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哈里·戈貝爾事件

「一位目擊者曾經在諾拉失蹤的那個夏天看到她幾次上過他的車。」

他帶著警告的神色用手指指著我:「不要侵擾已逝之人,戈德曼先生。盧塞是一位勇敢、正直、值得尊敬的人。我不會容忍任何人跑來詆譭他的名譽,更何況他現在已經無法做出任何辯護。」

「他死了?」

「是的,已經去世很久了。要是有人對你說他經常到歐若拉去,這是事實。我把房子租出去的那段時間,他就替我照看房子。他需要確保房子完好無損。他有著高貴的品格,我不允許你來這裡詆譭他死後的清譽。一些在歐若拉愛說三道四的人也許還會對你說他很奇怪。是的,他無論在什麼方面都和一般人不一樣。他的相貌醜陋:臉已經嚴重變形,下巴也長歪了,這讓他說話的時候總是口齒不清。但是他有美好的心靈,心思極為敏感。」

「所以,你不認為他和諾拉的失蹤有關係?」

「不,我很確定。我認為哈里·戈貝爾才是兇手,似乎他現在就被關在監獄裡……」

「我不確定罪犯是不是就是他,這也是我來這裡的原因。」

「好了,我們在他的花園裡找到了那位姑娘的屍體,而底稿就在她的旁邊。那本書就是為她寫的……你還需要更多的東西來證明嗎?」

「寫作和殺人沒有關係,先生。」

「這是因為你的調查遇到了很大的阻礙,你才會來這兒和我聊起我的過去和這位好人盧塞。現在採訪結束了,戈德曼先生。」

他於是招呼女傭將我送到了出口。

我就這樣很不愉快地離開了書房,這次見面沒有起到任何實質性的作用。我後悔自己沒在他面前把南希·海特薇告訴我的話說出來,但是我也沒有足夠的證據來指證他。加洛伍德警告過我,僅靠這個證詞是不夠的,這充其量只是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而已,我還需要一個更確鑿的證據。於是,我想也許應該好好看一看這所大房子。

在回到這幢屋子巨大的門廳之後,我問這裡的女傭,在離去之前是否能夠借用一下衛生間。她一直把我領到了一樓的訪客衛生間,然後對我說,出於禮貌,她將在屋子的大門口等我。她剛一消失,我就快步走進了旁邊的走廊裡,想要看看這個屋子的側翼裡面有什麼東西。我其實不知道自己想要找的是什麼,我只知道我必須快點行動。這是我找出斯騰和諾拉之間聯絡的唯一機會。我的心跳得很快,一路隨機地開啟遇到的房門,祈禱著在開啟的門後面沒有人。可是,所有的房間都是空的:一連串全都是裝潢華麗的會客室。透過落地玻璃窗,我可以看到外面美麗的花園,我繼續小心翼翼,儘量不發出任何聲響地找下去。又一扇門開啟了,裡面是一個小書房。我快速闖進去,開啟了櫃子:裡面有許多資料夾,還有成堆的檔案。我很快瀏覽了一遍,但裡面沒有任何對我有意義的內容。我在找東西:可是到底是什麼?在這個屋子裡,時隔33年,有什麼東西能突然閃現在我的眼前並且幫得到我呢?時間很緊,女傭不會耽擱太久,如果我不盡快趕回去的話,她就會到衛生間來找我的。我最後來到了第二條走廊裡面。這條走廊只通向一個門,我壯著膽子去把門拉了開來:門裡面是一個天花板和牆壁都是玻璃的大陽臺,四周爬滿了藤蔓植物,看起來就像在叢林裡一樣,令這個房間裡面的私密性有了很好的保障。這裡有一個畫架,幾幅尚未完工的油畫,還有幾把畫刷就擱在一個斜面架子上。這是一個畫畫的工作室。牆上掛著一個系列的油畫,都畫得不錯。其中有一幅吸引了我的注意力:我馬上就辨認出,這正是快到歐若拉之前位於海邊的一個吊橋。於是,我意識到,所有這些畫,畫的都是歐若拉的場景:有格蘭德沙灘,有城市的主幹道,甚至還有「克拉克之家」,畫面的真實感令人震撼。所有的這些畫都有同樣的署名:lc,而且所有的日期都是1975年。這時,我發現了另一幅比其他畫都更大的畫,它被掛在了角落裡,也是唯一一幅有燈光照著的畫。那是一幅年輕女人的肖像,我們只能看到她的乳房上方的部分,但是很顯然她赤裸著身體。我又走近了一些,這張臉對我來說並不是完全陌生的,我又看了看,然後突然一下子驚得愣在了原地:這是一幅諾拉的肖像。就是她,完全沒有錯。我用我的手機照了幾張相片,然後馬上逃出了這間屋子。女傭已經在門口踱起了步子,我禮貌地向她道了別,就一溜煙地走了,此時已經一身冷汗的我不停地顫抖起來。

半個小時後,我火速趕到了加洛伍德位於州立警察局總部的辦公室。他聽到我沒有提前徵求他的意見就去見了斯騰之後很生氣。

「你真是讓人難以忍受,作家!真是讓我忍無可忍了!」

「我只是去拜訪了他。」我解釋道,「我敲了門,請求和他見上一面,然後他就接待了我,我沒看出有什麼不對的地方。」

「我讓你等等!」

「等什麼,警長?神的祝福?證據從天上掉下來?你和我抱怨過不想去招惹他,那隻能我自己行動了。你就繼續抱怨吧,讓我來行動!你得看看我在他家找到了什麼!」

我給他看了我手機裡照的相片。

「一幅畫?」加洛伍德不屑地對我說。

「好好看看。」

「天啊……這不會是……」

「諾拉!在艾力雅哈·斯騰的家裡藏有諾拉·凱爾甘的畫。」

我把照片用郵件發給了加洛伍德,他把照片用大頁的紙張列印了出來。

「就是她,就是諾拉。」他對照著案件檔案裡面的照片說道。

畫面儘管不是十分清晰,但是我們絲毫不用對此懷疑。

「所以,斯騰和諾拉之間肯定有不一般的關係。」我說道,「南希·海特薇說諾拉和斯騰之間有過一段戀情,現在,我又在他的畫室裡找到了一幅諾拉的肖像畫。這還沒完呢:哈里現在的家直到1976年都是屬於艾力雅哈·斯騰的。這樣說來,在諾拉消失的時候,斯騰還是鵝彎的主人。這真是一個天大的巧合,不是嗎?好了,你快去申請搜查令,然後調來一個刑偵隊,這樣我們就可以對斯騰的家好好搜一番,然後他就該被送進警察局了。」

「一份搜查令?我可憐的朋友啊,你可真是完全瘋掉了!有什麼根據呢?就靠你的這些照片嗎?它們甚至是不合法的!這樣的證據沒有任何法律效力:你這可是在沒有取得授權的情況下搜查人家的屋子才搞到的。我無能為力。要想指控斯騰,還需要其他的東西,而在此之前,他當然早就把這幅畫給處理掉了。」

「可是他並不一定知道我看到過這幅畫。我跟他提起了盧塞·卡勒,結果他就發火了。至於諾拉,他自稱並不太瞭解她,但事實上他卻擁有一幅她半裸的畫。我不知道是誰畫的這幅畫,不過在那個畫室裡面還有其他的一些畫,署名都是lc。會不會是盧塞·卡勒呢?」

「這件事發展到這個地步,這可是我不樂意看到的,作家。如果我開始調查斯騰,而他因此投訴我的話,我可就要吃不了兜著走了。」

「我知道,警長。」

「去跟哈里聊一聊斯騰。看看能不能從他那裡得到些什麼。至於我嘛,我會去‘挖一挖’盧塞·卡勒這個人的情況。我們需要一些站得住腳的證據。」

在開車從警察局總部前往監獄的路上,我從收音機裡得知,幾乎整個美國所有的州都把哈里寫過的書從教學大綱裡面剔除了出來。這簡直是谷底的谷底:在不到兩個星期之內,哈里失去了曾經擁有的一切。從今往後,他就只是一個被明令禁止的作者,一個被學校拋棄的教授,一個全民皆恨的物件。不管最終調查和審判的結果如何,他的名字已經被永遠打上了汙點。以後如果有誰再談論起他的那本著作,就不可能不提及他跟諾拉度過的那個引起大家巨大爭論的夏天;而為了避免遭到非議,各種文化活動的組織者以後肯定再也不敢把哈里·戈貝爾請去做嘉賓了。這對他來說,簡直就好像是一種文化的電椅。而更糟糕的是,哈里他自己完全明白他目前的處境。在進入監獄的會客室之後,他對我說的第一句話就是:

「他們是不是要殺了我?」

「沒有人會殺你,哈里。」

「可是,我不是已經死了嗎?」

「不,你還沒有死!你是偉大的哈里·戈貝爾!知道摔倒的重要性,你還記得嗎?跌倒並不可怕,因為跌倒是不可避免的,重要的是要知道如何站起來。而我們這一次也一定能夠重新站起來的。」

「你真是一個很棒的傢伙,馬庫斯。不過,友情就好像是一個馬眼罩,讓你看不到事實的真相。歸根結底,問題其實並不在於我是否殺了諾拉,或者德波拉·庫佩,或者甚至是肯尼迪總統。問題在於我跟這個未成年少女有了不尋常的關係,而這才是不可原諒的行為。至於這本書,我是不是有什麼毛病才會去寫這本書啊!」

我重複著自己的上一句話:

「我們將會重新站起來的,你就看著吧。你還記得當年在洛威爾,在那個改造成地下拳擊場的貨倉裡,我是怎麼遭到痛擊的吧。你看,那一次之後,我重新站起來,感覺從未這麼好過。」

他在臉上勉強擠出了一絲笑容,接著問我道:

「那你呢?還有收到新的威脅信嗎?」

「這麼說吧,每一次我回鵝彎的時候都會想,那裡到底還有什麼在等著我。」

「找出是誰幹的,馬庫斯。找到他,然後給他雷霆一擊。一想到有人威脅你,我就感到難以忍受。」

「別擔心。」

「你的調查怎麼樣了?」

「有一些進展……哈里,我開始寫一本書了。」

「那太好了!」

「這是一本關於你的書。我在裡面提到了你,還有巴若斯大學。我還講了你跟諾拉的故事。這是一本關於愛情的小說。我很欣賞你們的愛情故事。」

「這個人物構思不錯。」

「那麼,你同意我這麼寫了?」

「當然,馬庫斯。你知道,你曾經可能是我最親近的朋友之一。你還是一個非凡的作家。對於成為你下一本小說的主角,我感到很榮幸。」

「為什麼你要說‘曾經’?為什麼要說我‘曾經’是你最親近的朋友?我們一直都是這樣的,不是嗎?」

他露出了悲傷的神情:

「我是實話實說。」

我抓住了他的雙肩:「我們永遠都是朋友,哈里!我不會拋下你不管的。這本書,就是我堅貞不渝友情的見證。」

「謝謝,馬庫斯。我很感動。不過,友情不應該是你寫作這本書的動機。」

「怎麼說?」

「你還記得,在你獲得巴若斯大學文憑的那一天,我們進行的那次談話嗎?」

「是的,我們一起在校園裡走了很長一段距離。我們一直走到了拳擊房。那個時候你問我打算幹什麼,我回答說打算寫一本書。於是,你問我為什麼要寫書。我回答說,我寫書是因為我喜歡,而你則對我說……」

「是啊,我對你說什麼?」

「你說,生活本沒有太多的意義,而寫作賦予了生活意義。」

「就是這樣,馬庫斯。這就是你有幾個月曾經犯下的錯誤。當巴爾納斯基要求你交出新的小說底稿的時候,你那個時候寫作只是為了寫一本書,而不是要賦予你自己的生活以意義。只是為做而做,從來也不會有意義:因此你有一段時間一句話也寫不出來,這也就一點不奇怪了。寫作的天賦並不是體現在能否正確地寫好,而是體現在能否賦予生命以意義。每一天,有人誕生,有人死亡。每一天,一群又一群不知名的勞動者在灰色的建築物裡面來來去去。幸好還有作家。我相信,作家過著比其他人都更緊湊的生活。馬庫斯,不要以我們友情的名義創作。寫作是因為這是你把細微渺小被稱作‘生命’的這個東西轉變成一段有價值有意義的人生經歷的唯一方式。」

我久久地注視著他,心裡有一種感覺,就好像在聽著老師給我上的最後一堂課。這種感受真是讓人難以承受。最後,還是他開了口:

「她喜歡聽歌劇,馬庫斯。把這個寫到小說裡。她最喜歡的曲目是《蝴蝶夫人》。她說過,最美的歌劇講的都是悲傷的愛情故事。」

「誰?諾拉?」

「是的。這個15歲的小姑娘喜愛歌劇到了極致。在她自殺未遂之後,她到一個叫‘夏洛特山’的康復中心待了十幾天。這種地方在今天是被稱作精神疾病診所吧。那幾天,我總是偷偷地去看她。我給她帶去了一些歌劇音樂碟,在那裡用一個行動式電唱機放出來。她被感動得熱淚盈眶,她還說,如果不能到好萊塢成為演員,她就要去百老匯做一個歌手。然後我就跟她說,她將會是美國曆史上最偉大的女歌手。馬庫斯,你知道嗎,我一直以為諾拉·凱爾甘本來有可能在這個國家留下她的印記……」

「你是否認為她的父母有可能會對她不滿?」我問道。

「不,我覺得這不太可能。別忘了還有那份書稿,還有書稿上面的留言……不管怎麼說,我很難想象是大衛·凱爾甘謀殺了他自己的女兒。」

「不過,她捱了那些打……」

「那些被打的痕跡嘛……那是一件很古怪的事情……」

「還有亞拉巴馬呢?諾拉跟你提起過亞拉巴馬嗎?」

「亞拉巴馬?凱爾甘一家就是來自亞拉巴馬,是的。」

「不,還有其他的事情,哈里。我相信,在亞拉巴馬發生了什麼狀況,而這件事呢,很可能跟他們離開亞拉巴馬有關。不過,我也不知道是什麼事……我不知道還能找誰去了解這方面的情況。」

「我可憐的馬庫斯。我感覺你越是深入挖掘這個事情,碰到的謎團就越多啊……」

「確實是這樣的,哈里。另外,我還發現奎因夫人知道你跟諾拉之間的事情。她跟我說的。在諾拉試圖自殺的那一天,她去了你的家裡,非常氣憤,因為她為你組織了一場花園聚會,而你放了她的‘鴿子’。可是你當時不在家,於是她就去搜了你的書房,在那裡,她找到了你剛寫下的一張關於諾拉的字條。」

「既然你現在提到了這個,那我想起來了,我確實丟了一張字條。我後來找了很久都沒找到。我還以為是把它搞丟了呢。這在當時令我覺得非常驚訝,因為我一直都是很有條理的。她拿那張字條幹了什麼?」

「她說她把字條留了起來……」

「那些匿名信,是她?」

「我覺得不太可能。她甚至從來就沒考慮過在諾拉和你之間真的有可能發生什麼愛情。她只是以為你對她想入非非。說到這裡,我想知道普拉特警長有沒有問過你關於諾拉失蹤的事情。」

「普拉特警長?從來沒有。」

這很奇怪:為什麼普拉特警長在塔瑪拉告訴了他關於哈里的事情之後,從來沒有在調查諾拉失蹤一案中審問哈里呢?接下來,我又提到了斯騰的名字,但是並沒有說他跟諾拉的事情,也沒有講到那幅畫。

「斯騰?」哈里對我說,「是的,我認識他。他曾經是鵝彎那房子的主人,我是在《罪惡之源》大獲成功之後從他手上買過來的。」

「你很瞭解他嗎?」

「沒有啊,我和他在1975年夏天見過一兩次。第一次是在夏日舞會上,當時我們就坐在同一張桌子旁邊。他為人友善,我在那次之後又和他見過幾次。他很富有,並且相信我的才華。他對文化頗有研究,總之,他是一個頗有深度的好人。」

「你最後一次見他是什麼時候?」

「最後一次?那應該是我在1976年買他房子的時候了,但為什麼你突然和我提到這個人?」

「沒什麼具體的原因。哈里,快告訴我,剛才你說的夏日舞會是不是就是那個塔瑪拉想讓你帶著她的女兒一起去參加的舞會?」

「就是那一次。最後我是一個人去的,那是多麼美妙的一個夜晚……當時我得了搖彩一等獎,獎品是到馬爾莎葡萄園度假一週。」

「你最後去了嗎?」

「當然。」

那天晚上,在回到鵝彎之後,我收到了羅伊·巴爾納斯基給我發來的一封郵件,裡面就我新書給出的報價,任何一位作家都不可能拒絕。

發件人:

時間:2008年6月30日19:54

親愛的馬庫斯:

我十分喜歡你的新書。在我們今早通過電話之後,我給你在郵件裡附了一份我認為你將不會拒絕簽署的合同書。

趕快給我發書的新內容吧,我已經和你說過,我希望書能在秋天出版,到時候肯定能大獲成功。事實上,我對此已經確信無疑了。「華納兄弟」已經表示有興趣將這部小說搬上銀幕了。當然,到時候還會和你就電影版權再做詳談。

我開啟了附件裡的合同,在合同上,他向我承諾了100萬美元的定金。

那天晚上,我到很晚都難以入睡,腦子裡各種想法亂作一團。在晚上10點30分的時候,我接到了母親的電話。電話那頭傳來了一些噪聲,她的話音也不太清楚。

「媽媽?」

「馬可!馬可,你肯定猜不到現在我和誰在一起。」

「和爸爸?」

「是的。其實不是!你能想到嗎?我和你爸爸決定到紐約玩一個晚上,然後我們就到哥倫布圓環旁邊的義大利餐廳去吃晚餐,你猜我們在門口撞見誰了?黛妮思,你原來的秘書!」

「哦,原來是這樣。」

「別和我裝蒜,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做了什麼嗎?她把全部的事情都和我說了,全部!」

「都說了什麼?」

「她說你把她給開除了。」

「我沒有開除她,媽媽。我給她在施密特·漢森出版社找了一份工作。當時我不能再繼續僱她了,沒有新書,沒有具體的計劃,什麼都沒有了!但我還需要幫她考慮考慮她的未來,不是嗎?我可是給她在市場部找了一份相當不錯的工作啊!」

「馬可,我和她互相擁抱。她說她想你了。」

「求求你了,媽媽。」

她繼續壓低聲音說話,我幾乎聽不到她在說些什麼。

「我有一個想法,馬可。」

「什麼想法?」

「你知道那位偉大的傑克·倫敦嗎?」

「那位作家?是的,為什麼提起他?」

「我昨晚看了一部關於他的紀錄片,這真是巧啊。你知道嗎,他和他的秘書結婚了,他的秘書!而今天我遇到的又是誰?你的秘書!這絕對是一個訊號,馬可!她長得還不錯,最重要的是,我能感到她雌性激素旺盛!女人在這方面的直覺都特別靈,她看上去就是個能生孩子並且言聽計從的女人,以後她每九個月就能給你生個孩子!我會教她怎麼養孩子的,這樣,以後孩子們就都能按照我的意思來發展了。這是不是很棒啊?」

「這絕不可能,她絲毫不能勾起我哪怕一點興趣。對我來說,她的年齡偏大了,而且她已經有男朋友了。再說,一般人不是不會和他們的秘書結婚嗎?」

「但是如果偉大的傑克·倫敦在這件事上開了先河,這就說明這麼做是可以的。不錯,那天她旁邊是跟著個傢伙,不過那人一看就是個窩囊廢!他身上飄著一股超市裡賣的古龍水的味道。而你是一位大作家,馬可。你是‘神奇小子’。」

「‘神奇小子’已經被馬庫斯·戈德曼打敗了,媽媽,我正是從那一天起才擁有了真正意義上的生活。」

「你在說什麼啊?」

「沒什麼,媽媽。你讓黛妮思靜靜地用餐吧,求你了。」

一個小時後,一支警察巡邏隊到這邊來巡查,來的是兩個和我年齡相仿的年輕警察,人很友善。我給他們衝了些咖啡,他們說會在屋子前邊巡視一會兒。夜很靜,透過敞開的窗子,能看到他們坐在車上一邊抽著煙,一邊談笑著。聽著聽著,我突然覺得自己很孤獨,離這個世界很遠。現在有人願意出天價出版我的新書,這無疑又能將我推向舞臺的前端,這是讓多少美國人羨慕不已的生活啊,但是我自己總感覺還缺點什麼,缺少一種真正的生活。我用我生命最初的篇章來實現我的宏圖大志,然後我的下半輩子又要努力去維持這些我已經實現的東西。想到這裡,我開始自問:什麼時候我才能過上真正有意義的生活、簡單的生活?我看了看我的臉書(facebook)賬號上的好友,裡面有哪怕一個能在接到我的電話之後就出來和我喝啤酒的人嗎?我需要的是這樣的一群朋友:能和我一起看曲棍球錦標賽,能在週末和我一起去露營。我需要一位善良而嫻靜的未婚妻,她能逗我笑,讓我浮想聯翩。我不想就這樣繼續一個人生活下去。

在哈里的書房裡,我盯著那張畫的照片看了好長一段時間,加洛伍德將照片放大之後給了我一張。誰是這張畫的作者?卡勒?斯騰?這是一幅很美的畫。我開啟了迷你光碟機,重新聽了一遍那天給哈里錄下的對話。

「謝謝,馬庫斯。我很感動。不過,友情不應該是你寫作這本書的動機。」

「怎麼說?」

「你還記得,在你獲得巴若斯大學文憑的那一天,我們進行的那次談話嗎?」

「是的,我們一起在校園裡走了很長一段距離。我們一直走到了拳擊房。那個時候你問我打算幹什麼,我回答說打算寫一本書。於是,你問我為什麼要寫書。我回答說,我寫書是因為我喜歡,而你則對我說……」

「是啊,我對你說什麼?」

「你說,生活本沒有太多的意義,而寫作賦予了生活意義。」

遵照哈里的建議,我重新回到了我的電腦前開始寫作。

鵝彎,午夜時分。透過書房開啟的窗戶,輕柔的海風吹進了房間。空氣中瀰漫著悠閒的氣味。明亮的月光把窗外的大地照得透亮。

調查取得了進展。或者應該說是,加洛伍德警長和我逐漸發現了這起案子的背景有多麼深。我相信,這應該不只是一個不道德的愛情故事那麼簡單,也不會僅僅是「在一個夏天的夜晚,一個小女孩離家出走卻被流浪者所害」這種負面的社會新聞故事。因為,這裡面存在著太多懸而未決的問題:

——1969年,凱爾甘一家離開了亞拉巴馬的傑克遜,然而那個時候,諾拉的父親主管著一個欣欣向榮的教區,他為什麼要走呢?

——1975年夏天,諾拉與哈里·戈貝爾經歷了一場愛情,而這帶給了哈里靈感,令他寫出了《罪惡之源》。可是,諾拉同時也跟艾力雅哈·斯騰有一段非同尋常的關係,他還為她畫了裸體畫。她的真實面目是什麼?是能帶給作家靈感的繆斯,還是開始發情的牝鹿?

——南希·海特薇告訴我盧塞·卡勒曾經到歐若拉來找過諾拉,並把她帶往康科德。他在這件事裡面扮演了怎樣的角色?

——除了塔瑪拉·奎因之外,還有誰知道諾拉和哈里的事情?是誰給哈里送去了那些匿名信?

——負責調查諾拉失蹤一案的普拉特警長,在聽了塔瑪拉·奎因彙報的情況之後,為什麼不去審問哈里?他有沒有盤問過斯騰呢?

——到底是哪個傢伙殺了德波拉·庫佩和諾拉·凱爾甘?

——還有,想要阻止我說出這段故事的那個躲在後面的黑影又是誰?

b哈里·l.戈貝爾著《罪惡之源》節選/b

悲劇發生在星期天。她感到很難過,於是就想結束自己的生命。

她的心如果不是為了他,就再也沒有力氣跳動了。她必須擁有他才能夠繼續活下去。而自從終於明白過來這一點之後,他就每天偷偷地跑到醫院來看她。像她這麼美麗的人兒怎麼會自殺呢?他很恨自己,就好像是他動手傷害了她一樣。

每一天,他都會偷偷地來到診所周圍的一個大公園裡面,坐在凳子上等著她出來曬太陽的那一刻。他看到她還活著。而活著是如此重要。然後,他趁著她不在房間的時候,進去在她的枕頭下面放一封信。

我溫柔的愛人:

你不應該去死。你是一個天使。天使是不會死的。

你瞧,我從來都沒有遠離過你。擦乾眼淚吧,求求你了。看到你難過的樣子,我就無法忍受。

我要擁抱你,為你減輕痛苦。

親愛的愛人:

在睡覺的時候發現你的信是多麼令人驚喜的事啊!我現在在躲著給你寫信:晚上,我們在熄燈之後就要睡覺了。這裡的護士可真兇啊。但我還是忍不住要給你寫信:我只要讀過你的這些字句就一定要馬上回信。我多麼想請求你帶我去參加夏日舞會,但是我知道你並不希望這樣。你一定會說,如果大家看到我們兩個在一起,那我們就完了。況且,我想我到那個時候也還不能離開這裡。不過,如果不能相愛的話,我們還活著幹什麼呢?這就是我對自己幹那件事的時候,心裡面所想的問題。

我永遠都是你的。

我的神奇小天使:

總有一天,我們會一起跳舞的。我向你保證。總有一天,愛情會戰勝一切,我們將能夠在光天化日之下彼此愛慕。到時候,我們就一起跳舞,我們去沙灘上跳舞。在沙灘上,就好像我們第一次見面時那樣。你在沙灘上的時候是那麼的美麗。

快點好起來!總有一天,我們會一起跳舞,就在沙灘上。

親愛的愛人:

在沙灘上跳舞。我現在就只想著這個了。

告訴我,將來的某一天,你要帶我去沙灘上跳舞,只有你跟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