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世真穿著一身半舊的米黃色衫裙,清秀的臉不施脂粉,依舊是初次來面試時那一副乾淨清爽的女學生模樣。容太太始終覺得她遠比餘知惠更加像孟青芝。她身上有一種傲然的風骨,是一種底氣十足的自信和從容,這是餘知惠所沒有的。可為什麼容定坤寧肯去偷餘知惠,卻不多看馮世真一眼呢?
難道他真的已經將馮世真當成來兒子的女人,所以才故意避嫌?
「太太?」馮世真喚道。
容太太回過神,笑道:「請坐吧。今天有些話想和馮小姐談談。」
馮世真端正地坐下。
聽差的端來了陳年普洱。茶香四溢,水氣氤氳之中,容太太慢悠悠開口,道:「前幾日的舞會上發生的事,馮小姐想必都知道了。」
馮世真微微點頭:「孃姨們都在議論,很難不聽到。」
「家裡人多口雜,總是瞞不住的。」容太太說,「但是我聽說,當初帶著老爺去小沙龍的人是你。馮小姐可有什麼說法嗎?」
馮世真露出了恰到好處的尷尬和羞澀,道:「我當時本是想找太太您的,但是您當時正同趙先生在跳舞。我不方便打攪您。恰好老爺就在一旁,我就告訴老爺了。」
容太太一聽趙華安的名字,眼神閃爍,訕笑道:「原來是這樣。」
馮世真一臉愧疚:「太太,都是我的錯。我當時沒想太多。」
「誰能想到呢?」容太太冷哼。連她自己都被擺了一道。
大姨太太十分體貼地補充道:「馮小姐大概不熟悉咱們這樣人家的規矩。以後有這樣的事,只管來找我就行了,不用勞煩老爺。」
「我知道了。」馮世真乖巧地點頭,「太太,是不是我辦錯了事?」
容太太淡淡說:「咱們這樣的人家,人事難免複雜些。以後再有什麼事,你只管避開不理就好。」
馮世真溫順地應下。
容嘉上西裝革履地下了樓梯,朝容太太打了一聲招呼。
「大少爺要去商會嗎?」容太太道,「你唐家的二舅發了電報來,說打算在上海買房,又聽說你訂婚了,很是高興。你父親打算在家裡擺家宴招待二舅老爺,讓你把杜小姐也帶來,給長輩看看。」
「我知道了。」容嘉上下意識朝馮世真看去。馮世真連眉毛都沒有動一下,像是失聰了似的,平靜地站在一旁。容嘉上神色一暗,大步而去。
看著繼子出門上車的背影,容太太感慨道:「覺得大少爺自從訂婚後,人比以前沉穩多了。」
大姨太太笑道:「所以說,男人總要成家後才會長大呀。等杜小姐過了門,生了小少爺和小姐,大少爺定能理解太太您多年苦心,就會更孝順您了。」
容太太不置可否地一笑。
天是一日比一日冷了,幸而大宅子裡燒著暖氣,只穿著一件單毛衣也不覺得冷。早晨起來,馮世真披著睡袍,站在窗前往下望。
舞會上的彩燈被摘了下來,殘敗的花朵被丟棄,庭院裡秋色蕭索。大銀杏樹的葉子轉眼就七零八落,光禿禿的樹枝在寒風中搖擺。
園丁在清晨溼冷的薄露中掃著落葉。容嘉上穿著運動衫,呼著白霧從他身邊跑過,一頭汗水在曙光沉沉的早晨折射著細碎的光。他粗重的喘息聲,成了容府早晨唯一的一股鮮活氣兒。
冬季日光暗淡,時鐘已指到了八點半,可容家大宅子裡還陰沉如傍晚。
馮世真抱著書本試卷,推開了書房半掩著的門。正在窗前書桌邊臨字帖的容嘉上抬起了頭來。
書房裡暖氣十足,他只穿了一身單薄的亞麻白的長褂。明亮的燈光照在他短髮利落的鬢角,面孔俊美分明,又顯得特別儒雅斯文。
也許是長大了一歲,容嘉上一夜之間成熟了不少。之前那種鋒芒畢露的冷傲收斂了許多,神情變得溫和,談笑起來優雅而矜持。
他變得愈發像容定坤了。
這個認識,讓馮世真心裡不禁一緊。
雖然知道這個走向不可避免,可是看著當初那個如高山白雪一般的青年一日日向他陰暗佝僂的父親轉化,好似眼睜睜見一顆明珠沉進了淤泥之中。那種心疼、惋惜,如爪子一般抓著心,讓她說不出來地難受。
「先生早。」
「大少爺早。」馮世真點了點頭,「我才想起芳林她們出門了,今天不上課。」
她轉頭就走。容嘉上清冷的聲音從後面傳來:「我們倆現在都不能共處一室了麼?」
馮世真停下腳步,深吸了一口氣,回頭望。
容嘉上朝她平和地笑著:「我們還是朋友,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