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流光之城 靡寶 第2頁,共2頁

容嘉上走了過去,輕聲說:「你要是不舒服,我讓司機先送你回家。」

馮世真沉默了片刻,問:「這地怎麼是你們家買下來了?」

容嘉上緊緊咬住了牙關,盯著馮世真線條優美的側面,說:「有人便宜轉手,便入手買下了。碼頭將來要改造成私家港,這裡將來會很旺。」

馮世真嘲諷一笑:「火都燒得通天紅,還能不旺麼?」

她是知道,還是不知道?

容嘉上覺得後背有一隻爪子在使勁地撓。

馮世真看也不看他,沿著剛鋪設好的路朝裡面走。

房子全新修的,可道路還是原來的走向。馮世真熟練地走在前面,容嘉上安靜地跟在後面,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女子落寞的背影。

馮世真轉了兩個彎,忽然站住了。

里弄深處竟然還有幾間房子沒有被拆除,依舊保留了大火後焦黑殘破的斷壁殘垣。

人們背井離鄉而去,鳥兒卻悄然而來,帶來了花草的種子。那些生命在磚縫之中、灰礫之下冒了出來,舒展著綠葉,綻放鮮花,向著陽光往高處爬。牆邊有一株半死不活的老桂樹,樹幹上還清晰地留著火燒過的焦黑,一半樹枝殘敗,一半則長著綠葉,尚有幾分不屈不撓的生機在葉片之間跳躍。

馮世真輕輕顫抖著,朝斷壁後的老桂樹走去。

一根早就腐朽的木條在她腳下碎裂。容嘉上一個箭步衝上前,拉住了她搖搖欲墜的身子。

「別過去了。」

馮世真甩開了他的手,頭也不回地朝裡面走。滿地狼藉,到處都是碎轉斷木。她走得十分艱辛。

「別進去了!」容嘉上追了過去,「裡面太危險了。這些柱子很容易垮下來的!」

馮世真置若罔聞。

容嘉上慍怒,一把扣住了她的手,把她往外拉。

「放開!」馮世真憤怒地用力掙扎,「容嘉上,這不關你的事!」

「你遇險我又要救你,怎麼不關我的事?」容嘉上也怒吼。

「那你別救呀!」馮世真大聲道,「我是你什麼人?你是我什麼人?我的家毀了,你們容家在這裡蓋高樓,鋪新瓦,我卻連回來看一眼都不行嗎?」

「別任性。」容嘉上耐著性子勸道,「裡面已經什麼都沒有了。」

「有的!」馮世真用力推開他,「只是你看不到罷了。」

她扭頭繼續朝裡面走。容嘉上耳邊聽到了咯吱聲響,渾身汗毛炸開,奮力衝過去,拽著馮世真連連後退了好幾步。

一根燒得皸裂的厚木板從天而降,擦著兩人的胳膊轟然落地。幸而才下過雨,並沒有掀起什麼塵埃。

馮世真冷冷地掃了木板一眼,又想甩開容嘉上的手繼續朝裡面走。

容嘉上死死抓著她不放。

馮世真終於爆發了,用力捶著容嘉上的胸膛,使出全身力氣推他。

「走開!我不要你管!這不關你的事,你走開!」

容嘉上面無表情地看著她,繼而狠狠地把她拽過來,繼而吻住。

盛怒之中的吻分外狂熱,近乎噬咬一般,強勢地掠奪,輾轉吮吸,碾壓著馮世真的唇,彷彿想就這樣把她徹底鎮壓住。

馮世真最初掙扎了一下,許是意識到兩人的懸殊,又許是被男人的情緒感染,放鬆了下來。

容嘉上喘息著放開了她,眼底泛著血絲,目光卻前所未有地溫柔。

馮世真望著他,抬起手,還想推開他。容嘉上把她的手抓住,手指交叉,輕輕地握住。馮世真顫抖了一下,安靜了下來。

容嘉上握著女子冰涼的手,低下頭,用溫熱的唇虔誠地吻了吻。

「對不起,世真。看樣子我想得太簡單了。我想我沒法只和你做朋友。」

馮世真帶著水氣的雙眸望著眼前英俊的青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容嘉上再度低頭吻了下來。

這一次,他吻得溫柔而認真,細緻耐心地撫慰著情人的心緒,品嚐著唇齒間的甜美芬芳。

馮世真緩緩閉上了眼,抬起手,放在了容嘉上的胸膛上。

青年激烈的心跳傳遞而來,猶如冬日裡燃燒跳躍的火焰。他的唇熱得驚人,可馮世真沒有再回避。她開始嘗試著回應。

容嘉上感受到了,狂喜地加深了這個吻。他將她整個人都摟在懷裡,進一步索取掠奪。

蕭索的斷壁殘垣之中,黯淡天光之下,兩人相擁接吻,全神貫注,彷彿遺世獨立。

沒有師生關係的阻攔,沒有貧富差距的隔閡,他們只是兩個情隨心動的年輕人,遵循著最原始的衝動,不顧一切地想要靠近對方。

而容嘉上或許並不知道,他的手是怎樣拉住了馮世真快要脫韁的怨怒,他的吻是怎樣拂過走她身上的疼痛;他的情,是怎樣敲響了她心裡的警鐘,讓她終於不再做縮頭烏龜,而開始正視自己的感情。

這一刻,他們都是誠實的。不再抗拒,直面自己內心最真實的感情。

良久,唇才依依不捨地分開。

容嘉上沒有鬆開手。馮世真也沒有掙扎。她將滾燙的臉埋在男人溫熱的胸膛裡,緩緩吁了一口氣,聽著兩人趨於同步的心跳聲。

「我接到電報,從南京趕回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三天了。」馮世真忽然輕聲開了口。

容嘉上擁著她,下巴擱在她頭頂,目光投向一片被煙火燻得焦黑的斷牆。

「家裡有些大洋鎖在保險櫃裡,我回來看看還能不能找到,就看到鄰居們從廢墟里挖出了親人的屍骨運出來。燒得焦炭一眼,面目全非,只看得出個人形……」

馮世真閉上了眼,呼吸深重:「這裡死過很多人。那些看著我長大的叔爺老阿姨,我看著學走路的孩子,轉眼就沒了。我爹,那麼精幹的人,每天精神奕奕地操持著藥店,又愛說笑,喝了小酒還喜歡拉二胡。他現在什麼樣子,你也見過了。」

「有一對母女,住七號的二樓東邊,女孩比我小兩歲,也是個大學生,長得很漂亮,才訂了婚……母親死了,女孩兒燒燬了臉。她未婚夫過來看了她一眼就走了。過了幾天聽說女孩兒跳樓自殺了……」

尾音飄忽,馮世真說不下去了,用力將臉埋進男人的胸膛裡,手緊拽住對方的圍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