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家老字號的服裝店就開在廣西路上,隔壁是一家白俄人開的咖啡館。
秋日午後的陽光如金色薄紗,籠罩著大地。咖啡店店門大敞著,沒什麼生意。吧檯邊的留聲機放著一張英文唱片,醇厚的女聲唱著一首明快的歌曲,給這懶洋洋的午後增添了一份活力。
這樂曲聲穿透了服裝店的櫥窗玻璃,飄蕩在寬敞的室內。
「容少來取衣服的?」掌櫃認得容嘉上,熱情地迎了出來,「真是巧,剛剛做好,還說明日就給您送去呢。」
「那我先試試。」容嘉上又指了指身後的馮世真,說,「我向這位小姐誇過你們的衣料好,讓你們夥計好生招呼。」
掌櫃立刻喚來一個女店員招待馮世真,自己則親自陪容嘉上去裡間的更衣室試新衣。
那十塊錢放在這裡並不夠花。馮世真挑了兩塊素色的衣料,而後想了想,又選了一塊白地碎花的布料,打算拿給母親做身新衣。
試衣間的門開啟了,容嘉上穿著新衣大步走了出來,站在穿衣鏡前。
掌櫃為著容嘉上打轉,連聲稱讚。容嘉上卻沒搭理,扭頭問馮世真:「我怎麼樣?」
其實他一走出來,就已經吸引了馮世真全部的目光。
那是一身裁剪合身的深色暗條紋綢面西裝,面料挺括,做工精美。容嘉上面孔還帶著一絲稚嫩,身軀卻已是成年男子的體魄。他的站姿筆挺端正,散發著精悍之氣,寬肩瘦腰,雙腿修長筆直,又穿著合體的西裝,比畫報裡的男裝模特都要俊美奪目。
「都說人要衣裝,我看大少爺身材這麼好,倒是反襯了衣服呢。」馮世真笑道。
容嘉上濃眉一挑:「馮先生說的話確實怪是好聽的。難怪楊秀成平時都拿鼻孔看人,同你認識不過半日,就被你哄得團團轉。」
馮世真不緊不慢道:「實在是大少爺您總語出咄咄,平常話被您一襯托,都要好聽個三分。我得楊先生賞識,實在都是您的功勞。」
唇槍舌戰這麼熱鬧,掌櫃的和店員都在旁邊看得津津有味。
容嘉上一聲冷笑,下意識狠狠地扯了一下袖口。
馮世真心疼那新衣服,情不自禁道:「別亂扯,當心把釦子扯鬆了。」
容嘉上不耐煩地把手一伸:「那你來?」
馮世真還真的走了過去,熟練地扯出了袖口,扣上釦子,又從掌櫃捧著的盒子裡挑了一枚象牙袖釦別上。
她的指尖微涼,不經意地從容嘉上的手背上劃過,容嘉上眉尾不禁輕跳了一下。
如法炮製好了另一隻袖子,馮世真後退了半步,拿著鬃毛刷在容嘉上的肩膀上掃了掃,手順著西裝領子一路理下,抹平了皺褶。
容嘉上渾身一僵。
馮世真並未察覺,又繞到了容嘉上的背後,幫他拉平衣服的褶皺。
「確實不錯,很合身。」馮世真誇獎道,「大少爺通身貴氣,比畫報上的明星都要帥氣呢。」
容嘉上斜眼打量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容大少可要再試試領帶?」掌櫃捧來了一盒子的領帶,殷切地推薦。
容嘉上看也不看,整著領子道:「有勞先生替我挑一根吧。」
馮世真遲疑了一下,選了一根暗藍色的格紋領帶。
容嘉上把手一攤,擺出少爺款,等著馮世真給他打領帶。馮世真無奈地看了他一眼,到底還是抬起了手,把領帶套在了他的脖子上。
脖頸敏感的肌膚被微涼的手指觸碰,那雙手彷彿帶著電,引燃了一簇簇火花。而火花就像叢林裡跳躍的精靈,順著經脈血液竄向四肢百骸,喚醒了沉睡的感官。
天花板上懸著一盞風扇燈,半明半寐地晃著,隔壁的輕快的樂曲傳到裡間,已經成了一片模糊而曖昧的調子。
容嘉上目光陰沉地注視著盡在咫尺的年輕女子。
馮世真低垂著眼簾,睫毛纖長,鼻樑秀氣,溫潤飽滿的唇微微抿著,顯得有些不自在。
容嘉上聽到嘭嘭的鼓譟聲,從他自己的胸腔裡傳出來,震盪耳膜,衝擊著魂靈。
似乎是出於防禦意識,他突然抬手,將馮世真推開,自己也後退了半步,拉開了兩人的距離。
「怎麼了?」馮世真一臉莫名奇妙,雙手還僵在半空中。
容嘉上眼神幾次轉換,輕佻地笑了起來:「抱歉,才想起太太請先生是來教課的,不是來伺候我的。」
馮世真的臉瞬間漲紅,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手握成了拳。
連旁觀的掌櫃都以為馮世真會怒而賞賜容嘉上一記耳光的時候,她卻又冷靜了下來,只是失望冷淡地掃了容嘉上一眼,轉頭一言不發地朝門外走去。
掌櫃和店員面面相覷,誰都不敢吭聲。
容嘉上板著臉繼續對著鏡子整理衣領,耳朵裡聽到大門開合時的門鈴響。他的領帶越理越亂,像根繩子似地套在脖子上,勒得他臉色鐵黑。
「容少,您看……」掌櫃的小心翼翼地開了口。
容嘉上突然一把將領帶扯了下來,往掌櫃身上一丟,邁開長腿追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