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流光之城 靡寶 第2頁,共2頁

他擰開了康克令金筆,神色漠然地在合同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摁了手印。

鮮紅的指紋,一圈一圈,仿若一個複雜的迷宮,將他困在了正中央。

窗裡窗外,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而悠揚的音樂就像一支羽毛撓著所有人的心,旋律一直縈繞在腦海裡,即使在夢中都不會消失。

夜裡,容嘉上自窗前抬頭,總能望見對面的燈光。

窈窕的人影偶爾晃過。

她在幹嗎?

可是又在一個人跳舞?

穿著牙白的麻紗裙子,光裸著胳膊,鎖骨清晰,腰肢纖細,腳步輕盈。

容嘉上閉上眼,夢裡依舊能聽到那首動人的樂曲。

「……噢,我陌生的愛人,在這最後一夜,請再和我跳一曲舞……」

紅房子醫院的住院部,老媽子站在走廊邊張望,繼而一溜煙地鑽進了一間單人病房。

「來了!姨奶奶,人來了!」

正坐在窗邊的二姨太太趕緊丟了手裡的點心,拍著點心渣子爬回了床上,接過老媽子手裡的梳子對鏡匆匆梳頭。

鏡子裡的少婦看著也不過二十來歲,柳眉鳳目,縱使穿著便裝,依舊風情萬種,雙目明亮,彷彿春日明媚的陽光。

門上響起了敲門聲。二姨太太飛快地把老媽子趕去一邊,端莊地坐好,抑制住自己興奮的情緒。

馮世勳穿著雪白的大褂,手裡拿著一個資料夾,腳步穩重地走進了病房。

二姨太太看見他俊朗的面容,心跳如狂,實在剋制不住,露出了一個情意綿綿的笑容來。

「孫太太今天覺得怎麼樣?傷口還疼嗎?」馮世勳問。

二姨太太嬌弱地皺著柳眉,楚楚可憐:「晚上還是有些疼,讓我睡不好覺。馮醫生,我是不是落下什麼病根了?」

馮世勳翻看著檔案:「您的傷口癒合情況很好,血液檢查也都很正常,沒有炎症。疼痛有可能是心理原因。孫太太不要太緊張,放鬆下來好好休息。對了,你今天去看了小少爺了嗎?孩子情況很好,再過一陣子,你們母子裡就都可以出院了。」

「馮醫生救了我們母子倆的命,這個恩情,真是下輩子都還不清了。」二姨太太含情脈脈的視線幾乎無法離開醫生英俊的臉龐,「我之前懷孕的時候情緒不好,還冒犯過令妹,現在想來真是慚愧不已。希望馮醫生能原諒我。」

馮世勳只得釋然一笑:「我想家妹一定能理解的。」

「對了!」二姨太太從床頭拿起了一個請帖,「下個禮拜是我們家大少爺的二十歲生日宴會。馮醫生是我們母子倆的救命恩人,我們家老爺特意讓我請您屆時賞光來喝一杯酒。」

馮世勳接過帖子,問:「不知道容大少爺喜歡什麼?」

二姨太太笑:「老爺特意吩咐過,不要讓您破費了。我們家大少爺最近正跟著令妹讀書,您送些筆墨書本,也是督學之舉,老爺再樂意不過。」

馮世勳想起容嘉上看著妹子時那幽深的眼神,心裡一陣冷笑,將帖子夾在了資料夾中。

二姨太太又道:「我聽護士們說,馮醫生和妹子感情特別好,小護士們都好羨慕。」

馮世勳說:「我就這一個妹子,自然要多疼愛她。再說,家中之前遭了一場大災,我卻不在家,都是世真她獨立支撐了下來。一個女孩子,做到這點不容易,我虧欠她良多。」

二姨太太很關切地問:「我之前也是聽說馮小姐家裡出過事。不知道是什麼事,現在可有好轉?」

馮世勳說:「家裡遭了火災。年初聞春裡的大火不知道孫太太聽說過沒,一整條街都燒光了。我們家也不能倖免。」

二姨太太聽到「聞春裡」三個字的時候,眉頭就皺了一下,覺得似曾相識。等聽到一整條街都燒光這句,她臉上的淺笑好似被一把大粉刷蹭過,留下一片灰白。

「你們家……全部都燒沒了?」

「是啊。」馮世勳嘆氣,「家父還被燒成重傷,萬幸救回來了。家裡欠了許多錢,之前都是世真在張羅還債,真的很不容易。」

二姨太太好不容易才擠出一個僵硬的笑,「確實不容易。」

「嚇著您了。」馮世勳抱歉一笑,「我還要巡房,就不打攪您休息了。」

等馮世勳走了,二姨太太還有些回不過神。

「姨奶奶,這是怎麼了?」老媽子不安地問。

「吳媽,」二姨太太抓著自己這個最寵信的陪嫁老媽子的手,低聲咬牙說,「馮家……老爺他……這其中的關係,不簡單呀!」

等到離跳舞會還有三四天的時候,時裝公司來電話,說定製的茶舞裙做好了。容家的女人浩浩蕩蕩地出了門去試衣。馮世真一個人在家,下樓去書房找一本書,就見聽差的引著餘知惠走進了大門。

餘知惠穿著一身清雅樸素的學生裝,烏黑的頭髮垂在耳邊,手裡還提著一個藤籃子,整個人好似一朵帶著露水的玉蘭花。她容貌遠不如容芳林明豔,可氣質十分溫婉,像一隻無害的小白兔似的,男人最是喜歡這樣的小家碧玉了。

「餘小姐,什麼時候回的上海?」馮世真笑容可掬,「不巧,太太她們去試新衣了。您可能需要等一會兒。」

「我媽媽最近身子不好,我向學校請了假回來照顧她。」餘知惠的眉宇間有著淡淡的愁容,「媽媽做了許多橙子醬,知道姨母愛吃,特意讓我送一點過來。」

容太太同餘太太本是堂姊妹,感情很好。餘家敗落後,容太太和幾個孃家姐妹時常接濟。所以餘家一直同黃家走得極近,餘知惠三個哥哥,有兩個都娶的是黃家的表妹。

餘知惠極其知情識趣,自從容定坤和黃家關係惡化後,她就算往容家走動,也儘量避著他,就是怕觸他的黴頭。

老媽子送來了茶點,馮世真陪著餘知惠小坐閒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