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我筆直挺立於岩石上。哦,多美啊!我仰望天空,窮盡肺臟力量,發出煙火般璀璨的呼嘯。胸部與喉嚨的肌肉彷彿無限延伸,力量凝聚在一點上。
接著,我動起來,把肌肉擴充套件到極限。啊,精彩絕倫的景象。我就像被無端扯成兩段的日本錦蛇般拼命翻滾。那是足蠖、毛蟲、蚯蚓的垂死掙扎,是為無盡快樂或無盡痛苦瘋狂抗爭的野獸行為。
跳累後,為滋潤乾渴的喉嚨,我跳進黑水。在胃部能容納的極限範圍內,喝下如水銀般沉重的水。
接著,我不住地狂舞,卻仍覺得哪裡不滿足。不只是我,周圍的背景也奇異地未曾放鬆心神,彷彿殷切期盼著更狂熱的境界。
「對了,一點紅。」
我赫然想到,這絕美的畫面中尚欠缺一點紅。若能加上,便是錦上添花。深不見底的灰,光輝燦爛的雪肌,再配上一抹紅,將產生無與倫比的畫龍點睛之效。
話雖如此,我該上哪兒找紅顏料?縱然尋遍這座森林的每一個角落,也不見半朵山茶花綻放。除去那些不計其數聳立的蜘蛛枝丫,沒有種植其他品種的樹木。
「等等,這兒不就有最完美的顏料?哪家畫材店找得到比心臟榨取出來的紅更鮮烈的色彩?」
我用薄而尖利的指甲在全身劃出一道道如溝壑般的傷痕,包括豐滿的乳房、結實的小腹、豐腴的肩膀、飽滿的大腿,甚至在美麗的臉龐上也抓出一道道痕。從傷口滴落的血水化成小河,鮮紅的刺青覆蓋著我的身體,恍若穿上血的網衣。
這景象倒映在沼面上。火星運河sup/sup!我的身軀恰似詭異的火星運河。不一樣的只有奔騰在河流中的液體,不是水而是猩豔的血液。
然後,我狂暴起舞。直立旋轉,就像紅白相間的陀螺;我四處滾動,就像一條垂死掙扎的蛇。有時我往後下腰,把身體彎成兩半,儘可能伸展隆鼓的大腿肌肉;有時仰臥在岩石上,弓起身子,如尺蠖四處爬行;有時頭埋在雙膝間,像毛蟲般滾動;有時又模仿被截成兩段的蚯蚓,在岩石上不停彈跳,單手、肩膀、腰腹,每一個部位都伸展到極限再放鬆,演出所有曲線的表情。我要把生命燃燒殆盡,完成這場絢爛大戲……
「親愛的、親愛的、親愛的!」
遠方有人叫喚。聲音越來越近,身體劇烈地搖晃著。
「老公,你在做噩夢?」
矇矓間我睜開眼,情人的臉近在咫尺,被放大的臉龐在我鼻尖前蠕動。
「我做了個夢。」
我漫不經心地呢喃,望著對方。
「哎呀,看你流這一身的汗。是噩夢嗎?」
「嗯。」
她的臉頰猶如夕照下的山脈,光影分明,交界處點綴著毛茸茸泛著銀光的汗毛。美麗的汗珠在鼻翼晶瑩閃爍,湧出汗珠的毛孔洞穴般妖冶地呼吸著。然後,她的面頰像某種龐大的天體,徐徐地,徐徐地覆蓋了我的視野。
(《火星運河》發表於一九二六年)
註釋
義大利人斯基亞帕雷利(giovannivirginioschiaparelli)觀察火星表面的紋路,將其帶狀花紋命名為水道(canali),開啟「火星運河」的傳說,美國人羅威爾主張這是火星上的高等生物為灌溉乾燥的火星表面而建成的運河。對火星地表的觀察水平有所上升後,火星人及運河的存在遭到否定。這是亂步作品中經常出現的關鍵詞之一,用來形容血液等液體在皮膚表面描繪出一片網的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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