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不過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大概有十四五年了吧,當時我還是學生。」
我曾告訴過你,在校時我頗有人緣,女友多得數不清,北川澄子便是其中之一,我對她印象特別深刻。她就讀××女校,非常漂亮,在我們歌留多sup/sup會的成員間,是最受歡迎的人物,或者說根本就是女王。她雖是美女,卻有點兒驕傲,感覺拒人於千里之外。其實啊(栗原遲疑一下,搔搔頭),我迷上了她,而且丟臉的是,我是單相思。後來,我的結婚物件是和她同一所女校畢業、在同伴間算二流美女的阿園……不,現在別說是美女,根本是無從應付的歇斯底里病患,不過那時也勉強稱得上是十中選一的女孩。總之,我在伸手可及的範圍內勉強妥協了。所以,北川澄子是我從前的心上人,是妻子的同學。
可是三重縣人的田中怎麼會認得澄子?又怎麼會認得我?我實在想不透,細問之下,竟獲知意外的事實。前晚,田中躺在被窩裡,腦中靈光一閃,他恍然大悟,終於明白他為什麼覺得我面善,原本要立刻通知我,但不巧那天(就是我造訪他那天)已和人約好面試,無法來找我。
田中一番解釋後,從書桌抽屜取出一樣物品,問:「你認得這個嗎?」那是把華麗的隨身鏡,儘管樣式已不再流行,但做工相當精緻,像年輕女子的東西。我表示沒印象,田中便說:
「不過你應該知道這個吧?」
他別有深意地看著我,開啟對摺的隨身鏡,靈巧地抽出嵌在看似鹽瀨sup/sup厚布里的鏡子,取出藏在後頭的照片,遞到我面前。實在太令人吃驚了,那居然是我年輕時的照片。
「這是我姐姐的遺物,她就是我們剛剛提到的北川澄子。你詫異也是自然,實際上……」
田中說明,姐姐澄子由於某些緣故,自小被送到東京的北川家當養女,對方還供她上××女校。畢業後,北川家突然遭逢極大的不幸,她不得不回到故鄉,也就是田中家。不久,尚未婚嫁的她便因病過世。而我和妻子居然糊塗得一無所知,叫我意外不已。
澄子留下一個小資料盒,裝有許多充滿女人味的零碎貼身物品。田中視為姐姐的遺物,珍惜地儲存著。
「姐姐去世一年後,我發現了這張照片,」田中說,「照片藏在隨身鏡裡,很難察覺。我閒暇檢查盒子,把玩隨身鏡時,不小心發現了秘密。昨天在床上想起照片的事,才徹底解開疑惑。我不時抽出你的照片,思念死去的姐姐,於是你無疑成了我印象深刻的熟人。前些日子遇上時,我一時沒聯想到這事,誤以為見過你本人。而你也是,」田中笑了起來,「不可能忘記送照片給自己喜愛的那個女人。我和姐姐長得很像,因此讓你產生錯覺,以為見過我。」
這麼說來,事情肯定像田中敘述的那樣。只是,我依然感到不解。照片我給過不少人,澄子會有倒也不奇怪,但沒料到她竟收在隨身鏡裡,我和她的情況完全相反。這該是單戀她的我的舉動,澄子不可能珍藏我的照片啊。
然而,田中認定我和澄子有什麼不尋常的牽絆,這也難怪,可是他一直求我坦白我倆的關係。他說,姐姐固然是死於肉體的疾病,不過身為弟弟,他隱約感覺不太單純。例如澄子生前也有人來提親,她卻強硬地拒絕,可見早有意中人,遺憾的是心願無法實現,害得她年紀輕輕的便抑鬱而終。實際上,據傳澄子回鄉後罹患憂鬱症,接著又染上不治之症,因此田中所言相當合理。
聽到這裡,儘管我年紀一大把,仍驀地怦然心跳,忍不住一相情願地想,我並非單相思,澄子同樣滿懷說不出口的愛戀。我能想象她看著我和阿園的婚禮是多麼怨恨,倘使那個美麗的澄子果真抱憾而亡,啊,我該怎麼辦?我好高興,高興之餘,內心難免浮現一縷苦澀。
但另一方面,我心中仍存著「真有這種事嗎」的懷疑。澄子實在太美麗、太高貴,不可能愛上我。於是,我和田中彆扭地起了爭執。我步步為營地辯駁「沒那回事」,田中便逼問「那麼這張照片如何解釋」。爭論之中,我胸口逐漸溢滿感傷,終於坦白了我的暗戀心情,說如此這般,所以澄子不會愛上我。儘管我無比希望現實相反,卻依然這樣辯解。
田中把玩著隨身鏡,忽然看到什麼似的大叫「果然是這樣」,他發現了異乎尋常的東西。就像我剛才說的,隨身鏡外面是用鹽瀨綢布製作的對摺式套子,表面有麻葉藤蔓等花紋,其間以不顯眼的色線刺繡著一個s包裹住i的押字圖案,似乎是澄子親手綴上的。
「我先前完全猜不透這押字的含義。」田中說,「s也許是澄子(sumiko)的字首,但i不符合父母家田中(tanaka)或養父母家北川(kitakawa)的姓氏。剛才我恍然大悟,你不是叫栗原一造嗎?一造(ichizo)的字首不就是i?無論照片也好,花押字也好,這下我總算明白了姐姐的心意。」
接連出現的證物,令我悲喜交加,眼底莫名一陣溫熱。這樣想來,北川澄子十幾年前的每一個動作,如今都另具深意。她當時的話是給我的暗示嗎?她那一刻的態度果然用心良苦?別笑我年歲不小還痴心妄想,我不斷沉浸在甜美的回憶裡。後來我們倆幾乎聊了一整天,田中傾訴姐姐的過往,我則聊著學生時代的舊事,由於都是遙遠的過去,我們能夠客觀而不帶半點嘲諷,只是懷念地陳述事實。離別時,我向田中討來隨身鏡和澄子的照片,小心地揣在內袋裡回了家。
仔細想想,這真是場罕見的因緣際會。偶然同坐在淺草公園長椅上的男子,竟是往昔暗戀女子的弟弟,而且他還透露給我對方那叫人喜出望外的心意。不僅如此,要是我們以前見過,那也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然而我倆素昧平生,卻認得彼此。
發生這樣的事後,一時之間我滿腦子裝滿了澄子。那時我為什麼不再勇敢點?這固然令我遺憾,但不管怎麼說都已時過境遷,我也老大不小,比起那些實實在在發生過的事情,我更多感受到單純的喜悅,又感到悲傷,總揹著妻子,成天望著澄子遺留的隨身鏡和照片,沉溺在如夢般的淡淡回憶裡。
不過,人心真是奇妙啊。如同前述,我對澄子的感情一點兒都不實際,可竟無端厭惡起妻子阿園,難以忍受她的歇斯底里。儘管一次也沒去過澄子長眠的三重縣鄉下,卻莫名地眷戀。最後我產生一個念頭,準備進行一場巡禮般的簡素旅行,前往參拜澄子的墳墓。如今這話叫我困窘得渾身不對勁,可是當時我真的懷著孩童般純粹的心情,苦惱地思索著該如何行動。
我想在田中說的、刻有澄子儒雅芳名的墓碑前,獻花點香,對她說句話。我甚至在腦中描繪這感傷的畫面。當然,這只是空想。即便打算付諸實踐,憑我的生活狀況,連旅費都籌不出……
事情若至此結束,作為四十歲男子的一段往事,雖不是可以炫耀一番的羅曼史,仍不失為一則有意思的回憶,不過這其實尚有下文。要說到最後,便會淪落為非常稀鬆平常的逗趣相聲故事,讓人幻滅,所以我不太想講完,但事實畢竟是事實,叫人無可奈何。噯,也算是給那樣自我陶醉的我一記當頭棒喝吧。
我緬懷著逝去的澄子幻影,直到有一天,因一時疏忽,讓歇斯底里的老婆瞥見隨身鏡和澄子的照片。出這紕漏時,我傷透腦筋,甚至做好心理準備迎接狂風暴雨,也準備在接下來的時間裡,安撫她激烈起伏的情緒。豈料妻子坐在我的破桌子前,絲毫沒有要發作的模樣,笑呵呵地開了口:
「哎呀,這不是北川的照片嗎?怎麼會有這種東西?哦,好懷念的隨身鏡,都這麼舊啦。是從我的衣箱裡找到的?我以為早弄丟了。」
從她的話中,我聽出些許蹊蹺,但還摸不清頭緒,只是呆呆地愣在那裡。妻子一臉感慨地把玩著隨身鏡說:
「這花押字是我學生時代繡的,知道其中的意思嗎?」三十多歲的妻子莫名嬌羞,「這是一造(ichizo)的i,和阿園(sono)的s。還沒開始和你交往時,我就把兩人永不變心的祈禱繡進去了。你明白我的心意嗎?這鏡子後來不見蹤影,我一直以為是去日光修學旅行途中被偷了。」
她居然這麼講,你懂嗎?也就是說,隨身鏡並非像我天真的幻想那樣,是澄子的東西,而是歇斯底里老婆阿園的物品。阿園和澄子的字首都是s,才害我產生天大的誤解。話說回來,阿園的東西怎麼會在澄子手中?這點我實在想不通,於是向妻子打探,獲知了一個出乎意料的事實。
妻子說,修學旅行時,她將隨身鏡和錢包放在手提包裡,卻在旅館中丟失了,似乎是同校生偷走的。迫於無奈,我只好供出與澄子的弟弟邂逅的事,妻子竟一口咬定澄子是嫌疑犯。你可能不知道,澄子手腳不乾淨,同年級人盡皆知,一定是她乾的。妻子並非胡謅,也沒冤枉澄子,證據就是鏡子後的照片原來是我妻子放進去的,她記得很清楚。想必澄子直到過世都不知道有這張照片,是她弟弟一時興起把玩鏡子,偶然發現而產生了誤會。
我同時嚐到雙重的失望。首先,澄子對我一點兒意思也沒有,再來,假如真像妻子猜想的那樣,那麼我一往情深的澄子,其實還是個賊呢。
哈哈哈,讓你見笑了,我荒唐的往事到此為止。一公開結果,竟發現不過是一個無聊透頂的笑話,可在知道真相前,我也緊張過好一陣子呢!
(《花押字》發表於一九二六年)
註釋
明治六年,政府在淺草寺內徵收寺廟所有的土地,建設公園。建成後共分為七區,一區為淺草寺本堂周邊,二區為仁王門前到仲見世,三區為傳法院,四區為瓢簞瓢簞池一帶,五區為奧山一帶,六區為見世物、歌劇、歌舞伎、電影院、餐飲店等演藝地區,七區為馬道町一帶,昭和二十六年公園遭廢止。相當於現今臺東區淺草一二丁目。
在街頭等空地上搭起臨時帳篷、小屋,展示稀奇古怪的生物、表演雜耍特技等展演活動,觀賞者需購票進場。
一種絲織品,價廉耐用,多用於製作女性和服、寢具。
一種日式紙牌遊戲,將詩歌等分為前後兩部分,由主持人朗誦上半部,參會者搶答下半部決勝負。
鹽瀨是種絹織厚布,多用來製作和服的腰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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