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定坤大叫,馮世真急忙俯身捂住了他的嘴。
「噓……安靜!我不是阿和,不是來索命的。」馮世真聽到了保鏢上樓的腳步聲,情急之下追加了一句,「我已經原諒你了。」
最後這句話對容定坤起了明顯的作用,他停下了掙扎,眯著渾沌的眼睛,努力透過模糊的視線看清馮世真。他表情又害怕又有些嚮往,似乎有話要說。
「老爺。」保鏢在敲門,「沒事吧?」
馮世真貼著容定坤的耳朵說:「要想我原諒你,就說你沒事。」
她鬆開了手。容定坤慢吞吞道:「我沒事。」
「讓他們可以休息了。」
「去休息吧。」容定坤重複。
「知道了。」保鏢轉身走了。
馮世真看了看腕錶。八點十五。門外鐘上則顯示八點四十五。樂曲舒緩,放完了一曲,又接著一曲。
馮世真抓過金牌,飛速在公文箋上印下,然後把擦乾淨的金牌放回了容定坤的領子裡。
容定坤呆呆地看著她,又困惑又懼怕:「你是……阿和,還是嫂子?」
馮世真好奇地問:「阿和是誰?」
容定坤呢喃,目光投向窗外,道:「我……我最好的兄弟。」
可見真是糊塗了,連男女都不分了。況且好兄弟也殺,孫少清說容定坤爛到骨子裡,真不是修辭誇張。
容定坤眯著眼睛打量著馮世真。方才的驚嚇,讓容定坤有些清醒了。馮世真知道自己必須加快速度套話。
馮世真柔聲問:「你想要阿和不再纏著你嗎?」
容定坤一愣。
「讓他不再出現在你的夢裡,不再找你索命。你可以安心一覺睡到天亮,再也不用擔心受怕。容老闆,你想嗎?」
「想。」容定坤眼裡充滿了渴望。
作為一個雙手沾滿鮮血的人,大概人生最大的願望,已不是財富和權力,而是一夜安心的睡眠了吧。
「容定坤,」馮世真冷冷地注視著榻上頹廢迷糊的男人,「告訴我,十八號要出海的那批貨,放在哪個倉庫裡?告訴我,我就讓阿和不再來纏著你。」
容定坤困惑地看他,「你為什麼叫我容定坤?」
馮世真暗自驚訝。
孫少清說的沒錯,容定坤發跡後改過名。而且推論出來,這個阿和應當知道他當初的名字,那有可能和他相識於微時。馮世真越發對這個叫阿和的冤魂有些好奇了。
手腕上的表走到了八點二十,門外的鐘應該是八點五十分。十分鐘後,西堂的鐘會敲響。西堂保鏢在九點後都回小房間休息。馮世真必須在這之前讓保鏢看到自己,確認「孫少清」在屋裡。
「容老闆,」馮世真咬牙問,「十八號那批貨,告訴我地址!」
容定坤不安地轉動著眼珠:「那批貨……明朝古董。」
「是的。」馮世真忍著肉麻的感覺,輕輕地拍著容定坤的手背,「告訴我,容老闆。從今以後,你就可以安心睡個好覺了。」
容定坤被安撫住了,表情鬆懈,目光渙散開:「貨在……虹口,東昇北路,林家巷,十四號。」
「你發誓?」
「我發誓。」容定坤目光畏縮,小心翼翼地問,「阿和,我真的是不得已。你當初為什麼不肯再幫幫我?這個時,本也是你逼我的……我也不想斬草除根,我那是沒有辦法呀。我想活下去,難道也有錯嗎?」
馮世真根據這番話,揣摩出了個大概,本能地感覺到了一股滲入骨縫的寒意。
想必兩人為了爭奪什麼利益,容定坤為了自己,出手殺害朋友。可他良心不安,至今一直在夢中都被冤魂糾纏。
馮世真冷笑,道:「容老闆,你睡吧。這次,阿忠不會來了。」
容定坤迷迷糊糊地哼著。馮世真抬手覆在他雙眼上,他接受暗示,閉上了眼,呼吸逐漸平緩。
馮世真陰鬱地看了一眼,起身拉開了房門。
樓下,保鏢開啟了大門,楊秀成夾著一陣風,快步走了進來。
「老爺在嗎?」
「還在煙室裡。」
「什麼時候能清醒?」楊秀成眉頭緊鎖,「我這裡有一封國際電報,需要他立刻回覆。」
保鏢搖頭:「還要一陣子了,楊先生在客廳裡稍等。」
楊秀成抬頭望去。馮世真飛速關上門,靠在了門後,狠狠咬了咬牙。
她低頭看錶。八點二十五。
再有五分鐘,樓下的鐘就會敲響。楊秀成聽到聲音,講不定就會對照自己的手錶,然後發現鐘快了半個小時。以他的細心多疑,一定猜出有人對鍾做了手腳,緊接著就會立刻上來確認容定坤的安全。
煙室只有一扇窗戶,可是為了保全,裝了鐵欄杆。
馮世真急促呼吸,目光重新落在容定坤身上。
容定坤抽菸時最討厭別人做什麼?她努力回憶著孫少清往日說過的那些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