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休筆期間,亂步也時常旅行,這次多是全家出遊。雖然宣佈休筆,但一九三二年十一月,作為新潮社的新作偵探小說全集的一冊,亂步出版《蠕動的觸手》。眾所周知,這部作品是由岡戶武平代筆。令人遺憾的是,一直支援亂步的小酒井不木在一九二九年離世,夢野久作、海野十三、濱尾四郎等風格獨特的新人陸續登場。此時有套戰前唯一的全新偵探小說全集企劃,總共十卷,由甲賀三郎提案,以作家兼新潮社編輯的佐左木俊郎為中心展開。
第一卷是甲賀三郎的《無影怪盜》,一九三二年四月出版。《偵探小說四十年》中記錯月份,使記述出現矛盾,不過無論如何,休筆中的亂步不可能寫得出作品,因此是岡戶武平(他是小酒井不木的助手,後來成為博文館編輯)代作。據說一頁兩圓的稿酬(不是版稅)全部付給了代作者。亂步提過這部全集中尚有其他的代作,但應該沒有其他讓出版社用代作也希望能加入陣容的作者了,再說當時的偵探文壇根本找不到能夠代寫出具一定水準的長篇作家。甚至請人代作也想要的,應該只有亂步一個人的名號吧。
這次的休筆約莫持續了一年七個月。復活舞臺意外的是《新青年》。亂步似乎終於拗不過水谷主編三番兩次的催促,但一九三三年十一月起連載的《惡靈》僅短短三回就夭折了。接著連載的《妖蟲》、《黑蜥蜴》、《人間豹》等這些大眾取向的長篇雖然勉強但總算完結,計劃寫成本格作品的《惡靈》卻走進死衚衕。亂步依舊無法先做好周密的構想再執筆。一九三四年九月發表的,以本格作品為目標的中篇《石榴》評價也不佳。之後亂步再次失去創作熱情,加上需要動蓄膿症手術,第二年進入全面休筆狀態。可是亂步對偵探小說的熱情,以另一種形式燃燒起來。
以少年偵探系列風靡一時的男人
一九三三年八月,京都創刊偵探雜誌profile。雖然近似於同人誌,但其中的評論和研究有許多值得注目之處。這年有小栗蟲太郎,第二年有木木高太郎等掀起話題的新人出現。值此偵探小說界注入新鮮血液的時期,亂步也受到刺激。他與年輕讀者松村喜雄及石川一郎等人談論偵探小說,並與名古屋的井上良夫書信交流。盤踞在亂步心中的「偵探小說之鬼」,再次復活,鮮活一如大學時代的模樣。
亂步在井上良夫推薦下閱讀了《紅髮雷德梅因家》(theredredmaynes),深有感觸,沉迷於海外新出版的偵探小說,他編纂《日本偵探小說傑作選》。寫下長篇評論《日本的偵探小說》,企劃柳香書院《世界偵探名作全集》的同時主動攬下《世界文藝大辭典》的偵探作家專案。作為評論家、研究家,亂步前所未有地活躍。一九三五年,亂步首次丟擲偵探小說定義。亂步也與甲賀三郎、木木高太郎等人論爭起偵探小說藝術,偵探小說界塵囂紛紛,亂步也神采飛揚。
作品方面,亂步不再撰寫短篇,創作的全是大眾喜愛的長篇,不過一九三六年一月起在《少年俱樂部》連載的《怪人二十面相》決定了亂步後來的創作方向,值得一提。怪人與少年偵探團的對決大受青少年讀者的歡迎,亂步戰後也不斷創作這一系列,成為亂步經濟來源的基礎。不少讀者是通過這個系列才領略到偵探小說的魅力。過往並非沒有面向少年少女的偵探小說,但在這個領域,亂步的構想力和文采仍不同凡響。假如亂步沒寫下《怪人二十面相》,後來的亂步及日本偵探小說(推理小說)的發展也會大為不同吧。
隨著profile、《偵探文學》和《月刊偵探》的創刊,到了一九三六年,春秋社等出版社陸續出版了偵探小說的單行本。日本的偵探小說迎來了第二個隆盛期,但好景不長。一九三七年七月中日戰爭爆發,戰事一久,以殺人題材為娛樂的偵探小說便逐漸無法見容於社會情勢。
一九三九年三月《煙蟲》(另題《惡夢》)遭受警視廳檢閱課的刪除處分。像橫溝正史的《鬼火》等,雜誌上刊登的偵探小說亦有不少遭到刪除的處理(大部分問題都出在情色描寫),這次對亂步造成相當大的打擊。自前年便由新潮社陸續出版的「江戶川亂步選集」也三番兩次被勒令修改。亂步自覺無法創作出像過去那樣的偵探小說,便主動將一些反時局的小說絕版。也有許多偵探作家開始改寫冒險小說、間諜小說、sf或捕物帳sup/sup,但亂步沒這麼八面玲瓏。一九三九年,亂步還在連載著長篇便決意退隱。
一九四一年,亂步像要為以往的人生做出區隔,完成《貼雜年譜》兩冊。亂步並非總是留下詳盡的資料,且還搬家超過四十次以上,儘管如此,依然蒐集到數量龐大的資料。從這裡可清楚地看出亂步那極端一絲不苟的性格。當時留下來的筆記裡,詳細記載《心理測驗》後的著作出版數量、年收及支出,每個年度都計算得一清二楚,不愧是經濟學系的畢業生。不過這種一絲不苟卻沒有運用在本格偵探小說的創作上,真是不可思議。
製作《貼雜年譜》後,不知道是否看開了,亂步積極地參與町內會的工作。原先亂步因為孤僻,幾乎不與鄰居往來,此時卻陸續接下當地的各種委員工作。一九三四年,亂步搬到池袋一戶帶土倉庫的租賃屋,直到過世為止都住在那裡。一九四一年,亂步第一次出席鄰組sup/sup的定期會議,由於他白天都在家,便被委任為防空群長。意外的是,亂步在防空演習的出色指揮受到認可,又被委任為防空指導員、町會副會長、翼贊壯年團豐島區副團長等職位,利落地完成分內工作。不僅是利落,亂步在這些職位中也利用了其嚴謹且講求合理的工作態度,《貼雜年譜》第三卷中,包括亂步自制的謄寫版資料在內,貼滿戰時的各種資料。在理解當時的生活情形上,也是十分珍貴的材料。
身為國民之一,亂步毫不逃避地面對戰爭時局,卻未忘懷偵探小說。這段期間,亂步的小說只有以小松龍之介名義發表的面向青少年讀者的短篇作品,標榜為科學間諜小說的《偉大的夢》。一九四三年年初,他與井上良夫書信來往,大篇幅地交流偵探小說觀點。此外,他亦持續以卡片分類整理翻譯作品調查結果的資料等。
一九四五年,戰局每況愈下,東京開始遭到空襲,池袋也受過兩次大空襲,但亂步奇蹟似的幾乎毫無損傷,儲存藏書的土倉庫也總算逃過燒夷彈的浩劫。可是糧食供應狀況極其糟糕,亂步的健康狀況惡化。到了六月,亂步終於決定與先一步疏散到福島的家人相聚。他弄來一輛貨車,但實在無法將士倉庫裡的藏書全部搬走,《新青年》等全集類似乎處理掉不少,因此戰前究竟蒐集了多少書籍,無法確知。黑巖淚香這類亂步喜愛的作家是例外,以偵探小說來說,亂步似乎沒有積極完整蒐集的意思。對於自己的著作,亂步也不拘泥於初版。他對書志學方面正式產生興趣,似乎是在戰爭的時候。
最後要疏散時,亂步前往附近的大下宇陀兒家,和水谷準三個人一起舉辦道別會。當時甲賀三郎已逝,和其他作家也難以聯絡。三人在幽暗的半地下防空壕交杯歌唱,感覺這是重逢無期的永別之日。日本偵探小說史上,再沒有比這更悲壯的場面,每當讀到《偵探小說四十年》的這幕情景,總叫人心酸不已。
亂步前往福島,也是為了求職。一九四一年起,他的著作沒能繼續增印,存款亦已見底。亂步靠關係在福島的食料公團謀得一職,但就在他營養不良病倒的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戰爭結束了。
成為評論家的男人
因健康狀況不佳,亂步十一月才回到東京。遍地焦土上出現許多小攤販,也販賣美軍讀完就丟的書,其中有數量驚人的偵探小說。對海外資訊如飢似渴的亂步四處收購,沉溺其中。在有大下宇陀兒和水谷準參與的歸京招待會上,亂步大喊復興偵探小說,手舞足蹈,搞得兩人手足無措,不過亂步的預言成真,接下來不斷有出版社向他約稿提案。雖然未能實現,但也有人請他擔任偵探雜誌主編。第二年二月,城昌幸為創刊偵探小說雜誌《寶石》前來致意。
《寶石》之後,有profile和《偵探讀物》,偵探小說雜誌界熱鬧非凡。當然,各家雜誌都向亂步邀稿。可是亂步沉迷於眼前的海外偵探小說,他為《魅影女子》(phantomlady)感動,看見克蕾格·萊斯sup/sup登上《時代》封面,大感震驚。亂步就像一片喜獲甘霖的沙漠般,貪婪地閱讀著海外作品。他當時的讀書筆記上寫滿數量驚人的海外偵探小說感想。對於主要的作家,亂步都會製作著作表。一九三九年左右起,來自國外的資訊就全面斷絕了,為填補這段漫長的空白,時間再多都不夠用。比起令他陷入無數次自我厭惡的創作作品,閱讀海外偵探小說愉快多了。亂步歡欣雀躍,將海外發展狀況整理成評論,甚至親自翻譯一些作品,加以介紹。
儘管沒有新的創作問世,但亂步戰前的作品以所謂的仙花紙本sup/sup形式陸續與讀者見面。那時是隻要是鉛字,就一定暢銷的時代,不過亂步作品仍然與眾不同。亂步這個作家依舊是偵探小說界的中心,他的人脈極廣,資訊也匯聚到他身邊。另外,亂步以甲賀三郎、小酒井不木等已故作家的家屬代表身份,或作為疏散到岡山的橫溝正史代理人與出版社交涉。對於一九四六年二月驟逝的小栗蟲太郎的家人,亂步也安排讓他們收到名義上翻譯的版稅(雖然未能實現)。在戰後日本動盪的社會中,亂步為偵探小說的復興可謂鞠躬盡瘁。
一九四六年六月的星期六,亂步租下出版《寶石》的巖谷書店為會場,舉辦談論偵探小說的聚會。第二月起命名為「土曜會」,吸引大批作家及同好。「土曜會」繼續發展,隔年六月成立「偵探作傢俱樂部」(一九五四年改名為「日本偵探作傢俱樂部」)。第一屆會長當然是亂步,但這並非名譽職務。如同過往的「偵探興趣會」,亂步總是率先參與實務,每個月的定期會議也一定參加。一九四七年十一月,亂步花半個月巡迴關西,在各地舉行演講會,拜訪位於岡山的橫溝正史家,戰前的孤僻症像水霧般悉數蒸發。亂步自己分析,是因戰爭時期通過町內會的工作熟悉人群,習慣了喝酒應酬的緣故,但亂步並非完全變個人。只要不寫小說,亂步就不會陷入自我厭惡,與人應酬交際也不引以為苦,且亂步性格中原本就有喜歡熱鬧的部分。
《寶石》的第一屆有獎徵稿中,有飛鳥高、香山滋、山田風太郎、島田一男等新人登場。一九四八年,亂步推薦的高木彬光以《刺青殺人事件》一舉成名。偵探雜誌的數量變得更多,偵探小說蔚為潮流,期待亂步創作的呼聲越來越大。亂步本身也受橫溝正史的《本陣殺人事件》刺激,準備寫下非連載的本格長篇作品,然而好一段期間內他依舊只介紹海外偵探小說,負責各種小說獎的評審工作。
亂步戰後小說的第一作,也就是一九四九年一月起在《少年》連載的《青鋼魔人》出版單行本後十分暢銷,給予亂步不少經濟上的支援。雖說時值偵探小說浪潮巔峰,但光靠小篇幅的評論,稿酬收入可想而知。因為有少年作品的收入為基礎,亂步才能專注於評論及研究。戰後十年間,亂步以偵探小說的外文書為中心,購入數量驚人的著作。他打算整理日本與海外的偵探小說史,所以資料越多越好。
一九五○年,《新青年》為三十一年的歷史畫下句點。出版界碰上大蕭條,偵探雜誌接連停刊,偵探小說風潮也逐漸退去。這一年,亂步發表的戰後第一部面向成人讀者的小說,是登在《報知新聞》的短篇《斷崖》。只是,這亦是屈服於熱烈的邀稿而寫,並非出於高昂熱情的創作。隔年亂步發表長篇《三角館的恐怖》,不過這是羅傑·斯卡雷德sup/sup的《天使家兇殺案》(murderamongtheangells)的改寫作品。
戰後的亂步,仍算是評論家和研究者。一九五一年,亂步出版評論集《幻影城》,初篇的《偵探小說的定義與類別》是以海外作品為中心的長篇評論。媒體經常報道本作,其在第二年獲得偵探作傢俱樂部獎。亂步也開始與艾勒裡·奎因等海外作家通訊,交換資訊。一九五三年早川推出口袋推理系列時,亂步參與作品挑選,甚至攬下直到隔年年底出版的作品解說工作。他擔任各種企劃監督者的任務也逐漸增加。雖然有植草甚一為首的智囊團相助,但在評論、研究方面,亂步總是處於領導者之位。一九五四年,亂步整理出《續·幻影城》,當中最值得矚目的,當然是「類別詭計整合」吧。這是亂步在中島河太郎等人協助下完成的集大成之作,將戰後逐一整理出來的詭計分類。
《偵探小說四十年》中的一張照片令人印象深刻。那是昭和三十年,亂步坐在工作室中的照片。戰爭爆發後,亂步就不在土倉庫工作了。土倉庫前的房間成為亂步的辦公室,但周圍的書架塞滿參考書和事典等資料,還有現今依然保留著的整理照片用的抽屜。這不是作家的寫作室,而是研究者的研究室。
亂步戰前的孤僻症似乎完全被治癒了,也因訓練出酒量,他經常與偵探作家把酒言歡到深夜。由於少年讀物受到好評,經濟上無須憂慮。為了管理偵探作傢俱樂部及支援經營困難的偵探雜誌,亂步經常自掏腰包。亂步身旁總是十分熱鬧,話說回來,偵探小說界是以亂步為中心運轉的,熱鬧也是當然的。編輯一有問題便來找亂步商量。許多事都是亂步一句話就決定了吧。哪怕撇開戰前派大家的身份,還是有許多人依賴著亂步。
偵探文壇外,亂步亦交遊廣闊,領域遍及各界。除了每個月一次的偵探作傢俱樂部聚會,他也出席各種場合,演講、廣播、電視的演出邀約亦來者不拒。一九五一年,亂步在新橋演舞場的文士劇登場後,對上臺不再感到排斥,不僅如此,他甚至樂在其中。根據一九五七年初發表的散文,亂步一個月有三分之二時間都被外事活動佔據,熬夜也成了家常便飯。
迎接還歷sup/sup的男人
《幻影城》的出版紀念會等宴會,亂步也樂在其中。一九五四年十月三十日舉辦的還歷祝賀會上,出席人數多達五百,盛況空前。《偵探小說四十年》出版紀念會、紫綬褒章sup/sup授章祝賀會,或最後出席者超過百名的慣例新年會等,亂步都樂在其中,享受著歡談與酒宴。
遊玩過度,亂步幾乎沒了讀書的時間,但以迎接還歷為契機,亂步有了新動向。首先是重新執筆長篇小說。戰後除了創作面向青少年的作品外,亂步只有一些短篇和合作創作作品面世,之後他陸續展開《化人幻戲》及《影男》的連載。這兩篇可說是本格與大眾取向長篇的里程碑,然而這次嘗試,只讓亂步重新體會到自己不適合長篇連載而已。兩部作品都作為春陽堂出版的《江戶川亂步全集》中的一卷出版。這是亂步戰後的第一部全集,文本仍有許多值得商榷的地方。
一九五五年,作為日本雄辯會講談社的全新偵探小說全集的第一卷,亂步的《十字路》出版。這部作品的大綱情節得到評論家渡邊劍次的協助,異於亂步從前的風格,頗受好評,但就算不到代作的程度,大半藉助他人之力完成的作品受到稱讚,還是不怎麼令人高興。儘管亂步研讀許多海外作品,卻不一定反映在創作上。創作手法是很難改變的。第二年,亂步的作品在詹姆斯·哈利斯的翻譯下,出版英譯短篇集。在美國成為偵探作家的夢想雖未實現,但亂步之名也逐漸在海外傳播開來。
亂步於還歷祝賀會上公佈了設立江戶川亂步獎的訊息。當初是以在偵探小說各領域有顯著成就者為物件,第一屆頒給中島河太郎,第二屆頒給早川書房的社長早川清,不過自第三屆起便公開徵求長篇作品,一九五七年由仁木悅子的《只有貓知道》獲獎。這部作品締造十萬本以上的銷售佳績,就偵探小說來說是破天荒的數字。另外,松本清張的《點與線》、《眼之壁》也成為暢銷書,以此為契機,推理小說又掀起前所未見的熱潮。
偵探小說界(差不多該以推理小說、懸疑小說的稱呼取而代之了)的中心依然是亂步,但《寶石》的衰頹令人擔憂。自一九四六年創刊,《寶石》這專門雜誌便是推理界的中心,但之後的經營狀況卻陷入連稿酬都發不出的窘境。此時被請來擔任總編、試圖讓《寶石》東山再起的便是亂步。當時這個決定或許是期待亂步資金方面的支援及他的知名度,但亂步從小就對編纂雜誌極有興趣,不可能甘於當一個虛有其名的主編。亂步更新版面,親自四處拜會作家邀稿,還以快遞方式委託執筆或催稿。亂步特別積極說動一般文壇的作家,且幾乎無人能拒絕亂步的邀稿。《寶石》逐漸擺脫只屬於偵探小說界封閉小圈子的印象。
亂步不是弄到稿子就罷休。他那被稱為rubric的短評相當有名,連讀者欄等瑣碎的小地方都是亂步親自編輯的。當時的原稿留下不少,可看出亂步剪貼讀者投稿,加以編輯的狀況。對於這樣的作業,亂步應該完全不以為苦吧。在推理風潮中,新人陸續登場,作品樣貌變得多姿多彩。處在這樣的狀況下,能夠每月親手製作一整本雜誌,再沒有比這更美好的事了。此外,從亂步的編輯情況,亦隱約能看出亂步不怎麼公開的、對日本戰後派偵探作家的評價。
在資金上大力援助《寶石》的亂步,財務方面也投入不少心血。亂步留下整理過的創刊以來的出版冊數及實際銷售數字的表格。沒賣出去的雜誌交給專門業者回收,亂步連這部分都謹慎管理。他確實地把握收入與支出,努力避免赤字。有段時期下滑到一萬冊左右的《寶石》印刷量,靠亂步的編輯增加到三萬冊左右,稿酬當然也開始按時付款。附帶一提,偵探作家的稿酬一頁是三百日元,一般文壇作家似乎是一頁五百日元。不過,就算推理小說風潮再鼎盛,購買專門雜誌的人還是有限。
患病的男人
參與《寶石》編輯、出席各種場合,亂步過著忙碌的每一天,病魔卻在此時悄悄找上他。亂步孩提時代便體弱多病,但戰後幾乎沒生過什麼大病,相當健朗。可是一九五八年,亂步出現高血壓的症狀。一九六〇年,亂步為算是痼疾的蓄膿症動手術。他辭掉《寶石》的編輯工作,也戒了酒。第二年,亂步整理《偵探小說四十年》,且桃源社陸續出版經他親自詳細校訂、可謂最終版的全集,然而亂步這次得了帕金森症,行動不便,字跡也變得凌亂不堪。一九四九年以來執筆不輟,一時之間甚至有四作同時連載的青少年作品,最後由一九六二年的《超人尼可拉》畫下句點(有人說是口述筆記,不過確實有亂步字跡凌亂的親筆手稿保留下來)。
亂步連外出都無法隨心所欲,《貼雜年譜》上的剪貼也出現疏漏。即使如此,亂步依然是日本偵探小說的招牌。「日本偵探作傢俱樂部」要改組為社團法人時,讓面有難色的文部省官員最後點頭答應的也是亂步。一九六三年一月,「日本推理作家協會」成立,第一屆代理會長依然是亂步。只是亂步雖然出席了五月的成立祝賀會,卻已是無法執行職務的狀態。事實上,八月就由松本清張接任第二任理事長之位。即使如此,第一任理事長仍非是亂步不可。
亂步以特別定做的箱子,依出版順序整理自己的著作,不過在一九六二年中斷的《貼雜年譜》也在一九六四年結束剪貼。亂步藉助家人之力,燒燬私人信件(但信件和日記類並未全數處理掉),一九六五年七月二十八日,亂步由於腦出血撒手人寰,偉大的生涯畫下句點,享年七十歲。罕異的是,就在兩個月前,亂步作家出道的恩人森下雨村過世,兩天後,亂步欣賞的谷崎潤一郎跟著辭世。八月一日,在青山葬儀所舉行推理作家協會葬。法名生前已決定,為智勝院幻城亂步居士。
宛如平仄配合著亂步的死亡般,推理風潮告終。好像有段時期連亂步的作品都無法輕易讀到,但一九六九年講談社出版亂步全集,使亂步作品重新問世。亂步全集大受歡迎,甚至追加出版卷數,角川文庫和春陽文庫也出版可簡單購得的文庫版。一九七八年到第二年,講談社整理出二十五卷全集,一九八七年起出版全六十五卷的江戶川亂步推理文庫。春陽文庫也出版合作、連作及代作的《蠢動的觸手》。現在創元推理文庫收錄了亂步大部分的作品。少年作品則是白楊社(poplar社)的暢銷書。一九九四年亂步的百歲誕辰熱鬧非凡,許多作品改編為電影、電視劇。偵探作家江戶川亂步隨著名偵探明智小五郎的名字,永垂不朽。
不斷追尋真正自我的男人
關於江戶川亂步,人們經常提到他的兩面性,戰前的孤僻症和戰後的開朗即是其中的典型。雖然本人也這麼承認,但就像在戰前亂步剛成為專職作家時,曾為設立「偵探興趣會」而四處奔走,並非完全沒有狂躁狀態的時候。當時亂步正接連發表讓其信心大增的作品,工作上的充實影響了精神層面,任誰多少都會有這樣的經歷吧。
江戶川亂步這個人不能只用兩面來衡量。發揮想象力的創作活動,與編輯《寶石》時表現出的務實面,這兩面表現出來的實質更是大相徑庭,其中的落差更讓人感受到他的兩面性。身為「宇宙旅行協會」、「世界聯邦會」的會員,亂步曾發表意見主張地球該合而為一,各國不應彼此戰爭;他也對語言的統一感興趣,甚至以羅馬拼音出版自己的作品,這一面更值得進一步研究吧。相反之處、類似之處,亂步擁有各種面貌。
或許亂步才是怪人二十面相。從他的戲劇愛好,看得出他對喬裝樂在其中。這個獨一無二的偵探小說家戴上了各種假面具欺騙著世人嗎?不,那絕非為了偽裝。亂步是為隱藏自己真正的面貌,才戴上面具的。
再沒有比「自己」更討厭的東西,因此有自我嫌惡、同類相斥這樣的詞彙。我能逃離自己以外的可厭之物,卻無法逃離自己——除了一死。所以人活著,終究只是勉強敷衍著對自己的恐懼及厭惡。為此,人發明許許多多的物事,「面具」也是其中之一。
——《厭惡的東西》
亂步的藏書中有好幾冊面具的研究書。亂步的孤僻症和愛熱鬧,會不會只是面具之一?亂步曾說,他天生無法由衷為任何事悲傷、歡喜、憤怒、驚奇。亂步總是有意戴著假面具。
為了在面具底下找到真正的自我形姿,江戶川亂步——平井太郎掙扎著。偵探作家亦只是虛假的樣貌之一。亂步甚至溯祖尋根,試圖瞭解自己精神的根本。他蒐集有關自己的一切,嘗試找到客觀的自己,直到最後都不斷地自我剖析。倘若亂步知道dna這東西,一定會率先分析自己的基因吧。這是邏輯的部分、這是愛好奇怪的部分、這是商人的部分……如果有科學上的結論,亂步是否就能夠說服自己?
因西默農可能訪日而在一九五七年加蓋的會客室裡,掛飾的圖畫雖有若干不同,卻依然保留著眾多作家造訪的往昔氛圍。往據說是亂步專用的椅子上一坐,彷彿時空跳躍到亂步擔任《寶石》主編的時代。江戶川亂步是否成功找到自我的真實之姿?他成功摘下所有的假面具了嗎?朝掛在壁爐架上松野一夫所畫的亂步肖像畫一望……
註釋
以江戶時代為舞臺,由捕快、捕吏等解決案件為脈胳的故事,算是推理小說鼎盛時代的雜交品種,以岡本綺堂的《半七捕物帳》為旗幟之作。
二次戰爭時的保甲組織,以數戶為一單位,配給糧食及生活必需品等。
克蕾格·萊斯(graigrice,1908—1957),美國女作家。
是一種再生紙,第二次世界大戰後,用廢紙和碎木塊為原料製作而成的紙張。由於當時的日本政府對紙張實施配給制,對一些娛樂雜誌等類別的出版物不予提供,於是不在管制範圍內的仙花紙便派上用場,當時很多用仙花紙印刷出版的報刊書籍被稱為仙花紙本。
rogerscarlett,美國推理作家,為布萊爾(drothyblair,1903—1976)和佩姬(evelynpage,1902—1977)這兩名女作家的聯合筆名。
即花甲。
日本政府頒發給在學術、藝術方面有卓越成就者的褒章,於一九五五年制定。
作者「江戶川亂步」的其他小說
《地獄的滑稽大師》《青銅魔人》《妖怪博士》《墓中人》《白髮鬼》《三重旋渦》《在黑暗中蠕動》《孤島之鬼》《怪盜二十面相》《獵奇的後果》《惡魔》《黃金假面人》《幽靈塔》《D坂殺人事件》《透明怪人》《少年偵探團》《世界經典偵探推理懸疑小說大全集》《大金塊》《阿勢登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