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拉著馮太太回了屋,砰地摔上門。
石庫門的小院裡一片寂靜,眾人灰溜溜地散去。
進了屋,馮世真跌坐在藤椅裡,這才開始喘氣。
馮太太給她倒了一杯涼茶,坐在一旁拆被子。馮世真把一整杯茶灌下了肚,終於痛快地出了一口氣,撐著額頭低聲笑了起來。
她正經大學畢業生,是受尊敬的教書女先生,就算一日過得不如一日,人前也依舊保持著端莊嫻淑的模樣。如果不是今日發洩了一回,她還不知道自己這些日子來裝得多累。
馮世真忽然遺憾家裡沒有酒,不然真可以小酌上一杯。
馮家原本在虹口區開著一家中西藥店,鋪面不小,顧著四五個僱員,兩個坐堂先生,一個帳房,馮先生自己也能看些小病。馮家收入不錯,不僅能供女兒去南京念大學,還把兒子供出國留學。
可惜里弄半夜一場大火,燒燬了大半條街,馮家連著樓上的住房一起燒成了白地。為了搶幾本珍版醫術,馮先生被橫樑砸斷了腿,燒成重傷。為了給父親治病,家裡的積蓄花了個乾淨。如今他們住著石庫門二樓一間三開間的屋子,把朝外的一間房隔了出來租給一個做短工帶著兒子的老媽子。
馮太太嘆氣,「鄰居多半還是好人的。就怕你這麼一鬧,大夥兒都覺得你太潑辣。」
「媽媽,」馮世真說,「這世道,老好人做不得。若不鬧一下,讓人家知道我們不好欺負,不然不是張寡婦,就是李寡婦,總有人上頭作威作福的。誰耐煩你偷我一把菜,我就摘你一根蔥地日日廝磨拉扯?當然還是一次性了結了省事。人要入鄉隨俗。等咱們將來情況好轉了就搬出去,住到好些的里弄。那時候你女兒再裝淑女也不遲。」
馮太太是個心慈手軟無主見的老好人,家裡出事後,外面的事都是女兒在撐著,她也只有聽女兒主事。
朝北屋子裡傳出了父親沙啞的咳嗽聲。馮世真這才留意到空氣裡殘留著的鴉片膏燃燒後的氣味。她又是一陣怒火衝上心頭,對馮太太說:「媽媽怎麼又給爹爹買大煙了?他本來傷就沒好,再吸下去對他沒好處!」
馮太太無措地搓著手,「你爹說他疼得狠,我有什麼法子?至少抽了煙,他能睡個好覺呀。」
「之前不是從西醫那裡拿了鎮痛的藥了嗎?」馮世真說,「那個李大夫也說了,爹的傷如今已經好多了,不應該還那麼疼,怕是爹自己依賴了藥物。媽媽,咱們該幫著爹戒了才是呀。」
馮太太低頭不吭聲。
馮世真無奈,把從容家拿到的十塊錢交了過去,肅聲道:「這是一半的工資。媽媽留著做家用。」
馮太太把錢推了回去,「早上你爸爸的兩個舊友過來探望,送了些藥來,還硬塞了我五十元。這錢你自己留著,在東家住,難免需要錢打點下人。」
「我本是窮家庭教師,就算不打點,又能如何?」馮世真把錢塞了回去,「別再給爹爹買菸了。你心疼我知道,可你這是害了他!」
馮太太只得把錢收下,又說:「早上收到了你哥哥發來的電報,說是已經上了船了,要一個半月才到。」
馮世真發愁,「他到底辦理了休學。這一回來,將來還不知道什麼時候有機會重新回去。」
馮太太卻是想兒子得緊,開心地說:「咱們一家人在一塊兒,就什麼都不怕了。有你哥哥在,一切都會好起來的。這個家裡,沒有一個頂樑柱的男人就是不行。要是你哥哥在,咱們也不會落到和那潑婦做鄰居的份上。」
馮世真數月來奔波操持,給父親治病,尋房搬家,兼職賺錢,一手撐住了整個家。可是在母親口裡,依舊比不過遠在天邊什麼都還沒做的兄長。她心中酸澀委屈,好一陣沒說話。
馮太太說起兒子就停不下來,一邊洗床單,一邊叨著:「你哥哥可是醫大的高材生,就算沒畢業,在醫院診所裡尋個工作也是不難的。到時候咱們就能從這裡搬走了。哦,你這新東家和善嗎?」
「還行。」馮世真意興闌珊,「媽,還有什麼吃的?」
馮太太一聽女兒還沒吃午飯,急忙擦了手去給她下面。
馮世真走到裡面的房間,給父親換紗布。馮先生模模糊糊地醒過來,下意識地喚著:「世勳……」
馮世真湊到他耳邊,「哥哥在回來的路上了。」
馮先生看清是女兒,難掩失望,「你怎麼還不走?」
走去哪裡?丟下傷病的父母一走了之嗎?
馮世真苦笑。
「爹爹把我撿回來的,還記得嗎?」馮世真把臉貼在父親唯一完好的手背上,目光悠遠,「我當年沒有被淹死在那條河裡,如今怎麼會被這點困難打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