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試圖逃離

「你必須像準備一場拳擊比賽那樣去準備你的文字,馬庫斯:在參加戰鬥之前的那幾天裡,訓練的時候應當只拿出70%的狀態,這樣就能讓心中的激情在體內不停地醞釀、上升,直到比賽的那個晚上才一下子爆發出來。」

「這對於寫書來說有什麼意義呢?」

「也就是說,當你心裡面有一個想法的時候,先不要急著就把它寫下來,然後印到你主編的那份校刊的頭版上去,這隻會是一些讓人沒有辦法讀下去的東西。相反,你應該把這個想法收藏在自己內心的深處,等待著它在那裡慢慢成熟。你要阻止它過早地出來,要讓它在你的心裡逐漸長大,直到有一天一切都水到渠成。這就是第……我們這已經是第幾條建議了?」

「第18條。」

「不,我們這是第17條。」

「既然你都知道了,還問我幹什麼?」

「這是為了確認一下你是不是在留心聽著,馬庫斯。」

「好吧,第17條,哈里……讓心裡的想法……」

「……最終變成靈感。」

2008年7月1日星期二,在新罕布什爾州立監獄的會客室裡,我激動地傾聽著哈里講述1975年8月3日晚上的故事。那一天,當他準備離開歐若拉,剛轉上第一大道,正全速前進的時候,一輛車在跟他擦肩而過之後突然掉了個頭,然後就跟他在公路上展開了追逐。

b1975年8月3日星期日晚上/b

他一度以為這是警察的車,但是對方既沒有警燈也沒有警笛。這輛車緊追著他不放,一路在按喇叭,他都不知道究竟是怎麼一回事,然後突然就開始感到害怕,這會不會是搶劫啊。他試圖加速跑,但是對方成功地超過了他,然後把車橫過來,迫使他停到了路肩上。哈里一下子就從駕駛艙裡跳了出來,準備跟對方打一架,就在這個時候,那個人也下了車,他認出來了,那是斯騰的司機盧塞·卡勒。

「你這是完完全全瘋掉了啊!」哈里衝著他嚷道。

「希望你能原諒我,戈貝爾先生。我其實並不想嚇唬你。是斯騰先生,他想跟你見一面。我找你都找了好幾天了。」

「斯騰先生想要什麼?」

哈里顫抖著,覺得體內的腎上腺素都快要讓他的心爆炸了。

「我也不知道,先生。」盧塞說,「不過,他說這很重要。他在他的家裡等著你。」

由於盧塞的堅持,哈里不情不願地跟著他去了康科德。夜幕已經降臨。他們徑直來到了斯騰家巨大的宅院,卡勒一聲不吭地領著哈里走進屋子,一直來到了一個巨大的露臺上。艾力雅哈·斯騰穿著一身輕便的睡袍,端坐在桌子旁邊,喝著檸檬水。一看到哈里進來,他就站起來迎接,很明顯是鬆了一大口氣:

「該死啊,親愛的哈里,我還以為再也找不到你了呢!我很感謝你在這個時候還來到我這裡。我給你家裡打了電話,還給你寫了一封信,每一天都會讓盧塞去你那裡看一看。可是沒有你的一點訊息。你究竟跑到哪裡去了?」

「我沒在城裡面。有什麼事情這麼緊急?」

「我什麼都知道了!所有的一切!你還想對我隱瞞到什麼時候?」

哈里感到一陣寒意:斯騰知道諾拉的事情。

「你在跟我說什麼呢?」他結結巴巴地說,期望能爭取一點思考的時間。

「當然是鵝彎的那幢房子啦!你為什麼不告訴我,你由於錢的原因要把這幢房子交還給中介呢?是波士頓的中介公司通知我的。他們說,你打算明天就把鑰匙帶給他們。想一想,這事有多急人啊!我必須要跟你談一談!你要是走了,那該有多遺憾哪!我不需要出租那幢房子的收入,我只想支援你的寫作計劃。我希望你能夠待在鵝彎,一直到寫完你的書為止,怎麼樣?你跟我說過,這個地方能帶給你靈感,那為什麼還要走呢?中介公司那方面,我已經都安排好了。我很喜歡藝術和文化:如果你在這幢房子裡面感覺很好的話,那就再待上幾個月吧!要是能為一部偉大的小說出一份力,我將會感到非常驕傲。你就不要拒絕了吧,我並不認識很多作家……我真的從心底裡很想幫助你。」

哈里長舒一口氣,癱倒在了椅子上。他馬上接受了艾力雅哈·斯騰的好意。這真是一個沒有預料到的良機:還能夠在鵝彎再住好幾個月,這樣他就能在諾拉的靈感刺激下,寫完他的那本偉大小說了。以後只要節省一點,既然不用再支付租房子的費用了,那麼他應該可以勉強應付得過來。他跟斯騰在露臺上又待了一會兒,兩人談了談文學,而他其實這麼做完全是為了在這位幫助他的好心人面前保持禮節,實際上他心裡面只想著快一點回到歐若拉,去找諾拉,告訴她他找到了解決問題的辦法。然後他又在想,她會不會已經出其不意地去了鵝彎,會不會發現門已經上了鎖?會不會發現他已經逃走,已經準備拋棄她了?他感到肚子裡攪成了一團。等到終於可以告辭的時候,他馬上全速趕回了鵝彎。他急急忙忙地重新開啟這幢屋子的門,開啟百葉窗,重新接通水、煤氣和電,然後把所有的東西都擺回到原來的位置,試圖抹去他曾經想逃走的一切痕跡。諾拉永遠也不應該知道這一點。諾拉,他的繆斯之神,他的靈感源泉。沒有她,他就什麼也做不了。

「就是這樣。」哈里對我說,「我得以繼續留在鵝彎,繼續寫我的書。接下來的那些個星期裡,我做的唯一的事情就是寫作。像一個瘋子一樣狂熱地寫著,一直寫到忘記了白天和黑夜,忘記了口渴和飢餓。我就這樣不停地寫著,到後來,先是眼睛不舒服,接著是手腕不舒服,頭也不舒服,最後全身都不舒服,甚至寫到想嘔吐。整整三個星期,我日夜不停地寫。而在這期間,諾拉一直照顧著我。她來叫醒我,她來給我做飯,她來讓我睡覺,而當看到我已經寫不下去的時候,她還帶我去外面散一散步。她就這樣偷偷過來,沒有人看見,而在這裡,她又是無所不在,由於她,一切都有了可能。另外,她還帶來了一部小巧的手提雷明頓打字機,用這個把我寫出的手稿全部重新打了出來。有很多時候,她還會把一部分手稿帶回家去看。就算我不問,第二天,她也會把自己的讀後感與我分享。她總是褒獎有加,對我說這真是一部棒極了的作品,說她從來沒有讀過這麼美妙的文字。這些話語,再加上她愛意綿綿的眼神,令我的心中充滿了無與倫比的信心。」

「關於那幢屋子的事,你是怎麼跟她說的?」我問道。

「我對她說,我愛她勝過一切,我要一直留在她的身邊,為此我跟我的銀行達成了妥協,以便能夠繼續支付租金。馬庫斯,完全是因為她,我才能夠寫這本書。我再也不去‘克拉克之家’了,實際上,大家在城裡面已經很少再看見我了。她一直看護著我,照料我的一切。她甚至還跟我說,我不能一個人去商場購物,因為我都不知道自己真正需要什麼。因此,我們就一起去離歐若拉很遠的超市買東西,在那裡,沒有人認得我們。而如果她知道我哪一天沒有吃飯,或者只是啃了幾塊巧克力條當晚餐的話,就會發脾氣。可是,她發脾氣的樣子真可愛……我是多麼想讓她這種溫柔地發脾氣的樣子出現在我的書裡面,甚至陪伴我一輩子啊。」

「也就是說,你真的就在這幾個星期裡寫出了《罪惡之源》?」

「是的,一種我以前從來沒有經歷過的寫作狂熱佔據了我的身心。它是不是由愛情所觸發的呢?毫無疑問,是的。我相信,在諾拉失蹤之後,我體內的一部分寫作才能也就跟著她去了。你現在應該能夠理解,當你找不到寫作靈感的時候,我為什麼請你不要那麼焦慮了吧。」

監獄的看守對我們宣佈,探望時間快要結束了,他要求我們長話短說。

「那麼,你剛才說諾拉會把稿紙帶走?」我抓緊時間問道,以便繼續我們剛才的話題。

「她會把已經重新打出來的那部分稿紙帶走,拿回去讀完之後,再告訴我她的想法。馬庫斯,1975年8月,簡直就是天堂。我那個時候是那麼幸福。我們,那個時候是那麼幸福。可是,儘管如此,我還是時不時會想起,有人知道了我們兩個人的事情。這個人既然可以在一面鏡子上留下恐怖的話語,那麼同樣也可能藏身在樹林裡,看到我們在屋子裡的一切。這個想法讓我感到很不舒服。」

「這就是你們想要離開的原因嗎?你們約好了在8月30日晚上一起離家出走,為什麼?」

「這個嘛,馬庫斯,這裡面有一個悲慘的故事。你在錄音嗎,現在?」

「是的。」

「為了讓你能夠理解我們的決定,接下來我要向你講述一段很沉重的插曲。不過,我不希望這件事情傳得滿城風雨。」

「相信我,放心吧。」

「你知道的,我們在馬爾莎葡萄園待了一個星期。她後來跟家裡說是跟一個女性朋友一起外出玩一玩,但其實就是離家出走了,因為她走的時候跟誰都沒有說。而在我們從葡萄園回來之後的第二天,當我再看到她的時候,我發現她非常非常傷心。她告訴我,她的母親打了她,打得她的身上青一塊紫一塊的。說著說著她就哭了。就是在那一天,她對我說,她的母親會毫無緣由地懲罰她,不僅用鐵尺子打她,還用上了關塔那摩美軍虐囚的那一套骯髒的辦法:在一個盆子裡放滿水,然後抓著女兒的頭髮,把女兒的腦袋死命摁到水裡去。她說這是為了拯救她的女兒。」

「拯救她?」

「從痛苦之中拯救她。我猜,這是一種宗教儀式,有一點像耶穌基督在約旦河的經歷那樣。剛聽到這個的時候,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是,證據就明明白白地在那兒。於是,我就問她:‘可是,誰對你做出了這種事情呢?’‘媽媽。’‘那你的父親就一點反應都沒有嗎?’‘爸爸把他自己鎖在車庫裡聽音樂,而且開得很大聲。當媽媽懲罰我的時候,他總是這樣子。他那是不想聽見這一切。’諾拉再也堅持不下去了,馬庫斯,她再也沒辦法堅持下去了。我想解決這個問題,去凱爾甘家找他們談一談。這件事必須到此為止了。不過,諾拉卻請求我什麼都不要做。她說否則的話,就會有很大的麻煩,她的父母肯定會帶著她離開這個城市遠走高飛,那樣一來,我們兩個恐怕就再也見不到面了。但是,顯然也不能讓當時的那種狀況就這麼無休無止地繼續下去了。於是,到了8月底的時候,大概20日吧,我們就決定必須一起離開那裡,越快越好,而且當然要悄悄地走。最後,我們約定了8月30日出發,原本打算一路向北,奔往加拿大,在佛蒙特州穿過邊境,可能會去不列顛哥倫比亞省吧,就在那裡找一個木頭小屋定居下來,在湖邊過上美好幸福的生活。而到了那個時候,就再也沒有人會知道我們的陳年往事了。」

「那麼,這就是你們兩個打算一起離家出走的原因嘍?」

「是的。」

「可是,你為什麼不希望我把這件事說出去呢?」

「這個嘛,馬庫斯,這只是整件事情的開端而已。接下來,我又發現了關於諾拉母親的一些更恐怖的事情……」

就在這個時候,一位監獄看守打斷了我們的談話。探監時間已到。

「我們下一次再繼續聊這個話題吧,馬庫斯。」哈里一邊站起來一邊對我說,「在此期間,務必保守秘密,別說出去。」

「我答應你,哈里。只是再告訴我一下:如果你們逃出去了,你打算怎麼處理那份書稿呢?」

「那我可能就是一個流亡的作家了。又或者什麼作家都不是。在那個時候,這已經不重要了。只有諾拉對我才有意義。諾拉,就是我的整個世界。其他的東西都已經不重要了。」

我待在原地萬分震驚。這就是哈里30年前打算實施的瘋狂計劃:跟這個他發狂了一般愛上的小姑娘一起逃到加拿大去。他想跟諾拉一起走,到一個湖邊過隱居的生活,只是萬萬沒有想到,就在他們計劃逃走的那個晚上,諾拉消失了,被人殺害了。而正因為沒有走成,同樣讓他沒有想到的是,他創紀錄地用那麼短的時間寫出來的這本書,他計劃跟諾拉出走時打算放棄的書,後來竟然成為近半個世紀以來圖書史上最成功的一部偉大著作。

在跟我第二次見面的時候,南希·海特薇對我講述了她關於馬爾莎葡萄園那個星期的故事版本。她告訴我,在諾拉從「夏洛特山」康復中心回來以後的那個星期裡,她們兩個每天都會去格蘭德沙灘旁的海里游泳,有好幾次,諾拉後來都留在了她家吃飯。可是接下來的那個星期一,當南希到特雷斯大道245號,打算像前幾天那樣喊上諾拉一起去沙灘的時候,她卻被告知,諾拉病得不輕,必須臥床休息。

「接下來的那一整個星期,」南希對我說,「都是同樣的陳詞濫調:‘諾拉病得很嚴重,她甚至不能接待打算去看她的朋友。’就連我的母親,聽說這個情況之後都感到很糾結,但她也沒能跨過他們家房子的門檻。我當時都快被搞瘋了,我知道肯定發生了什麼狀況。就在那個時候,我才意識到:諾拉失蹤了。」

「是什麼使得你想到這種可能性的呢?她確實有可能生病而臥床不起啊……」

「當時,是我媽媽注意到了這個細節:他們家的房子裡再也沒有音樂了。那一整個星期,從他們家就沒有傳出來過一次音樂聲。」

我暫時扮演了「辯護律師」的角色。

「如果她真是病了,」我說,「家裡人可能不想開音樂,以免打攪她。」

「已經很久很久了,這還是第一次,他們家裡沒有音樂。這可是一點也不正常。為了搞清楚這個事情,在聽了一千遍所謂諾拉生病臥床不起的說辭之後,我就偷偷地鑽進了他們家的後院,從諾拉房間的窗戶看進去,房間裡面沒有人,連床鋪都沒有攤開。諾拉不在裡面,這是肯定無疑的了。然後在星期天晚上,音樂聲又回來了。還是那種該死的音樂,從車庫裡面傳出來。而第二天,諾拉就重新出現了。你能把這個叫作巧合嗎?那天很晚的時候,她來了我家,然後我們一起走到了主幹道的大廣場上。在那裡,我讓她說出了實情,尤其是她背上的那些傷痕。我逼著她到矮樹叢後面掀起了裙子,結果看到她被打得很慘的樣子。我堅持想要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而她最終對我承認,她因為離家出走一整個星期而受到了懲罰。她是跟一個男人一起走的,一個比她大很多的男人。斯騰,毫無疑問就是他。她告訴我那段經歷是那麼美妙,她甚至覺得為此即便回來之後在家裡挨幾頓打,那也是值得的。」

我並沒有告訴南希,諾拉其實是跟哈里而不是斯騰去馬爾莎葡萄園住了一個星期。況且,她看起來似乎對於諾拉和斯騰之間的關係也知之甚少。

「我想,她跟斯騰之間的關係不是那麼純潔。」她接著說道,「特別是現在我再重新想一想,就更加覺得是這樣了。盧塞·卡勒開著一輛藍色的福特野馬來歐若拉接諾拉。我知道他然後就把她帶到了斯騰那裡。顯然,所有的這一切都是偷偷進行的,不過我有一次看到了這一幕。當時,諾拉對我說:‘尤其是,永遠不要再提及這個事!以我們之間友誼的名義發誓。否則的話,我們兩個都會有麻煩。’而我就問她:‘可是諾拉,為什麼你要去這個老傢伙家裡啊?’她回答我說:‘為了愛情。’」

「可是,這是什麼時候開始的呢?」我問道。

「這我沒法告訴你。我是在那年夏天知道這個事的,可是具體記不得是什麼時候了。那個夏天,發生了那麼多事情。有可能啊,這個事情已經持續很長一段時間了,甚至可能有好幾年了,誰知道呢。」

「可是,在諾拉失蹤之後,你最終還是跟某個人說過這個事,對不對?」

「當然!我跟普拉特警長說過。我告訴了他我知道的一切,告訴了他所有我對你說過的這些話。他叫我不要再管這個事了,還說他會搞清楚的。」

「那麼,你願意在法庭上重複對我說過的這一切嗎?」

「當然,如果有必要的話。」

我很想跟加洛伍德一起去找凱爾甘牧師再談一次話。於是,我就給警長打了電話,並提出了我的想法。

「一起去對凱爾甘家的父親問話?我猜你這麼做肯定是有原因的嘍?」

「可以說有,也可以說沒有。我想去跟他談一談我調查時的最新發現:他女兒跟別人的關係,還有她為什麼捱了打。」

「你想要我幹什麼?跑去問那個父親,是否碰巧他的女兒就是一個蕩婦?」

「來吧,警長。你知道我們馬上就能夠把這個案子裡的一些要素搞清楚。在過去的一個星期裡面,你之前所有確定無疑的東西都開始動搖起來。今天,現在,你還能告訴我真實的諾拉·凱爾甘是什麼樣子嗎?」

「好吧,作家,你說服了我。我明天就來歐若拉。‘克拉克之家’,你知道嗎?」

「當然。怎麼?」

「十點鐘在那裡見面。我到時再跟你解釋。」

第二天早上,我比約好的時間稍早一點來到了「克拉克之家」,這樣我就能跟珍妮再聊一聊過去的事情了。我跟她提起了1975年夏天的那一場舞會。她告訴我說,那是她這一輩子關於舞會最糟糕的回憶,因為她原本是夢想挽著哈里的胳膊去那裡的。更糟心的是,當哈里贏得了搖彩的大獎之後,她還偷偷地期盼著自己能成為那個幸運兒,期盼著哈里有一天早上來找她,並帶她去歡度一個星期的陽光愛情之旅。

「我當時心懷希望,」她對我說,「我是那麼期盼他能選上我。每一天,我都在等他。然後,到了7月底,他消失了一個星期。於是,我就明白了,他很有可能是拋下我而去了馬爾莎葡萄園。只是,我不知道他是跟誰去了那裡……」

為了稍微維護她的自尊,我撒了謊:

「一個人,他說他是一個人去的。」

她笑了起來,就好像是舒了一口氣。然後她接著說:

「自從我知道哈里跟諾拉的事情,自從我知道他為她寫了這本書,我簡直都要懷疑我還是不是女人了。他為什麼要選擇她?」

「這種東西是沒有理性可言的。你就從來沒有懷疑過他跟諾拉?」

「哈里跟諾拉?得了吧,誰還能想到會有這樣的事情啊?」

「你的母親,不是嗎?她告訴我,她早就知道了。而在此之前,她就從來都沒有跟你提起過嗎?」

「她從來沒有講過,在他們之間有什麼關係。不過,在諾拉失蹤之後,她的確是跟別人講她懷疑哈里。另外,我現在想起來了,那個時候星期天查韋斯往往會來我們家吃午飯,他那會兒正在追求我呢,而媽媽總是會重複著說:‘我敢肯定哈里跟這個小姑娘的失蹤有關!’對此,查韋斯回答說:‘這需要證據,奎因夫人,否則的話沒有用的。’而我媽媽還會一遍遍說:‘我曾經有一個證物,一個不容置疑的證物。可是,我把它搞丟了。’至於我嘛,我從來就不信。媽媽她因為那次花園聚會的事情,恨哈里恨得要死。」

加洛伍德在10點整的時候,到「克拉克之家」找到了我。

「你的手指頭摸得還真準,作家。」他剛在我的旁邊坐下來就對我這樣說。

「為什麼這麼說?」

「我調查了一下這個盧塞·卡勒。這可一點也不容易,但我還是找到了一些東西:他是在1940年出生於緬因州的波特蘭。我不知道他為什麼會跑到我們這裡來,不過在1970年到1975年期間,他屢次因為對婦女有不軌行為而被康科德、蒙特貝利和歐若拉的警方留下案底。這傢伙總是在街上閒逛,到處招惹女人。甚至還有某個當時叫珍妮·奎因,後來改姓道恩的女人投訴了他。正是這個女人現在掌管著這家餐廳。1975年8月,她向警方投訴他性騷擾。而這就是我安排我們在這裡碰面的原因。」

「珍妮曾經投訴盧塞·卡勒?」

「你認識她?」

「當然了。」

「請你喊她過來吧。」

我找了一個服務員,請他到廚房裡去喊珍妮出來。加洛伍德介紹了自己的身份,然後請她講一講盧塞。她聳了聳肩膀:

「沒有什麼好說的,你要知道,他是一個好小夥子。儘管外表嚇人,但其實他很溫柔。他時不時會來這裡,到‘克拉克之家’來。我總是會給他上一份咖啡和三明治,從來都不要他付錢,這是一個可憐的傢伙。看到他,我總是有點難過。」

「但是,你曾經投訴過他。」加洛伍德說道。

她看起來很驚訝:

「我看你調查得很徹底啊,警長。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當時是查韋斯讓我投訴他的。那個時候,他告訴我,盧塞很危險,最好離他遠一點。」「為什麼危險呢?」

「那年夏天,他總是在歐若拉閒逛。他有時候對我還有點兇。」

「是什麼原因使得盧塞·卡勒顯得很暴力呢?」

「暴力這個詞有點誇張了。就說是有點兇吧。他堅持要……唉,這對你們來說可能會顯得有點可笑……」

「告訴我們一切,夫人,這有可能是一個重要的細節。」

我點了點頭,鼓勵珍妮說下去。

「他堅持要給我畫畫。」她說道。

「給你畫畫?」

「是的。他說我是一個美女,他覺得我棒極了,還說他唯一的期盼就是能給我畫畫。」

「他後來怎麼樣了?」我問道。

「從某一天開始,我們就再也沒有看到過他了。」珍妮回答我說,「據說,他是開著汽車自殺的。最好去問問查韋斯,他肯定知道。」

加洛伍德向我確認,盧塞·卡勒是在一次交通意外中喪生的。1975年9月26日,也就是說在諾拉失蹤之後四個星期,在距離歐若拉200英里之外,馬薩諸塞州薩加莫爾附近的一個懸崖下面,人們發現了盧塞開的汽車。另外,他還曾經在波特蘭的一個藝術學校旁聽課程。按照加洛伍德的分析,我們可以認真地考慮是盧塞為諾拉畫了那幅裸畫的可能性。

「這個盧塞看起來似乎是一個奇怪的傢伙。」他對我說,「他會不會是曾經企圖對諾拉不軌?他會不會到河溪灣路旁邊的森林裡瞎轉悠?由於一時的暴力衝動,他把她殺了,處理好屍體,然後逃到了馬薩諸塞州去。由於懊悔不已,而且知道自己將會成為追捕的物件,於是他就開車從一個高高的懸崖上面衝了下去。他在緬因州的波特蘭還有一個妹妹。我曾經試圖跟她聯絡,但沒成功。我會繼續聯絡她的。」

「為什麼警方當時沒有考慮到他的死跟這個案子有關呢?」

「要想讓這兩個案子有關聯,就必須首先假定卡勒是嫌疑犯。然而,在當時的材料裡面,沒有任何一點證據是指向他的。」

我於是問道:

「我們能不能回過頭去盤問斯騰?正式地請他協助調查,甚至搜查他的那間屋子。」

加洛伍德帶著一副被打敗了的表情撇了撇嘴:

「他很有能量。到現在為止,他一直玩弄我們於股掌之間。可是,只要我們沒有找到其他更有力的證據,檢察官就一定不會同意檢控他的。我們還需要更堅實的東西。證據,作家,我們需要證據。」

「他家的那幅畫。」

「那幅畫只是一個不合法的證據,我還要跟你重複多少遍?現在,你還不如告訴我,打算到諾拉的父親那裡幹什麼?」

「我有幾個問題需要澄清。我越瞭解到關於他和他妻子的事情,心裡面的疑問就越多。」

我對他說了哈里和諾拉偷偷去馬爾莎葡萄園的事情,諾拉的母親經常打她,每當這個時候,那個父親就會躲到車庫裡面去。依我看來,在諾拉周圍有一個很厚的謎團:這是一個既陽光又陰暗的女孩。按照大多數人的說法,她魅力無限光芒四射,然而同樣是這個人卻又曾經想要自殺。於是,我們吃過了早餐之後,就上路去找大衛·凱爾甘。

特雷斯大道他家的房門開啟著,但是他不在家。從車庫裡面也沒有傳來音樂聲。我們就站在門廊下面等他。過了半個小時,他才開著一輛發動機噼裡啪啦作響的摩托車回來了。他騎的正是那輛他修了整整33年的哈雷·戴維森摩托車。他沒有戴頭盔,耳朵裡面塞著耳機,耳機線的一頭連在一個行動式cd播放機上面。由於耳朵裡面還在響著音樂的緣故,他簡直是吼著跟我們打招呼的。他下車關掉了cd機裡的音樂,但馬上又開啟了車庫裡的電唱機,瞬間,震耳欲聾的音樂聲響徹了整間屋子。

「警察來我這裡干預了好幾次。」他對我們解釋,「由於我播放的音樂聲太大,所有的鄰居都投訴過。查韋斯·道恩警長親自來試圖說服我關掉音樂。我回答他說:‘你還想要我怎麼樣呢——音樂就是對我的懲罰。’於是,他去給我買了這個行動式播放器,還有黑膠唱片的cd版,我就不停地重複播放。他告訴我,這樣子,我就可以聽爆我自己的耳膜,而同時又不至於讓警察局的電話被投訴的鄰居打到爆了。」

「這輛摩托?」我問道。

「我終於把它修好了。看起來很漂亮,嗯?」

自從女兒失蹤的那個夜晚開始,他就一直在修這輛摩托車,現在女兒的命運已經知道了,而他的這輛摩托車也就修好了。

大衛·凱爾甘讓我們坐在了餐廳裡,然後為我們倒上了冰的茶水。

「警長,你們什麼時候能夠把女兒的屍骸還給我?」他問加洛伍德,「現在是時候把她安葬了。」

「很快就好,先生,我知道這很艱難。」

這個父親摩挲著他的杯子。

「她很喜歡冰的茶水。」他對我們說,「夏天的夜晚,我們常常帶上一大瓶,到沙灘上,一邊喝著茶一邊看著太陽在海平面上落下,海鷗在天空中飛舞。她也很喜歡海鷗。她是那麼喜歡海鷗。你們知道嗎?」

我點了點頭說:「凱爾甘先生,在你女兒的檔案裡面有一些陰影部分我不明白。這也是加洛伍德警長和我來到這裡的原因。」

「陰影部分?我倒是可以想象……我的女兒可是被謀殺之後埋到了一個花園的下面。你們還了解到什麼新的情況嗎?」

「凱爾甘先生,你認識某個叫艾力雅哈·斯騰的人嗎?」加洛伍德問他。

「如果要論私人關係,那不能算是認識。我在歐若拉碰見過他幾次。不過,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是個有錢人。」

「他身邊有個打雜的,叫盧塞·卡勒,你認識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