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啪的籃球聲傳來,容太太好奇地走到窗邊往下望。院牆角的小籃球場上,馮世真和容嘉上正站在球場裡,正在投球玩。
馮世真唸了一個單詞,把球丟給容嘉上。容嘉上說出相對的英文單詞,緊接著把球投進籃中。
「……shatter……」
「嚇……不,破滅!」
「造句。」
容嘉上把球帶著全場跑了一圈,飛身灌籃,同時唸了一個句子。
馮世真滿意的揚起笑臉,「下一個……」
「這馮小姐還真有兩下子。」容太太道,「你大哥那麼高傲的性子,居然都能和她處得來。」
說起來,馮世真和容嘉上年紀差別不大,本不適合這麼親密,怕引起閒話。可是容太太並不在乎繼長子會不會被一個家庭教師勾引了去。馮世真在她手裡也不過一枚棋子,好用就用,不好用就棄了去。如果馮世真能敗壞了容嘉上的名聲,則更中了容太太的下懷。
容芳林無精打采地問:「媽媽,中秋的團圓飯,真的要請惠表姐來嗎?」
容太太收回視線,道:「我受了她爹孃囑託照顧她,當然要盡到責任。」
容芳林很不耐煩:「她有自己親叔叔在上海,為什麼不回叔叔家?我看她就是想纏著秀成哥哥罷了。媽媽,秀成哥哥他……」
「別提他了。」容太太不悅地喝了一聲,又摟過女兒,嘆道,「你知道你爹對你的親事另外有安排的。別說秀成他不喜歡你,就算他喜歡你,你爹也不會同意的。」
「為什麼?」容芳林兩眼蓄著淚,「現在都提倡自由戀愛了。我為什麼不能給自己找丈夫?爹不能拿我們的婚事做交易!」
容太太雖有不捨,卻依舊冷著臉,道:「你看那些鬧自由戀愛的女人,哪個有好下場的?不是嫁了個窮小子做黃臉婆,就是被拋棄了回來求孃家收留的。爹孃總不會害你,自然會給你挑選一個門當戶對,相貌品行都般配的。秀成這孩子是不錯,我也喜歡他。但是……」
「但是爹覺得他是黃家這邊的人,不想再嫁個女兒過去助長黃家勢力是嗎?」
想起猜忌自己,提防自己孃家的丈夫,容太太臉色更加難看。
「惠表姐有什麼好的?」容芳林抹淚,「讀書平平,長得也一般,就是會裝可憐。動不動就一副被人欺負了的樣子,惹得男孩子們都同情她。秀成哥哥這麼聰明的人,怎麼就看不清她的真面目?」
「男人被女人迷昏了頭,又哪個能帶眼識人的。」容太太無奈長嘆。
窗外忽而傳來一陣爽朗的笑聲,那聲音分明是容嘉上發出來的。一貫孤僻冷傲的人居然也能笑得這麼開朗,容家母女都忍不住好奇地張望。
小球場上,馮世真正在指揮著學生:「再站過去點,站到線外。轉過身去。」
容嘉上用手指轉著球,好整以暇道:「先生,這樣的罰球不規矩。」
「我是先生,我就是規矩。」馮世真促狹地笑著,「答錯了題就要受懲罰的。背對著投籃。不準看!」
「廢物才看。」容嘉上冷嗤一聲,舉手將球朝身後拋去。
籃球劃出一道精準的弧線,噗通穿過了球籃!
馮世真驚訝地瞪大了眼。
這都行?
「先生看清了嗎?」容嘉上得意洋洋勾起了唇角,目光明亮如星,「沒看清?我再做給你看。」
他撿起籃球,又是背身一擲。
中!
再投,又中!
馮世真驚愕得啞口無言,拿他沒轍了。
她瞠目結舌的樣子逗得容嘉上大笑了起來。笑聲清朗動聽,充滿了驕傲和快樂。他第一次在人前露出這樣暢快的笑,意氣風發,神采飛揚。
那笑聲短暫,稍縱即逝,馮世真被振動的心絃卻一直顫抖迴響,久久不能平靜。
容嘉上身影如風,帶著球在球場裡奔跑,跳躍,輕鬆上籃,將球灌了個滿蓋。
秋風卷著落葉在陽光中翩翩飛舞,桂花的濃香充盈著肺腑,藍天綠水,豔陽一般的秋花,可馮世真的眼裡只看得到容嘉上敏捷矯健的身影,和他淌著汗水的英俊面容。
漸漸分不清是人在轉,還是天地在旋。所有景色匆匆掠過,化作了巨大的幕布,只有這個白衣少年,停駐眼前。
「大少爺!」一個聽差的急匆匆地從後門跑了出來,「老爺就快到家了,太太請你去前廳等著迎接。」
球滴溜溜滾開。巨幕落下,歡笑停歇。短暫的快樂戛然而止。
馮世真微微暈眩,望向氣喘吁吁的容嘉上,彼此都從對方眼中捕捉到了一抹意義不明的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