孟緒安猛地揚起手。馮世真反射性瑟縮了一下。但是那個耳光並沒有落下來。
手掌顫抖著,孟緒安竭力自持,啞聲道:「我給你個機會道歉,世真。」
「滾你的吧,孟緒安!」馮世真破口大罵,雙目亮如烈焰,甚至向前邁了一步,「今天會場上死傷有多少,你可能根本就不在意吧。那些完全無辜的人因為你失去理智的刺殺計劃而被牽連。他們也有親友,有父母兒女,他們也是活生生的人,有喜怒哀樂的人。有人會因為他們而傷心,有家庭會就此破碎。而你根本就不在乎!在你眼裡,天下只有你最痛苦委屈,只有你的復仇最重要。你就是這個世界的中心,你好可憐,而別人都是禍害倒霉。自己說說,你這樣,和放火燒聞春裡的容定坤,有什麼區別?」
孟緒安面色陰鬱得猶如窗外的黑夜,嗓音暗啞好似沙礫:「那些豪門權貴,你以為他們都那麼清白?」
「孟緒安,你不是神!」馮世真一字一頓地怒吼,「你別太把自己當回事了,這天下還輪不到你來主宰別人的命運!你總說因果有報。那今夜一過,那些無辜傷亡的人家,他們的冤仇找誰來報?」
孟緒安傲慢地抬起了下巴,嘴角輕勾著,「世真,你也操心得也太寬了,生怕旁人不知道你是多麼正義、純潔,又無私。你好端端地站在這裡,那是我還沒打算殺了你。」
「是啊。」馮世真仰著臉,忽而笑得嫵媚,「別人會說,你這個女人,佔了便宜怎麼都不知道賣個乖?我該謝謝七爺事前就把我關起來,不讓我被捲進槍戰才對,是嗎?我該慶幸我得了公子哥兒的垂青,頓時高人一等了,是不是?」
孟緒安緊緊抿著唇,眼中雷雲翻滾。
馮世真盯著他的雙眼,咬著牙說:「我是個弱者,孟緒安,我很清楚知道自己的本事。不論你把我打扮得多漂亮,我終究不是你們階層中人。而弱者在這個世道上是處於劣勢的。那是房子燒了沒人理,那是遭遇欺辱無處申冤。今天我很走運,因為我有男人保護我。而那個禮臺上的姑娘,那些中了流彈的賓客,他們就沒那麼走運。但是,我怎麼知道,我將來不會成為他們?下一次沒有男人保護,我又能跑多遠?」
她深吸了一口氣,嗓音越發沙啞,語氣也越發沉重:「人人都說世道亂,政府成天在打仗,連國事都沒人管,誰在乎小老百姓的疾苦。你們這些強權新貴崛起,有錢有權有槍,簡直無所不能,自己就是王法,是天。你視這些特權為理所當然,可你和容定坤不過黑吃黑,誰都不乾淨!」
孟緒安深深呼吸,面色鐵青。
馮世真嗓音越發低,疲憊之意一覽無餘,「而我們這些黎民百姓,卻只想求一個規章秩序,只想安穩過日子。七爺你從小富貴,你體會不到小老百姓這種在夾縫中求生存的艱難。孑孓螻蟻,朝生暮死,也想好好活到白頭。你們豪門傾軋相鬥,不該是我們來付出代價!」
她扶著沙發靠背,閉目深呼吸,緩過了一陣暈眩,又說:「你說我懦弱,我不過是兔死狐悲罷了。他人性命如流沙,將來我亦然。而且,孟緒安,天下沒有永遠的強者。人上有人,你能保證你永遠不會受到比你更強大的勢力的欺壓?你覺得你會永遠不成為別人的棋子和踏腳石?況且,就算是神,也不能為所欲為。神是悲憫的,神愛世人。而你不是。」
書房裡陷入壓抑的寂靜之中。馮世真吃力的喘息因為身上的寒顫而時不時被打斷,而孟緒安也逐漸從狂怒的狀態中冷靜了下來。
良久後,孟緒安轉過身,重新去倒了一杯酒,遞給馮世真。
馮世真接過來,仰頭一飲而盡,而後把自己丟進了緊靠壁爐的沙發裡,縮著身子,貪婪地吸取著爐火的暖意。
孟緒安點了一根菸,靠著窗邊的鋼琴站著,扯下領帶丟在一邊。他低沉的嗓音響起,打破了寂靜。
「孟九是我大姐給容定坤生的兒子。」他用不帶情緒的語氣說著,「我家家教甚嚴,不能容忍大姐未婚有孕。但是事發的時候,月份已經很大了,不適合做手術,只有生下來。但是這只是表象。你不知道的是:容定坤當初為了操控我大姐,哄騙她抽上了大煙。大姐煙癮非常重,為了能從容定坤那裡弄到煙,不惜把家裡價值連城的金麒麟偷去給他。」
馮世真又重重地打了一個寒顫,不禁伸手抱住自己的胳膊。
孟緒安的聲音卻依舊是麻木的,繼續說:「故事還遠沒有結束。大姐在美國被送去了教會醫院。我當時在一所寄宿制中學裡唸書,等我放假回家,家母成天在哭,家父突然不准我去醫院探望大姐。我是聽家中僕人說,大姐瘋了。」
孟九筆下那些病態的女人像浮現眼前,馮世真又哆嗦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