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按原先的計劃,達到行竊目的後便應該逃離飯店,但這舉世無雙的快樂讓我不能自拔,我不想逃離,我打算永遠定居在椅內,繼續這樣的生活。
每晚外出我都小心翼翼,避免發出半點聲息,神不知鬼不覺在飯店內移動,自然沒遇上危險。話雖如此,漫長的數個月中,我竟能安然無恙地生活在椅內,連自己都詫異。
由於一天二十四小時待在狹小的空間裡,彎著手臂曲著膝蓋,我渾身麻痺,無法完全直立,最後只得像癱子似的爬行往返於廚房和化妝室。我這個人是多麼瘋狂啊,縱然忍受著如此勞苦,仍不願捨棄玄妙的觸感世界。
有人把這兒當家,一住便是一兩個月,不過畢竟是飯店,賓客絡繹不絕,我瑰麗的戀情只能無奈地隨時間的流逝改變物件。而這無數夢幻的戀人,也不像普通人那樣以容貌留存記憶,而是以觸感刻畫在我心中。
有些人像小馬般精悍,肉體苗條緊實;有些人像蛇般妖豔,肉體靈活自在;有些人像皮球般渾圓,擁有厚厚的脂肪和彈性;又有些人像希臘雕刻般堅實有力,擁有完美髮達的肌肉。此外,不管什麼樣的女性軀體,都各有獨到的特徵及魅力。
同時,在來來去去的不同女體間,我也嚐到了別樣的滋味。
有一次,歐洲某強國大使sup/sup(我是聽服務生聊天得知)的偉大軀體坐到我膝上。比起政治家的身份,他更是享譽國際的詩人,能觸控到這位大人物的肌膚,令我驕傲不已。他在我身上與幾名同胞交談了約莫十分鐘,隨即離開。當然,我完全不明白他們在聊些什麼,但每回他做手勢,那比常人溫暖許多的肌肉就跟著收縮隆起,搔癢般的觸感帶給我一種難以名狀的刺激。
當時,我倏地冒出這樣的念頭:倘若用利刀從皮革後方猛力刺向他的心臟,後果將如何?勢必會造成致命傷,使他再也無法起身。為此,他的國家和日本政治圈,將會掀起多麼驚心動魄的波瀾?報紙會登出多麼富於煽情的報道?他的死不僅嚴重影響日本與他祖國的邦交,從藝術方面來看,也是世界的一大損失。而這麼一樁大事,卻能在我舉手投足間輕易實現。想到這裡,我莫名得意起來。
還有一次,某國的知名舞蹈家訪問日本,碰巧投宿這家飯店,雖然只有一次,但她確實坐上我的椅子。除了類似大使時的感受外,她更帶給我前所未有的理想肉體觸感。面對那舉世無雙的美,我無暇興起下流的想法,只能懷著看待藝術品的虔敬心情去讚頌她。
此外,我還有過許多稀奇古怪、超乎想象和毛骨悚然的經歷,不過細述這些事蹟並非此信目的,鋪敘得太冗長。就讓我儘快切入重點吧。
且說,潛進飯店幾個月後,我的命運出現了變化。經營者由於一些原因決定回國,飯店原封不動地轉讓給某日本公司。接手的老闆調整了其奢華的營業方針,打算改造成平民化的旅館,以追求更大的利潤。一些不用的擺設便委託某大型傢俱行拍賣,我的椅子也名列目錄中。
得知這件事,一時之間我好不失望,甚至考慮趁機重返花花世界,展開新生活。當時我偷竊存下不少錢,即使回到現實,也不必再過從前的窮酸日子了。可是回頭一想,儘管離開異國飯店令人沮喪,卻不失為一個新希望。幾個月來,雖然戀上無數異性,但全是外國人,因此不管多喜愛、多驚豔於她們的肉體,精神上始終不覺得滿足。日本人只能對日本人萌生真正的愛情吧,我漸漸有了這樣的感覺。恰好我的椅子送去拍賣,或許這次會是日本人買下,然後放在家裡,這就是我的新希望。總之,我決心在椅中繼續生活一段時間。
我在舊貨商的店面度過了幾天極為難熬的日子。不過幸運的是,拍賣開始後,我的椅子馬上被標走。大概因為雖然老舊,卻仍是張十分引人注目的豪華椅子吧。
買家是個官員,住在離y市不遠的另一個城市裡。在從舊貨商的店面前往宅邸的好幾里路上,卡車劇烈震動,我在椅子裡真是飽嘗痛苦,難受得要命,但與如願賣給日本人的喜悅相比,這點苦根本算不上什麼。
那是棟氣派的小洋樓,我的椅子被擺在寬敞的書齋裡。最讓我滿意的是,比起男主人,年輕貌美的女主人更常使用。其後的一個月間,我無時無刻不與女主人在一起。除用餐和就寢外,女主人柔軟的身體總是坐在我上方。因為這段時日,女主人總是關在書房裡埋頭寫作。
我有多深愛她,用不著在信裡逐一細述,她是第一個和我的肌膚接觸的日本人,且身軀完美無缺。這是我平生第一次感受到真正的愛情,與此相比,飯店裡的諸多經驗簡直不值一提。證據就是,唯獨對這個女主人,我心生前所未有的念頭。我不甘心限於只是偷偷愛撫,還千方百計地想讓她察覺我的存在。
如果可能,我希望女主人意識到椅子裡的我,甚至一相情願地期盼能得到她的愛。可是,我該怎麼暗示她才好?直接說出椅內藏著一個人,她肯定會大驚失色地告訴主人和僕傭吧。這樣不僅一切都會毀於一旦,我也將背上可怕的罪名,受到法律懲治。
所以我盡最大的努力,至少讓女主人覺得舒適無比,可能的話,進而愛上這張椅子。身為藝術家的她,想必較常人更為纖細敏感。如果她從中感覺到生命,不把椅子當成一件物品,而視為一個生命喜愛有加,這樣我便心滿意足了。
她將身子投向我時,我總是儘量輕柔地接住。她疲倦的時候,我會悄悄挪動膝蓋,調整她的姿勢。碰上她昏昏沉沉地打盹兒時,我便極其輕微地晃動雙膝,擔負搖籃的任務。
不知道是我的心血有了回報,抑或只是錯覺,最近女主人似乎深愛著我的椅子。她會像嬰兒處在母親懷中,或少女回應情郎的擁抱般,帶著一股柔情蜜意窩進椅子。我幾乎能看見她在我腿上挪動身體的嬌憐模樣。
於是,我的熱情一天比一天熾烈。終於,啊,夫人,我產生了一個自不量力、無法無天的願望。只要能見心上人一眼,與她說說話,我死而無憾。唉!我竟苦惱到這種地步。
夫人,想必您已明白,我所說的心上人(請原諒這不可饒恕的冒犯)其實就是您。自您先生從y市的舊貨店買下我的椅子後,可悲的我便一直對您仰慕不已,奉獻出無盡的愛。
夫人,這是我此生唯一的請求,能否見我一面?就算一句也好,請施捨可憐的醜漢一聲安慰吧。我絕不敢期望更多,因為我這醜惡骯髒的傢伙實在不配再多奢求。請允許這不幸男子最後的懇求吧!
昨晚為了寫信,我溜出府上。因為當面向夫人開口請求太過危險,何況我實在鼓不起勇氣。
當您讀這封信時,我正擔憂得臉色蒼白,在府上週圍徘徊著。
若您肯答應這冒昧至極的請求,請將手帕蓋在書齋窗戶的石竹盆栽上。看到後,我會裝成平凡的訪客,到貴府玄關。
這封詭異的信以一句熱烈的祈願作結。
讀到一半,佳子已被心中駭人的預感嚇得驚慌失色。
她不由自主地站起身,逃出擺著那張噁心扶手椅的書齋,跑進日式臥房。她真想不再往下讀那封信,直接撕掉,卻又掛著心,便姑且再往下看幾行。
她的預感果然成真。
啊,這是多麼驚悚的事實!她每天坐著的那把扶手椅裡,竟藏有一名陌生男子!
「哦,太可怕了!」
她背後彷彿被澆了一盆冷水,渾身直打哆嗦。這沒來由的顫抖怎麼都無法停息。
她驚嚇過度,茫然失措,完全不知如何是好。檢查椅子?那麼恐怖的事,她怎麼做得了。縱然裡面已空無一人,也必定殘留著食品和他的穢物。
「太太,有您的信。」
佳子赫然一驚,回頭一看,女傭拿來一封似乎剛剛才送達的信。
佳子無意識地接下,就要拆開時,不經意地望向上頭的字,嚇得忍不住鬆了手。寫著她的姓名、住址的筆跡,與那封怪誕信件的一模一樣。
良久,佳子猶豫著究竟該不該開封。最後她仍撕開封口,戰戰兢兢地讀起來。來信很短,但內容奇妙得令她不禁再次一驚。
唐突去信,還望海涵。我平素即十分喜愛老師的作品,之前附寄的稿件是我生澀的創作,若老師能夠一讀,予以指教批評,實是不勝榮幸之至。出於某些原因,稿件在此信提筆前先行投函,老師或已閱覽完畢,不知感覺如何?假使拙作能感動老師一二,我將無限欣喜。
稿件上故意略去未寫,但標題預定命名為《人間椅子》。
那麼,不揣冒昧,伏乞賜教。草草。
(《人間椅子》發表於一九二五年)
註釋
以k音開頭的雜誌,雖然亂步後來也在《國王》、《講談俱樂部》等連載作品,不過此處應該指發表這部小說的《苦樂》。
一間約為一點八米。
指保羅·克羅岱爾(paulclaudel,1868—1955,駐日大使任期為1921—1925),他是個劇作家、詩人、外交官,曾任駐日法國大使。代表作為《緞子鞋》(lesoulierdesat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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