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9月1日-18日,新罕布什爾州,歐若拉)
「哈里,怎樣才能寫出我們沒有經歷過的情感?」
「這就是你作為作家的工作。選擇寫作意味著你必須能夠更好地捕捉各種感受,然後把它們傳達出來。寫作,就是讓你的讀者看到一些他們可能看不到的東西。如果說,只有成為孤兒才能寫出孤兒的故事的話,我們就會遇到很大的麻煩。因為,這意味著你不能說出關於母親、父親、狗、飛行員和俄國革命的事情,因為你既不是一位母親,也還不是一位父親,你不是狗,也不是飛行員,你也沒有經歷過俄國革命。你知道,馬庫斯·戈德曼,如果每位作家只能寫出自己的故事,文學就會變得很可悲,也會失去它所有的意義。我們有權利說出所有的事情,所有感動我們的事情,沒有人能對此指指點點,因為我們在做一件事情的時候和周圍其他的人都不一樣,那就是寫作,而所有的奧妙都藏在那裡。」
有一段時間,似乎總有人覺得在什麼地方見過諾拉:在附近城市的百貨商店裡,在公交車站,或者是在餐廳的吧檯上。諾拉失蹤剛一個星期,警方還在繼續搜尋,但是他們已經收到了一大堆與事實不符的訊息。在柯德里基縣城的電影院裡,一位觀眾突然說在第三排看到了諾拉·凱爾甘,結果,影片不得不因此而停止放映。在曼徹斯特城附近,一位父親在帶著他的女兒去赴市集的時候被警方抓去問話,這只是因為他的女兒剛好也是一位15歲的金髮少女。
搜尋的力度雖然很大,但是都沒有什麼實質性的進展。整個地區的人都被動員了起來,這也使得搜尋工作一直輻射到歐若拉周邊的所有城市,但即便如此,警方也沒有找到絲毫有用的線索。聯邦調查局的專家們也趕過來指導工作,他們根據自己的經驗和相關資料劃定了重點搜尋的區域,包括停車場附近的河流以及樹林的邊緣地帶,還有那些泛著惡臭的垃圾堆。由於案件在警方看來過於複雜,他們甚至還找來了一位曾經在俄勒岡州成功地幫助偵破兩起謀殺案的通靈者,但是這一次也沒能成功。
歐若拉城沸騰了,看熱鬧的人和記者「佔據」了這座城市。在主幹道上,警察們不停地巡邏,在這裡協調整個搜尋工作,在這裡做彙報,在這裡分析資訊。打電話過來的人實在太多了,電話一直響個不停。通常,從電話裡得不到什麼有用的資訊,但是每一次的來電卻還是需要花很長時間進行核對。搜尋一直延伸到佛蒙特州和馬薩諸塞州,警方甚至還派出了警犬,但是同樣一無所獲。就連普拉特警長和羅迪克隊長在警察局前面每兩天一次的新聞通告也越來越像是一種無力的宣言。
在大家還都不知情的情況下,歐若拉已經成為重點監控地區。聯邦調查局人員偽裝成記者來監視凱爾甘的家,並對他家的電話進行了監聽。如果是綁架的話,行兇的人應該不久之後就會出現。他也許會給她的家人打電話,也許會潛入特雷斯大道245號旁邊看熱鬧的人群中,然後把諾拉尋求援救的信件放到她家的信箱裡。如果行兇的人不是為了獲得贖金的話,那就是他有一種邪惡的怪癖,而這正是大家所擔心的。所以一定要在他重新開始作惡之前逮住他。
大家齊心協力,已經工作得忘記了時間,不停地在樹林及其周圍搜尋,在河岸周圍的每一寸土地尋找。為了儘快找到諾拉,羅伯特·奎因還特意請了兩天的假。厄恩·平卡斯也在獲得監工的許可之後,提前一個小時下了班,加入搜尋小組一起忙到了夜幕降臨的時分。在「克拉克之家」裡,塔瑪拉·奎因、艾米·普拉特以及其他一些人正在為城裡參與搜尋的志願者準備著小點心。現在,案件的調查情況也成為她們談論的唯一話題。
「我這裡有訊息!」塔瑪拉喊道,「我這裡有重要的新訊息。」
「什麼?什麼?快說!」旁邊的聽眾一邊在三明治上抹黃油一邊興奮地說。
「我可什麼都不能跟你們說……這事還挺嚴重的。」
其實,每個人都或多或少地聽說過一些小故事,一直以來,大家都懷疑在特雷斯大道245號發生了一些見不得人的事情,如果這裡有什麼意外,那真是一點都不奇怪。菲利普太太說她的兒子曾經追求過諾拉。有一次課間休息的時候,一個學生突然開玩笑,掀起了諾拉的polo衫,結果大家都看到在諾拉的身上有很多疤痕。海特薇夫人則說她的女兒和諾拉是非常要好的朋友,可是聽她的女兒說,在這個夏天發生了一系列非常奇怪的事情,特別是有一次諾拉整整消失了一個星期,而凱爾甘家的大門也在那一個星期之內向外人緊緊關閉。「還有那個音樂聲!」海特薇夫人說,「每天我都能聽到車庫裡傳來震耳欲聾的音樂聲,我一直在想,這是要讓我們整個街區的人都變成聾子嗎?我一直想找個機會向他們抱怨一下這個噪聲的問題,但最終還是沒敢去。我勸自己說,再怎麼說,人家也是牧師……」
b1975年9月8日星期一/b
現在是中午的時候。
哈里還在鵝彎等著。有一個問題一直不停地在他的腦海裡重複閃現: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她到底是怎麼了?一整個星期以來,他都足不出戶,靜靜地等待著。他睡在客廳的沙發上,注意著周圍的任何一點風吹草動。他吃不下什麼東西,他覺得自己應該是瘋了:諾拉到底去了哪裡?為什麼警察連諾拉的影子都找不到?他越想越覺得會不會是諾拉自己要抹去任何痕跡,是不是她自己製造出了受到襲擊的假象?往自己的臉上抹一些紅色的果醬,讓人以為這是一樁綁架案。當所有人在歐若拉找她的時候,她就有充足的時間逃去更遠的地方,一直逃到加拿大內陸深處。或許在不久之後大家就會覺得她死了,然後就不再找她了?難道是諾拉自己設計了這一切,以便從此讓自己過上安靜的生活?如果是這樣的話,為什麼她不到汽車旅館來赴約呢?難道是因為警察來得太快?她必須躲到林子裡邊去?然而,在德波拉·庫佩的家裡到底又發生了什麼?這兩件事情之間有什麼聯絡嗎?難道純粹只是偶然?如果諾拉沒有被綁架的話,為什麼到現在還沒有任何一點她活著的訊息?為什麼她不到鵝彎這裡來,為什麼不來鵝彎避難呢?他絞盡腦汁地想著,到底她到什麼地方去了?莫非是在那個只有他倆才知道的地方?馬爾莎葡萄園?但是那也太遠了吧!廚房裡的馬口鐵盒子讓他想起了他們偷偷到緬因州度假的情形,那時候他們才剛剛相愛。她會不會藏到洛克蘭去了呢?剛一想到這裡,他就拿起車鑰匙,飛快地跑出了家門。在開啟門的一瞬間,他卻和正準備按門鈴的珍妮撞了個滿懷。她想過來看看哈里是不是一切安好,她已經有好一段時間沒見到他了,這讓她感到有些不安。在她面前,哈里面容憔悴,身形消瘦,身上還穿著一個星期前在「克拉克之家」她看到他時穿的那件西裝。
「哈里,你怎麼了?」她問。
「我在等人。」
「等誰?」
「諾拉。」
她沒聽明白,接著說:
「是啊,這真是太可怕了!城裡所有人都震驚了,到現在已經有一個星期了,但還是完全沒有一點線索,連她的影子都沒找到。哈里……你的臉色看上去糟糕透了,我看著挺難受的。你吃了嗎?讓我來給你準備好洗澡水吧,然後再給你做點吃的。」
他沒有時間繼續和珍妮在這裡耗著,他必須趕快找到諾拉藏身的地方。他突然急促地用手把珍妮推開,從木頭樓梯一直下到了沙石鋪成的停車場,然後上了車。
「我什麼都不想要。」他透過開著的車窗對珍妮說,「我現在很忙,我不想被人打擾。」
「你在忙什麼啊?」珍妮傷心地接著問道。
「等待。」
他踩下油門,然後車很快消失在了一排松樹的後面。而她則坐在了雨棚下方的臺階上,忍不住哭了起來。她對他的愛越深,她就越不幸福。
此刻,查韋斯·道恩又手捧鮮花來到了「克拉克之家」。自從諾拉失蹤之後,他已經有些時日沒有看到珍妮了。今天,他在樹林中和其他搜尋隊隊員一起待了一個上午,當他重新回到巡邏車上的時候,他看到了倒在汽車底板上的鮮花。雖然有幾朵已經枯萎了,但他突然間很想把它們送給珍妮,馬上就去。就好像生命如此短暫再不送就來不及了似的。於是,他請了假去「克拉克之家」找她,但是她不在那裡。
他坐到了吧檯的旁邊,塔瑪拉·奎因馬上朝他走了過來,現在她每次見到穿制服的人的時候,都會這樣。
「搜尋工作進行得怎麼樣了?」她臉上的神情就好像是一個焦慮的母親。
「我們什麼都沒找到,奎因夫人。什麼都沒找到。」
她嘆了口氣,然後靜靜地看著這位年輕警察寫滿疲憊的臉。
「你吃了嗎,小夥子?」
「嗯……還沒有,奎因夫人。其實,我來是想看珍妮的。」
「她現在不在。」
她給他拿來了一杯冰茶,並在他的面前放上了餐紙和刀叉。她突然發現了那些鮮花,於是問道:
「這都是給她的?」
「是的,奎因夫人,我希望她能過得很幸福。但是,由於這些天發生了這一件事情……」
「她本來不應該出去這麼長時間的,我跟她說好了,讓她在中午用餐的時間之前回來。但她還是遲到了,那傢伙肯定讓她失去了理智……」
「誰?」查韋斯突然覺得他的心猛地一跳。
「哈里·戈貝爾。」
「哈里·戈貝爾?」
「我敢肯定她是到他的家裡去了。我完全不明白,為什麼她要一直死纏著這個渾蛋不放……但是,我想我不應該跟你說這些的。今天的特價菜是鱈魚和炒土豆……」
「真是太好了,奎因夫人,謝謝。」
她用手溫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是一位好小夥子,查韋斯,我希望珍妮能和像你這樣的人在一起。」
她說完又回到了廚房,查韋斯猛喝了幾口冰茶。此時的他,心裡憋悶極了。
珍妮是在幾分鐘之後回來的,她快速地給自己補了個妝,以免別人看出她哭過。她馬上回到了吧檯,繫上了圍裙,然後看到了查韋斯。他笑著把枯萎的鮮花遞到了她的手上。
「它們看上去似乎不太高興。」他帶著歉意打趣道,「我幾天前就想把這些花送給你了,這對我來說是很重要的事情。」
「謝謝,查韋斯。」
「這是一些野玫瑰。我知道蒙特貝利旁邊有一個地方,那裡有很多這樣的花。如果你喜歡的話,我還可以再給你摘一些過來。你還好吧,珍妮?你看上去有些心事……」
「很好……」
「是最近發生的這件可怕的事情讓你感到傷心了?你是害怕了吧?不用擔心,現在警察到處都是,而且我知道,我們肯定能找回諾拉的。」
「我不是害怕,是其他的事情。」
「是什麼?」
「不是什麼重要的事情。」
「是因為哈里·戈貝爾嗎?你的母親說你很喜歡他。」
「可能吧,就這樣吧,查韋斯,這不重要。我……我現在得回廚房了。我已經遲到了,媽媽這回又該說我了。」
珍妮說著就鑽進了廚房,正好遇到了裡面正在整理盤子的母親。
「你又遲到了,珍妮!你知道我現在是一個人在應付餐廳裡所有的人嗎?」
「媽,對不起。」
塔瑪拉說著就給她遞了一個鱈魚配炒土豆的盤子。
「快把這個給查韋斯送過去。」
「媽,好的。」
「這可真是個好小夥子啊,你知道嗎?」
「我知道……」
「你星期天把他叫到家裡來吃午飯吧。」
「來家裡吃飯?不,媽媽,我不想讓他來,我對他完全沒意思。這樣的話,他會胡思亂想的。我要是那麼做的話就太不地道了。」
「就這樣定了!你別忘了,當時夏日舞會你孤獨一個人的時候,是他主動來邀請你的。他真的很喜歡你,這我看得出來,他會是一位好丈夫的。快忘了戈貝爾吧,我的上帝!從此再也沒有戈貝爾這個人了!戈貝爾可不是什麼好人!你是時候該找個好男人了,看看整天穿著圍裙走來走去的你,還能有一位帥小夥子追在你的身後,你就知足吧。」
「媽媽!」
塔瑪拉模仿著小孩子的樣子發出了兩聲很傻很天真的尖叫:
「媽媽!媽媽!我說你就快別哭鼻子了,可以嗎?你馬上就要25歲了!你想變成個老處女嗎?你中學的朋友可都結婚了!你呢?嗯?你可是當時高中的校花,到底發生了什麼啊,我的天主,啊?我真是傷心死了,我的女兒。對你,我真是失望透頂了,我們星期天就和查韋斯一起吃飯,別再多費口舌了。你快去給他上菜,順便邀請他,然後你再去把最裡邊的髒桌子都給我擦乾淨了,看你這回還敢不敢遲到。」
b1975年9月10日/b
「醫生,你明白嗎,現在有一位不錯的警察在追求我家珍妮。我告訴我的女兒,讓她邀請他星期天來吃午飯,她不願意,但我還是逼著她這麼做了。」
「為什麼你要逼她呢?奎因夫人?」
塔瑪拉聳聳肩,然後一頭倒在了沙發上。她想了想,然後說:「因為……因為我不想她一個人一直這樣下去。」
「你原來是怕你的女兒一直孤獨終老啊。」
「是的!就是這樣!我怕她一直這樣孤孤單單地過下去!」
「你呢,你自己害怕孤獨嗎?」
「是的。」
「孤獨對於你來說意味著什麼?」
「孤獨對於我來說等同於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