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世真如今眾目所睹,不緊不慢地含笑道:「橋本小姐一番盛情,我要回絕,那就太過失禮了。只是人各有志,我本來也打算教出了芳林她們後就不再做家庭教師的。您的邀請,我恐怕只有婉拒了。」
「做家庭教師不好麼?」一個同樣眼紅馮世真和容嘉上走得近的女孩冒失地開口,「我覺得這活兒清閒,薪金高,起居條件又好。更別說還能在主人家的舞會上穿漂亮裙子,和少爺們跳個舞。沒準結識個什麼不挑剔的公子哥兒,就嫁入豪門了。」
這話說得太直白露骨,太沒水準,連橋本詩織都瞧不起。她當即拉著妹妹離這個女孩遠了兩步。
馮世真依舊笑得溫文有禮,說:「這位小姐真可愛,覺得能穿漂亮裙子,和公子哥兒跳舞就是好日子了。」
這樣就算好日子,那十里紅場裡的舞女過的是什麼日子?你覺得這日子好,那何不如去做舞女?
那個女孩還沒有蠢到底,聽出了馮世真在巧妙地罵她。她腦子並不聰明,一招使完就沒有後招了,只得轉頭朝開第一槍的橋本詩織求助:「詩織,這麼好的老師,你可別錯過了。」
橋本詩織不是那種被人當面拒絕了就生氣冷臉的小女孩。她反而嬌滴滴地嗔了一下,道:「芳樺總說馮小姐頗有傲骨,不畏權貴,今日一見,果真如此。馮小姐不會是嫌棄我們是日本人吧?莫非馮小姐也是那些所謂的‘進步青年’,對我們日本商人有偏見?」
語氣雖然可愛,問的話卻是有些刁鑽了。
馮世真卻依舊帶著波瀾不驚的淺笑,道:「有教無類。不論橋本小姐是日本人,或是販夫走卒,或是南洋奴工,我也都一視同仁呀。」
拿橋本詩織同販夫走卒和南洋奴工類比,馮世真這一巴掌回擊得又狠又響亮,而且也沒有反駁橋本詩織的「嫌棄」和「偏見」。橋本詩織的臉色一時難看至極,旁邊看笑話的女孩子們都不禁屏氣噤聲。
橋本詩織讓馮世真來橋本家教書也不過隨口一說,還看不上馮世真呢,挑釁也不過看不順眼這女人分明身份低微,還纏著容嘉上罷了。沒想這個馮世真果真如容芳樺所說,很是有幾分刁蠻厲害,居然毫不遮掩地頂撞了回來。
橋本詩織知道自己畢竟身份高人一等,此刻如果裝弱扮委屈,反而更丟臉,於是準備狠狠反擊回去。可她剛提起一口氣,還未開口,容嘉上的聲音就慢悠悠地傳來。
「等等,詩織,你不是和馮小姐商量好了,專程幫她抬槓,好讓我們家給她漲工錢的吧?」
這話一齣,橋本詩織好似被敲了個悶頭棍,回不過神來。但是容芳林機靈,第一個意會,暗中拽了容芳樺一把,率先笑了起來。
「大哥,哪裡有你這樣胡猜的,一下把詩織和馮先生都冤枉了!」
其餘幾個女孩紛紛回神,跟著乾笑附和。橋本玲奈一臉茫然,橋本詩織又怒又窘迫,勉強扯了一個笑,卻有七分猙獰。
馮世真朝容嘉上道:「放心,大少爺,我說的句句都是真心話。我昨日就已經和太太提過辭職的事,太太也同意了。」
容嘉上臉上的淺笑凝固在了唇角,盯住了她,說:「我們容家可沒有年底辭人的規矩。馮先生只管安心過年。」
「是我自己要辭,和容家無關。」馮世真迎著容嘉上灼熱尖銳的目光,說,「我本來就是被聘來輔導容家兩位小姐考學的。今天考試結束,我的任務也完成了,自然也該走了。」
「怎麼這麼急?」容芳林不捨道,「年前也不好再找新工作呀。」
馮世真朝她安撫一笑,「過去一年我都為了生計奔波,連家都很少回。我正想用年前這陣子空閒好生陪伴孝順一下父母。」
拿出孝來,旁人都不好再說什麼。想到馮世真去意已決,橋本詩織緊繃的臉色都稍微鬆了一些。
容嘉上臉上一絲表情都沒有,陰鬱地注視了馮世真片刻,最後說:「這事晚些再說。先去用午飯吧。你們下午還有考試。」
容嘉上帶著一群女孩子去路口一家咖啡廳用了一頓便餐,又把她們送回學校去考試。經歷過先前一番交手,女孩子們都意識到馮世真到底年長她們數歲,是個厲害角色,輕易招惹不得,也不屑和一個清貧的女教師過不去。於是一頓飯吃得平平順順。
等回到了學校,容芳樺的緊張症又犯了。馮世真拉著她去一邊,耐心地哄著她,幫她放鬆。
容嘉上遠遠望著馮世真,溫柔一笑,隨即想起她先前提到辭職的事,眼神猛地沉下來,透著陰鷙。
「你這一年來,變化挺大的。」橋本詩織似笑非笑地走了過來,朝遠處的馮世真掃了一眼,「這樣清寒的女老師,以前在重慶的時候,我們那所藝術學校裡有好幾個,也沒見你多看她們兩眼。」
容嘉上收斂了情緒,淡淡道:「我一向護短,只要她還在我們容家做一天事,我自然就要護著她一天。」
「護短?」橋本詩織苦笑,「新不如舊。她那樣折辱我,你還幫著她。」
「是你挑釁在前。」容嘉上冷靜道,「既然起了頭,就要擔當到底。別有膽子開頭,扛不住的時候卻怪別人不幫你。」
「你——」橋本詩織氣絕,「嘉上,上海把你變壞了!」
容嘉上啼笑皆非:「你倒是幫我找了一個墮落的好藉口。」
橋本詩織嘴唇顫抖著,雙目濡溼,淒涼地別過臉,道:「原來你也和別的男人一樣冷酷絕情。」
容嘉上無奈嘆道:「詩兒,你到底想要什麼?」
我想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