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馮世真抱著試卷走進書房,容芳樺還是一臉氣鼓鼓的樣子。馮世真莫名其妙,卻也不好追問。
容嘉上回屋後衝了個澡,穿著雪白的襯衫,書本夾在胳膊下,一手端著一杯香氣四溢的濃咖啡,施施然地進了書房。
馮世真正站在小黑板前寫公式。她已換了一身灰撲撲的陰丹士林旗袍,甚是不顯身段。容嘉上眼裡還留著清晨那一抹白影,看著現在的馮世真,總覺得哪點兒不對勁。
兩個容小姐見到大哥準時來上課,都意外地彼此擠眉弄眼。容芳樺還記恨著他的奚落,對他沒個好臉色。
容嘉上比兩個妹妹大四五歲,軍校拖了一年才好不容易畢業,畢業考的文化成績爛得好似被機關槍掃過的靶子,慘不忍睹。雖然交過一次手,可馮世真沒徹底摸清容大少爺的深淺,乾脆如他自己所願,把他當成半個文盲來教。
容嘉上在課本里夾了一本閒書,蹺著腳埋頭翻看。馮世真的課講得生動有趣,他卻連頭都不抬一下。看到得趣處,他忍不住笑出聲來。馮世真的板書寫到一半被他打斷,臉色有些訕訕。容家姐妹倆對著大哥一個勁翻白眼。
容嘉上對兩個妹妹的譏諷滿不在乎。他履行了承諾來上課,可他並沒承諾會好好聽課。所以馮世真也拿他無可奈何。更何況容大少爺劍眉星目,白衣勝雪,縱使坐在那裡發呆,也好似一幅畫兒般賞心悅目。馮世真講課累了,看他兩眼,也覺得有趣。
日頭一點點爬上頭頂,明晃晃地曬著大地,幸好秋風涼爽,自敞開的窗戶刮進來,吹得桌子上的書頁嘩嘩作響。
容嘉上終於把閒書看完了,百無聊賴,轉過頭去看著馮世真給兩個妹妹講解一道英文閱讀題。
「……這裡不是被動態,而是作形容詞用……你們再連貫讀一遍,看看能不能理解句子的含義……」
年輕的女子嗓音溫潤柔軟,語氣極有耐心,絮絮叨叨,不厭其煩,卻偏偏能引著人情不自禁地去傾聽。
這個女人果真有點本事,講起課來由淺入深,細緻詳盡,疑難點也說得頭頭是道。連素來心高氣傲的容芳林都一本正經地聽他講課。
一隻僥倖存活入秋的蟬飛到了窗外的樹梢,振著翅膀呱噪地叫起來,刺耳的聲音驚動了屋裡專心讀書的學子。
馮世真皺眉抬頭,走到窗邊,拿著背板擦在窗欞上敲了敲。
蟬鳴聲停了。
馮世真走回來,繼續講題。
「吱呀——」
那蟬一等人走開,又拍著翅膀叫了起來。
容芳林不耐煩地瞪著窗外。馮世真折返了回去,又用力地敲了敲窗欞。
蟬又不叫了。
馮世真等了片刻,見沒動靜了,才又走回書桌邊。
她剛剛坐下。
「吱呀呀呀————」
容芳樺噗哧笑了起來。
馮世真一臉沒好氣地站起來,四下想尋個趁手的東西。
一聲輕笑:「馮先生在找什麼?」
容嘉上手裡把玩著一張紙,好整以暇地看著馮世真。
「沒事,你看書吧。」馮世真道。
那隻蟬似乎知道馮世真不能奈它如何,肆無忌憚地在枝頭歡暢,噪音刺得耳膜陣陣發疼。
馮世真掂了掂量黑板擦,走到窗邊。
「馮先生?」
馮世真回頭。
白影掠過眼前,帶起一道細細地風,擦過髮梢,穿過窗戶,飛了出去。紙飛機輕飄飄地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正中樹梢。一個黑點嗡嗡地飛走了,融入進了刺目的天光之中。
世界重新恢復了清靜。
馮世真愣愣地看向容嘉上:「謝……謝謝。」
「不用。」容嘉上冷淡地勾了一下嘴,低頭繼續無聊地翻弄著書本。
馮世真自討沒趣,笑了一下,繼續給兩個女孩解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