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怎麼行?」容芳林道,「說好了今日要陪先生去買衣料的。我和二妹一定要替你好好挑。」
餘知惠的反應也甚是機敏。她立刻下了車,漲紅了臉,手足無措道:「是我不對,我不該跟著秀成過來的。你們算好了座位,是我多佔了一個。我……要不我不去了?」
餘知惠個子嬌小纖細,穿著舊式的衫裙,挽著的髮髻上彆著一簇碎花。她侷促地站在那裡,好似一枝風中的鈴蘭草般,連馮世真看了都覺得她楚楚可憐,生出憐惜之意來。
「這怎麼是你的錯?」楊秀成立刻柔聲哄道,「明明是我拉你過來的。我再叫輛車過來,大夥兒一起去好了。」
「都是我不好。」餘知惠兩眼水汪汪地注視著楊秀成,像一隻受驚的小兔子。
容芳林眼圈泛紅,咬牙說:「我覺得有些不舒服,今天不去了。二妹代我向蘭馨姐賠個罪。」
「得了!」容嘉上煩躁地喝了一聲,「既然要聚會,我去把雲馳叫過來好了。別弄得咱們容家小姐出個門,連輛車都沒有!」
他的語氣充滿了不容抗拒的威嚴,鬧彆扭的女孩子都沒再吭聲。
一群人重新回到客廳裡坐下。楊秀成讓餘知惠坐在沙發裡,親手給她倒了咖啡。容芳林孤傲地獨自坐在一旁翻雜誌。
楊秀成安置好了佳人,這才轉過身來,同馮世真打了個招呼。
「馮小姐做得還適應嗎?大少爺沒有為難你吧?」
楊秀成是個英俊斯文的年輕人,穿著一身合體的西裝,帶著金絲邊的眼鏡,顯得精明世故。也許是有佳人在側,他今日比上次面試時見著要親切了些。馮世真便也對他很客氣地點了點頭。
「一切都很好,有勞楊先生記掛了。大少爺很好學的。」
楊秀成驚訝地挑了一下眉,笑道:「看來大少爺這下是動真格的了。」
馮世真問:「不知楊先生在何處高就?」
楊秀成說:「目前在容家商行裡做事罷了,領薪水的小職員,平日裡還幫著太太跑個腿。」
楊秀成在容家地位微妙。他因為實在聰明能幹,深得容氏夫婦重用,在公司裡是容定坤的一把手,在容家則是容太太的御用秘書。但是容定坤生性多疑,又覺得手下黃家一派的人過多,有意制約裁減。容太太同丈夫不合,更想提拔孃家。楊秀成是黃氏孃家遠房侄子,夾在這對夫妻之間,稍微行差踏錯,就有可能做了炮灰。
同理,他能長久來在兩派間應付得遊刃有餘,足可見其精明謹慎。
容嘉上打了電話走過來,正聽到楊秀成自謙的話,道:「楊先生也拜在裴東仁老先生門下學習過一陣子,和你算是同門,定有許多可以聊的。」
「原來是師兄!」馮世真笑問,「楊先生讀的什麼專業?」
「在燕京大學讀的法律。」楊秀成說,「不過是做點經濟文章罷了。如今世道混亂無序,空啃了一堆書本,最後還不是進了商行做事。」
馮世真說:「日常生活,人間百業,都離不開一個秩序。學法的人經商,於管理統籌上,應當更加有序有理,得人信服吧。倒是我們學數學的,只懂算題,對社會並無多大貢獻。」
這番恭維話說得十分文雅,即令聽者心情舒暢,又不覺諂媚,更何況是自一個文雅娟秀的女子口中說出來的。楊秀成不自覺點頭微笑,深深看了馮世真一眼,帶著賞識之色。
容嘉上冷不丁開口道:「馮先生逢迎人的本事也令人刮目。也許將來馮先生不教我了,還能去商行裡謀事吧?以你的學識本事,做個女經理都易如反掌?做個窮教書匠反而屈才了。」
馮世真側頭掃了容嘉上一眼,不緊不慢道:「不用大少爺替我操心。人各有志,我偏愛教書育人。我若能將你送進名校,便能成名師,將來多的是人家求著我去教孩子的。錢財名利自然隨之而來。」
這反將一著很是精彩。一直沒開口的餘知惠此刻也忍不住噗哧一聲笑起來。
楊秀成不禁莞爾,「終於遇到個能收得住嘉上的老師了。表姨夫知道了肯定鬆了口氣。」
馮世真隨即又知道餘知惠也在金陵女子大學讀書,便和她聊起了學校的事。楊秀成插不上話,乾脆起身去外面吸菸。容嘉上也繼續看報紙。只有容芳林孤芳自賞地靠在窗邊。
等到伍雲馳開車來接時,餘知惠親暱地拉著馮世真的胳膊:「師姐同我們一車吧?」
容芳林看著馮世真,露出一副被同僚背叛了的憤怒,隨即氣鼓鼓地拽著容芳樺徑直上了伍雲馳的車。
容嘉上看著馮世真同楊秀成他們有說有笑地走了出去,丟下被自己捏皺了的報紙,一頭鑽進了伍雲馳的車後座。
「容嘉上,你搞什麼鬼?」伍雲馳叫道,「當我是你司機呢?」
容芳樺忙不迭換到了副駕:「我陪著雲馳哥哥呀。」
伍雲馳的臉色由陰轉晴,吹了一聲口哨,發動了車。他開的這輛美國道奇越過楊秀成的福特,率先衝出了容府的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