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即又一一問了些馮世真家中的情況。
「這麼說,你們家的鋪面房子都燒燬了?」
「是的。」馮世真苦笑,「幸好人沒事……我爹受了傷,但是現在也快養好了。」
容定坤問:「沒想過去找人索賠?」
「找誰呢?」馮世真嘆氣,「巡捕房說是東街一戶人家燒爐子引起的火災。可是他們自家已全部死在大火裡了。這大概就是命吧。日月盈仄,潮漲潮落,人生總是禍福難測的。」
容定坤嘖嘖,注視著她的目光充滿了憐惜、玩味,和道不明的思索。
馮世真被他盯著不自在,頭埋得更低了。
容嘉上看不下去,咳了兩聲。
容定坤收回了逼人的目光,道:「都說禍之福所依,馮小姐將來會苦盡甘來的。你且好生教導孩子們。在容家,我是不會虧待你的。」
馮世真感激地欠身道:「有老爺這句話,我一定傾近全力,教導好少爺和小姐們。」
她見好就收,起身告退。
容太太笑著問:「老爺,我就說了這次找的家庭教師人不錯吧。」
「是不錯。」容定坤若有所思,又多看了一眼馮世真窈窕的背影。
馮世真剛走上三樓,身後傳來腳步聲。容嘉上不緊不慢地跟了上來,越過了馮世真,朝自己房間走。
「大少爺。」馮世真喚,「今天下午的課,你若是沒空,可以暫停。」
容嘉上扭頭望著她,神色冷淡:「為什麼不上?還是馮先生自己有什麼安排?」
「我能有什麼安排?」馮世真笑道,「我是看老爺回來了,你們一家團圓,或許需要給你放半日的假。」
「先生倒是細心體貼。」容嘉上道,似笑非笑,目光如柳葉刀似的從馮世真的臉上掃過,「難怪家父一見你就很喜歡呢!」
馮世真頓了一下,平靜地說:「在別人家裡做活兒,總得討東家歡心才是。」
容嘉上嘴角輕抽,道:「我也是東家,你倒沒怎麼把我當回事。」
「我怎麼不把你當一回事?」馮世真沒好氣,「從一開始就刁難欺負我的人可是你吧。你倒是惡人先告狀。」
「先生哪回沒頂回來,也沒吃虧呀。」容嘉上理直氣壯。
馮世真啼笑皆非:「我要是不頂回去,那就是活該被你欺負了?是不是那樣打不還手,罵不還嘴,才算是討了你大少爺的歡心?」
容嘉上噎住。
「再說了,大少爺又不是給我發薪金的人。等你哪天把頭上的少字去掉了,再來我跟前使威風吧。」馮世真挑眉一聲嗤笑,轉身往自己的房間走。
「喂!」容嘉上喊了一聲,「下午還上課嗎?」
「上!」馮世真回頭狠狠瞪了他一眼,「下午抽考英文單詞,背不出來就打你板子!」
這句話潑辣帶勁,像一條柔軟的柳條抽在青年的肩上,打得他半身一陣酥麻。
容嘉上心頭狂跳,眼睜睜看馮世真當著他的面把門甩上。他回過神,摸了摸鼻子,灰溜溜地走了。
「這麼說,你同容家大少爺相處得還不錯?」
佈置得雍容氣派的房間裡,只亮著一盞檯燈。雪茄氣息繚繞,窗外月色撩人,銀輝落在窗前男子的身上。
孟緒安穿著合身的西裝,襯衫袖子捲到手肘,露出了肌肉結實的小臂,手腕上帶著一款百達翡麗手錶。他的槍帶未摘下,勾勒著他堅實的胸膛和寬闊雄渾的肩背。一把漂亮的左輪手槍隨意地放在書桌上,壓著一沓檔案。
馮世真站在燈光照不到的陰影裡,低聲說:「容嘉上雖然看著性格乖僻不羈,但是本性不壞,就是個缺乏關愛的孩子罷了。摸清了他的心思,也就比較好打交道了。可是,我看容嘉上喜歡軍事,對繼承家業也並沒有多大興趣的樣子。」
「那不更好?」孟緒安輕笑了一聲,吐了煙,「容嘉上越是這樣,他越渴望得到承認。你做得很好,多關心重視他一些,取得他全部的信任。一個聰明又逆反的兒子,還真是個用來對付父親的好工具。」
馮世真沉默著。
孟緒安又問:「你怎麼應付容定坤的?」
馮世真說:「落難的佳人,知書達理,機靈圓滑,卻又總有幾分卑微和無奈。」
「如果容定坤真看上了你呢?」
馮世真沒回答。
孟緒安轉頭望過去,捕捉到了馮世真眉頭細微的一顰。
「有什麼不妥?」
馮世真斟酌了片刻,帶著困惑說:「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容定坤他,似乎怕我?」
孟緒安露出興味之色,挑眉朝馮世真招了招手。
「容定坤會怕你?」
馮世真說:「似乎,我身上有什麼東西,讓他聯想到了一些他懼怕的事。我不知道是什麼。我們當初都預計過,認得知道了我的來歷後,有可能厭惡牴觸我。可沒想到他的反應比我預估的要大很多。但是他又沒有要辭退我的打算。我有些弄不清了。」
孟緒安思索著:「我會去查一下。若情況對你不利,會安排你撤出來。」
「未必是不利。」馮世真意味深長地笑,「能讓容定坤懼怕的,定是他的軟肋。順藤摸瓜,也許會有大收穫。只是目前先要安撫好容嘉上。」
「別因小失大。」孟緒安道,「你的目標,是扳倒容定坤。容嘉上,不過是你踏腳的棋子。」
「我知道。」馮世真垂著眼簾說。
月光照著馮世真白皙清秀的臉龐,將她臉上掩藏極深的困惑和失落曝光。
孟緒安伸出手,手指勾起了馮世真的臉,輕捏著她的下巴,逼著她抬眼同自己對視。
「世真,記住了,你是下餌的人,不要反被魚兒拖進了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