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嘿嘿……」殘廢盯著阿花痴笑,硬灌下的酒使他的眼神格外迷茫。
「嗨,小不點兒,我知道你對我有意思。只要我吩咐,你什麼都肯做,對吧?我爬進箱裡讓你表演,這樣你還是不願意嗎?」
「喲,一寸法師你這個大情聖!」又爆出一陣掌聲和笑聲。
小不點兒、阿花及美女斬首大魔術表演,醉漢們為這絕妙的組合興奮不已。眾人步伐凌亂地擺放好所需的道具。舞臺正面與左右兩側放下黑幕,地板上也鋪了黑布,前方擺上一隻棺材大小的木箱和一張桌子。
「來咯,好戲開鑼!」
三昧線、鉦與梆子熟悉的合奏前奏響起,阿花牽著殘廢來到黑幕前。她穿著緊身肉色襯衣,阿綠則套上鬆垮的鮮紅小丑服,依舊咧著大嘴笑個不停。
「快說開場白啊,開場白!」有人吼道。
「傷腦筋,真傷腦筋。」
一寸法師嘀嘀咕咕,還是開了口。
「嗯,接下來要獻給各位的,是神秘驚奇大魔術——美人斬首。將姑娘放進箱中後,鄙人會拿十四把日本刀,一刀、兩刀……由四面八方貫穿其身。呃,僅僅這樣想必無法滿足各位,所以鄙人將砍下姑娘的頭顱,擺在桌上示眾。喝!」
「精彩,精彩!」
「說得簡直一模一樣啊!」分不出是讚賞或揶揄的呼喊摻雜在亂拍一通的掌聲中。
一寸法師外貌愚蠢,但不愧是幹這行的,舞臺上的口白念得真好。從聲調到內容,與八字鬍魔術師平常表演的分毫不差。
而後,踩球美女阿花婀娜一揖,柔軟的身子便藏進棺材般的箱子內。一寸法師封蓋,扣上一把大鎖。
一束日本刀擺在地上。阿綠一把把拾起,一刀刀插在地板上,證明那些並非假刀,接著再將刀穿進箱子前後左右的小洞。每刺入一刀,箱裡就傳來驚駭的慘叫——令觀眾戰慄不已的那種慘叫。
「嗚,救命!混賬東西,這傢伙真想殺我!啊,救命、救命……」
「哇哈哈。」
「太精彩啦!」
「簡直太像了。」觀眾歡喜無比,紛紛拍手叫好。
一把、兩把、三把……刀子的數目逐漸增加。
「總算遭到報應,這個醜八婆!」一寸法師開始表演起來,「竟敢、竟敢瞧不起俺,這下嚐到殘廢的厲害了吧。」
「啊,啊啊!救命、救命……」
萬刀穿身的箱子,如裝著活物般不住顫動著。
觀眾沉迷於這逼真的演出,如雷的掌聲不絕於耳。
終於,第十四把刀子刺進,阿花的慘叫轉為病人垂死前的呻吟,那已是不成句的咻咻喘聲。不多久,連喘息也停了,原本動個不停的箱子完全靜止。
一寸法師的肩膀上下起伏著,氣喘吁吁地直瞪著箱子,額頭一片冷汗涔涔,好似泡了水一樣,良久沒有動彈。
觀眾也陷入奇妙的沉默。打破死寂的,只有大夥兒因酒精而變得劇烈的呼吸聲。
過了半晌,阿綠慢吞吞地撿起預備的大板刀,寬闊的刀身像青龍刀似的,邊緣參差不齊。他先往地上一戳,展示刀刃的鋒利,再取下大鎖,開啟箱蓋。他把刀刺進箱中,彷彿真在鋸人頭,箱裡傳出嘎嘰嘎嘰聲。
而後,阿綠擺出鋸好的動作,扔下大板刀,故作神秘地把一樣東西掩在袖底,走向旁邊的桌子,咚的一聲將東西擱在上面。
他揭開袖子,露出阿花蒼白的頭顱。嘴角滲出鮮紅的血水,質感之逼真,沒人會把它當做紅顏料。
一股冰冷的寒意躥過我的背脊,直衝頭頂。我知道那桌底貼著兩片鏡子,呈直角背面藏著穿過地底密道前來的阿花軀體,算不上稀奇的魔術。然而,我這毛骨悚然的預感是怎麼回事?是因表演者並非平常那溫和的魔術師,而是容貌叫人不安的殘廢嗎?
漆黑的背景前,一寸法師穿著高僧緋衣般的鮮紅小丑服,呈大字形站在那兒,腳邊扔著沾滿血糊的大板刀。他面對觀眾,無聲無息,卻依舊咧嘴大笑。但那依稀可辨的聲音是什麼?是不是殘廢裸露在外的潔白牙齒在上下打戰?
觀眾依舊悄然無聲,宛若目睹駭人景象似的面面相覷。不久,紫緞子按捺不住,猛地站起,朝桌子走近兩三步。
「呵呵呵!」
突然間,女人歡快的笑聲響起。
「小不點兒表演得實在漂亮!呵呵!」
不必說,那是阿花的話聲。蒼白的頭顱在桌上大笑。
一寸法師忽然以袖子掩住頭顱,大步走到黑幕後方,只留下有機關的桌子。
看完殘廢精彩絕倫的演出,觀眾的嘆息延續了好一會兒,連魔術師也瞠目結舌,說不出話來。但沒多久,「哇」的吶喊震動了整座小屋。
「拋起來!把他拋起來!」
有人這麼叫,他們成群結隊衝向黑幕後方。這些喝得醉醺醺的傢伙一個不小心絆住腿,如多股諾骨牌倒成一片。一些人爬起,又搖搖晃晃地跑過去。空掉的酒桶旁,僅剩睡著的人們像市場的死魚般東倒西歪。
「喂,阿綠!」黑幕後傳來某人的叫聲。
「阿綠,不用再躲了,出來啊!」又有人叫。
「阿花姐!」女人大叫。
沒有回應。
難以言喻的恐怖令我全身戰慄。剛才確實是阿花的笑聲嗎?高深莫測的殘廢會不會塞住地板上的逃離線關,把阿花刺死,將她斬首示眾?難道那是死者的笑聲?愚蠢的雜技師不知道名為八人藝sup/sup的魔術嗎?誰能斷定這怪物沒學過那種閉著嘴由腹中發聲,使死物說話的神奇技巧?
我猛然過回神,只見帳篷裡煙霧密佈。要說是雜技師抽菸的煙霧,有些不對勁兒。我心中一驚,冷不防衝向觀眾席角落。
不出所料,赤黑火舌大口吞噬著帳篷的裙襬,火勢似乎早已包圍了四周。
我總算勉強鑽過燃燒的帆布,逃到外面的荒野。廣闊的草原上,白月光灑遍每一個角落。我信步跑向附近的住家。
回頭一看,帳篷已延燒至三分之一。當然,圓木鷹架和觀眾席的地板也燒了起來。
「哇哈哈!」
不知道有什麼好笑的,我遠遠地聽見酒醉雜技師在火焰中的瘋狂笑聲。
那是誰?帳篷附近的小丘上,一個孩子般的人影背對著月亮手舞足蹈。他燈籠似的身材正提著一隻如西瓜般渾圓的東西狂舞。
我害怕極了,只能怔立原地,注視著那奇異的黑影。
男子將那圓形的不明物體棒到嘴邊,跺著腳往那東西咬去。放開、咬住,放開又咬住,狀似愉快地不停舞動著。
如水的月光,照得遠處那個怪舞的人影異常黝黑。連漆黑濃稠的液體從男子手中的不明圓形物體、從他唇邊不斷滴落的情狀,都瞧得一清二楚。
(《跳舞的一寸法師》發表於一九二六年)
註釋
一寸法師是日本民間故事中的一個小矮人,這個詞也用來指稱個子矮小的人,如侏儒,帶有貶意。
一種大頭的福神玩偶。
成立於明治中期,用鼓、三味線、胡弓等伴唱的俚曲,也稱俄狂言(業餘歌者演出的即興短劇)。
喬治·比才(georgesbizet)根據法國作家普羅斯佩爾·梅里美(prospermérimée)的小說改編的歌劇《卡門》(carmen)(1875年初演)中的高潮場面。香菸工廠的女工卡門誘惑中士唐·何塞,使其墮落,並背叛他,還將何塞送給她的戒指當場扔掉,何塞因忌妒而瘋狂,用短劍刺殺卡門。
另名安來拳,和藤八拳一樣,是酒席間的一種猜拳遊戲。此種酒拳配合安來節或它的拍子,搭配即興詞句,使出莊屋、狐、鐵砲三種拳,像猜拳一樣決勝負。
日本自古即有的一種表演,一人演奏八種樂器,或發出八個人的聲音,腹語術似乎也是其中之一。但現今的腹語術系統與八人藝不同,受到歐美的影響而有所變化,據說在昭和十五年左右演出的川田義雄、古川羅巴、澄川久是腹語術的始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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