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
兩個男人,一個狂怒,一個狂喜。
「真兒,」馮世勳的嗓音裡飽含著怒意,「你要不喜歡醫院的工作,我再給你另外找一個。容家,我不准你再回去了。」
馮世真從容道:「大哥,我已經二十三歲了,我能自己做主了。」
馮世勳深吸了一口氣,對容嘉上說了一聲抱歉,然後拽起馮世真的胳膊,把她拖進了房間裡,甩上了門。
馮太太握著鏟子站在廚房口。連她都是第一次見兒子這麼憤怒,嚇得瞪大了眼。
房間裡,馮世真甩開了兄長的手。
馮世勳怒道:「你在想什麼?」
馮世真在床邊坐下:「容家並不是龍潭虎穴。當然,這樣的有錢人家,自然有各種見不得人的陰私。但是那又如何?我只不過是個家庭教師,做好份內的事,按月領薪金就是。我教過那麼多學生,容家的少爺小姐算是最好教的學生了。我除了最後被容家姨太太刁難外,之前一直做得很開心的。」
馮世勳粗重地喘了一口氣,在她身邊坐下。
「外面那小子,並不比你小几歲……」
「他就算年紀比我大,我也是先生,他也只是學生。」馮世真一本正經。
馮世勳語氣略軟了兩分:「你就算喜歡教書,又何必回容家?」
「學校薪金不高,工作又累。做家庭教師的話,豪門世家都差不離,容家已算是很好的選擇。」馮世真說,「大哥,你一向尊重我的選擇的。況且我看不出來這份工作有什麼不好的?」
馮世勳的臉頰緊緊繃著,直言道:「我怕外面那小子對你不規矩!」
馮世真臉頰微紅,哂笑道:「大哥看妹子自然覺得百般好。可人家是容家的大少爺,不論是名媛閨秀,還是歡場紅顏,見得太多了,會看上一個大他好幾歲的女人?咱們這點自知之明,總是還有的。」
馮世勳被堵得說不出話來。
馮世真繼續說:「況且,容嘉上計劃明年開年就去燕京大學唸書,我教不了他幾個月的。哥,你不要高估了他,你也不要低估了我!」
馮世勳無奈地注視著妹子。他深深地覺得妹妹變了。
馮世真以前也是個很有主見的女孩,但是如今的她更多了一種不容抗拒的堅決。彷彿一把劍,在他不知道的時候,就已經被開了封,利刃粹著鋒芒。
他覺得不安,卻又不知道該怎麼辦?這是他唯一的妹妹,從小就乖巧聽話,他愛她到骨子裡,捨不得她受半點委屈,只希望她永遠都長不大,快樂地活在自己的羽翼下。
可是就在他離家的日子裡,這場毀滅性的打擊,讓他的小妹妹迅速成長、獨立了起來。
馮世勳覺得驚慌不安,只因為他覺得,他的真兒,似乎已經再也不需要他了。
「在吵架嗎?」馮太太忐忑不安地在外面聽著,「以前也都是世勳在管他妹子的。但是他們兄妹倆從來沒有吵過架。」
容嘉上扶著馮太太:「伯母別擔心。我看馮醫生捨不得的。」
門開啟了,馮世勳鐵青著臉走了出來,看了容嘉上一眼。
容嘉上欠身。
「容大少爺。」
「叫我嘉上就好。」
馮世勳緊咬牙關,冷聲道:「請令尊這次務必管好你家姨太太。我雖然是個小醫生,無權無勢,卻是最見不得我家裡人受半點委屈的。小人物,往往有著料想不到的大作用。」
「晚輩受教了。」容嘉上十分恭謙。
「別再嚇唬他了。」馮世真走出來,對容嘉上道,「我明日就會去醫院辭職。」
容嘉上朝著她燦爛一笑,「那我明天就讓李媽把先生的房間收拾出來!芳林她們知道了肯定很開心。」
容嘉上見好就收,婉拒了馮太太留飯。馮世真送他出門。
天色未黑盡,巷子裡,是一片濃郁的幽藍色。路燈已經亮了,橙黃的燈光照亮了小小的一方地。
「滿意了?」馮世真問。
「滿意了。」容嘉上歡快地搖著尾巴,又不安地再度確認,「先生,真的不改了?」
「不改了。」馮世真嘆氣,「真是磨不過你。話說在前頭,這次不準再同我胡鬧了!」
「絕不了!」容嘉上注視她的目光裡有著一股不加遮掩的熱切,「我要再有什麼不規矩,你只管扇我耳光就是。」
馮世真啼笑皆非:「你這人,之前對我橫眉豎眼,說三句話裡都要有一句奚落挑刺的,傲慢得不得了。結果也是紙老虎,被我狠狠鬧了一場,你又立刻服軟了,腆著臉賠小心。你說你這不是自己給自己找麻煩?」
「既然是賠禮道歉,自然要拉下臉來伏低做小。」容嘉上側著頭,笑得幾分無賴不羈,「為了慶祝,我明天請你去吃川菜好不好?我知道福州路上新開了一家很正宗的川菜館子……」
「請吃飯就不必了。」馮世真客套地婉拒,「我辦理好了辭職手續,會同你說的。你這幾日就別再來了。我大哥他……」
容嘉上有些失望,倒也不勉強,說:「我同芳林她們不算親厚,但是也會盡力去保護她們。這是天下兄長們的職責。先生有個好兄長呢。」
馮世真感激一笑,目送著容嘉上腳步輕快地走了,而後轉身慢慢地往家走。
路邊的陰影裡,有個男子在沉默地抽著煙,火星一閃一閃。
馮世真從他身邊走過,低聲說:「我要回容家了。」
男人吐了一口煙:「七爺讓你對付那個姓楊的。」
馮世真輕輕嗯了一聲,同他擦肩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