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定決心後,兩天的失眠累積下來的睏倦使他陷入驚人的熟睡中。直到隔天中午,他都像攤爛泥,睡得不省人事。
四
然而,第二天終於要付諸實施時,他再度畏縮不前。馬路上傳來快活的玄米麵包叫賣聲、汽車喇叭聲、腳踏車鈴聲,炫目的白晝陽光照在紙門上,與他黑暗的計劃相比,每樣事物顯得那麼健康光明。在如此快活坦蕩的世界裡,他真能實現那異想天開的點子嗎?
「我不能退縮,昨晚不是通盤想透,狠狠下定決心了嗎?此外別無他法。現在不該猶豫,不執行計劃就等著上斷頭臺吧,更何況失敗了也沒損失。行動,行動!」
他振作起身,慢慢上完廁所,用飯後故意悠閒地讀報紙,帶著平常出門散步的心情,吹著口哨踱出租屋。
之後的一小時內,他到了什麼地方、做了什麼事,讀者接下來自然會明白,這裡就略去不提,為了便於講述,直接從他拜訪奧村二郎講起。
在奧村二郎家,發生命案的同一間房裡,莊太郎與死者的弟弟二郎相對而坐。
「那麼,警方找出嫌疑犯了嗎?」莊太郎致哀後問道。
「不清楚。」中學高年級的二郎明顯流露出敵意,直瞪著對方回答,「我想大概查不出來,根本沒證據啊。就算有可疑人物,也拿他沒辦法。」
「看來十之八九是他殺。」
「警方是這麼判斷的。」
「雖說沒留下證據,這房間可曾徹底檢查過一遍?」
「那當然。」
「我在書上讀過,任何犯罪都必定有跡可循,關鍵在於肉眼能否發現。例如,某人進入這房間,即使未移動任何東西就離去,榻榻米上的灰塵等多少也會發生變化。因此作者主張,透過縝密的科學檢驗,再巧妙的犯罪都能被揭發。」
「……」
「還有一點,人類在搜尋東西時,注意力大都集中在目光不及處,像房間角落或大型傢俱後面,對於近在眼前的大型物品反而疏於檢查。這種心態相當有意思,因此,最高明的隱藏手法,就是不藏,大剌剌地放在一眼可見的地方。」
「那又如何?現在根本不是悠閒談理論的時候。」
「只是舉個例子,」莊太郎慎重地接著說,「誰會注意到位於房間中央,一眼即可瞧見的火盆?尤其是盆裡的灰燼。」
「好像沒人關注過。」
「我想也是,火盆的灰燼極易受忽視。可是你剛才提到,令兄遇害時,火盆附近的灰燼散落一地,想必是被傾倒的水壺濺起來的吧。問題是鐵壺怎麼會傾倒?其實,在等你的時候,我找到一樣頗有意思的玩意兒。喏,你看。」
莊太郎拿火鉗攪動盆內,很快挾出一顆骯髒的球。
「這球為何藏在灰裡?你不覺得不對勁兒嗎?」
二郎見狀吃驚得瞪大雙眼,臉上浮現幾許不安的神色。
「真奇怪,那種地方怎麼有球?」
「令人匪夷所思吧,我剛得出一個推論。令兄亡故時窗戶是關著嗎?」
「不,書桌後開了一扇。」
「能否這樣推測:由於殺害令兄的兇手(假設真有此人)無意中撞到水壺,致使壺內的水潑出,或者窗外飛進來什麼東西打中鐵壺。後者的假設是不是比較自然?」
「那麼,球是從外頭飛進來的?」
「對啊,既然掉在灰裡,這樣設想才自然吧。話說回來,你經常在後面草地投球,令兄去世那天也是嗎?」
「嗯,」二郎越顯侷促,「但球不可能飛到這裡。雖然一度越過圍牆,但撞到杉樹就掉下了,我也確實撿回了,一顆球都沒少。」
「哦,球飛過圍牆,你們是拿棒子擊球的吧。可是,會不會那時球並未落地,反而穿過杉樹飛到這兒?你有沒有記錯?」
「沒那回事,我在最大的杉樹下撿到球,之後球便不曾飛越圍牆了。」
「那麼,球上做了什麼記號嗎?」
「不,沒有。球一飛過圍牆,我立刻進來找,發現就落在庭院裡,不會錯的。」
「其實你撿到的並不是當時擊出的球,而是以前掉在那裡的,這種情況也不無可能。」
「或許吧,但還是不對勁。」
「既然火盆裡有球,而且當時鐵壺恰好傾倒,只能這麼推斷。你是不是經常把球打進庭院裡?會不會有時因雜草叢生而沒找到?」
「我不記得了……」
「還有,最重要的,球飛過圍牆的瞬間,是否與令兄遇害的時點一致?」
二郎赫然一驚,臉色大變,支吾了一會兒總算開口:
「仔細回想,時間點確實一致,會這麼巧嗎?奇怪,真奇怪。」
他說著坐立不安起來。
「這不是偶然,很難有那麼多巧合撞在一起。」莊太郎得意揚揚地說,「首先,你們擊球過牆、球落入灰燼及飛灰四散,不都發生在令兄遇害的那段時間?說是湊巧,也未免巧了。」
二郎瞅著一個地方愣愣地出神,陷入沉思。他臉色蒼白,鼻頭滲出點點汗珠。莊太郎悄悄為計劃奏效而欣喜,他心知擊出球的不是別人,正是二郎。
「你猜到我想說的話了吧。那一刻,球穿過杉林,從紙窗襲向令兄。你也知道令兄酷愛槍械,他正把玩著填有子彈的手槍。球大概恰好打中他扣住扳機的手指,於是等同於他親手把子彈射進自己的額頭,我曾在外國雜誌讀過類似的命案。接著,球彈到東西,連帶撞翻鐵壺,掉入灰裡。由於球速極快,當然就深埋其中。雖然只是假設,但機率不是相當大嗎?如我剛才所提,過度湊巧的種種吻合,不就證明了這番解釋?倘若像警方說的,真找到兇手的話另當別論,萬一查不出,只能把我的推測視為事實。你不這麼想嗎?」
二郎根本無法回話,從剛才起就一直僵硬地盯著同一處,神情猙獰而苦悶。
「話說回來,二郎,」莊太郎算準時機使出撒手鐧,「當時擊球過牆的究竟是誰?你朋友嗎?那人也真是罪過。」
二郎依舊沒搭腔。定睛細看,他睜得老大的眼睛湧出晶瑩的淚水。
「用不著過分擔心。」莊太郎見好就收,「即使我推究得不錯,那也畢竟是場意外。就算揮出球的是你,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絕非有意害死令兄。啊,我在講什麼無聊的話?你可別生氣。那麼,我下去向令姐致哀,你別再多想。」
然後,莊太郎神采飛揚地走下先前狼狽摔落的階梯。
五
莊太郎異想天開的計劃居然順利成功。看那情形,二郎肯定會承受不住,馬上把信以為真的結論告訴警方。即使警方先前將莊太郎視為嫌疑犯,但只要有二郎的供詞,便能立刻洗清他的嫌疑。他捏造的推理再合理不過,足以排除警方單靠證據推斷出的嫌疑犯。不僅如此,這番話出於深信自己誤殺親兄的二郎口中,效果會更加逼真。
莊太郎完全放下心頭憂慮。接著,他料定昨天的刑警遲早會再次上門,便滴水不漏地進行沙盤推演,屆時好應對自如。
隔天中午過後,××警察署刑警××××果然登門造訪。房東太太悄聲說「是上次的人」,便把名片擱在桌上,莊太郎從容地應了句「這樣啊,沒關係,請他上樓吧」。
不久便傳來刑警走上樓梯的腳步聲。奇怪的是,足音並非一人,像有兩三個人。「真怪。」莊太郎納悶著,一名刑警模樣的男子出現在他面前,身後竟緊跟著奧村二郎。
「看樣子,他已把那件事告訴警方了。」
莊太郎差點兒露出微笑,好不容易才憋住。
但尾隨二郎的商人模樣的男子究竟是誰?莊太郎覺得好像在哪兒見過他,只是怎麼也想不起碰面的情景。
「你是河合莊太郎嗎?」刑警語氣蠻橫,「喂,掌櫃的,就是這個人吧?」於是,被稱為掌櫃的男子隨即點頭,說:「是,沒錯。」
莊太郎心頭一驚,忍不住站起身。他瞬間領悟,眼前已是窮途末路。話說回來,計劃怎麼會這麼快敗露?不可能是二郎識破的。擊球的是他,不僅時間一致,窗戶也恰好開著,連鐵壺都打翻了,他是如何識破這以假亂真的詭計的?必定是莊太郎露出破綻,但那究竟是什麼疏漏?
「你好歹毒,我幾乎上當了!」二郎生氣地吼道,「不過真是遺憾,你耍那種陰謀,反倒坐實瞭如山的證據。那時我沒發現,實際上擺在房裡的火盆,和家兄遇害時的不同。你滔滔不絕地談論飛灰,怎會沒注意到這一點?這一定是天譴。由於之前進了水,灰完全凝固了,不能繼續使用,用人早換來新火盆。盛上灰後,盆子還一次都沒使用過,不可能埋進什麼球。你以為我家只有一個同款式的桐木火盆嗎?我昨晚才察覺此事有蹊蹺,你的奸計實在叫人膽寒,居然編得出那種莫須有的意外。我還納悶球為什麼會掉入當時不在房間的火盆裡,再仔細推敲,你話裡有些說不通的地方,所以今早連忙通報了刑警。」
「町裡售賣運動器材的店沒幾家,一下就找著了。你對這掌櫃沒印象嗎?昨兒個白天,你不是向他買了個球?然後,你把球弄得骯髒老舊,再塞進奧村家的火盆裡,對吧?」刑警不屑地說。
「親手放進去,再自己找出來,簡直易如反掌。」二郎大笑。
莊太郎不折不扣地上演了一齣「罪犯的愚行」。
(《飛灰四起》發表於一九二六年)
註釋
類似於中國的拉洋片,在一個木箱子上安裝一個鏡頭,箱內裝上幾張圖片,表演者在箱外拉動拉繩,以更換圖片,觀賞者通過鏡頭觀察到畫面變化,內建的圖片通常是完整的故事或相關內容,直到昭和初年都還經常在祭典上出現。
一里約三點九三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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