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兇手兇手

「好。」師傅沉默片刻,在腦海裡仔細搜尋了一下當年的記憶,道,「當時院門和房門都是敞開的,客廳裡很亂,白秀雲的睡衣被撕碎扔在地上,她兒子睡在客廳裡的小床上。法醫判斷白秀雲是在客廳裡被掐死的,然後被拖到院子裡擺到鞦韆上,死亡時間大概在發現屍體的9個小時之前。白秀雲臉部遭到大面積重擊,下體被塞入兩支彩色蠟筆,死前有性交的跡象,但下體損傷不大,在其大腿內側發現了精斑,客廳茶几上有一盒蠟筆,很新,像是剛開封的,不過少了塞在白秀雲下體裡的兩支。雪是凌晨才下的,因此沒發現腳印,但在客廳沙發茶几等處以及蠟筆盒上,各提取到不屬於白秀雲的一組指紋,茶几和沙發上的指紋很亂,經鑑定是來自同一個人。」師傅拿起放在床邊茶几上的水杯,潤了潤喉接著說,「當時是二十世紀七十年代末,幾乎鮮有謀殺案發生,更別提如此怪異殘忍的作案手段了,所以案子一齣,幾乎可以用震驚整個國家來形容。考慮到案件性質惡劣,一旦洩露出去可能會引起大範圍的社會恐慌情緒;另外當時時局複雜,同時也擔心敵特勢力藉機擾亂民心,以至案發後市局立即將案件全面封鎖,指派當時我所在的全域性破案率最高的大要案隊第一小組,以‘隱秘’的方式,‘限期’偵破該案。結案後,所有資料歸檔作為絕密封存,任何人未經市局領導批准不得調閱,也未向社會通報過此案,就好像那案子從未發生過似的。」

「為什麼會抓錯兇手呢?」顧菲菲趁著師傅喘口氣的工夫,插話問道。

「唉,其實主要是因為辦案組一開始就選錯了偵破方向。」師傅嘆口氣,道,「當時組裡把偵破側重點放在彩色蠟筆上。那個時候商品資源匱乏,彩色蠟筆很不好買,而且非常貴,白秀雲一個人拉扯個孩子是不會捨得買的,那麼肯定就是有人送給她的。而送這樣一個昂貴的東西去給一個單身少婦,這裡面恐怕有著牽扯不清的曖昧關係,於是組裡初步判斷:白秀雲一案,很可能是一起求愛不成,導致惱羞成怒,進而強姦殺人的案子,希望能通過彩色蠟筆牽出兇手。

「基於這一判斷,我們秘密詢問了白秀雲單位的同事以及她周圍的社會關係。據她的同事也是好朋友梁豔反映:白秀雲被殺當天中午,有一個相貌平平的矮胖男人到單位來找她,下午白秀雲回來梁豔追問她,她說那男的是她的初中同學,正在追求她。梁豔覺得,蠟筆很可能就是那男的獻殷勤送的。我們通過樑豔的描述,找到那個男人。他叫徐宏,是一家國營百貨商店的售貨員,他承認在和白秀雲交往,但矢口否認蠟筆是他送的。可是我們對指紋做比對以後,發現他的指紋與我們在蠟筆盒上提取的指紋是吻合的,於是就把他抓到隊裡審問。

「那時,差不多組裡所有人都傾向於徐宏是兇手,而進一步對精液做測試,也正好吻合徐宏的血型,由此看起來證據鏈已經形成了。由於當時破案時限已到,市裡和局裡不斷向辦案組施加壓力,所以在自認為證據確鑿,但還未取得徐宏口供的情形下,辦案組負責人便急著向局裡彙報說兇手抓到了,局領導十分高興,立即向市裡通報,市裡領導也當即表示要進行嘉獎。

「可沒想到隨後的審訊並不順利,對於我們提出的證據,徐宏都給出了看似合理的解釋。他承認蠟筆是他送的,而之所以一開始否認,是因為蠟筆是他在商店庫房裡偷的;同時他也承認白秀雲大腿內側的精液是屬於他的,但強調他們是在中午時候彼此自願發生性關係的。其實他的話倒是蠻符合實際狀況,屍體上確實未有強姦造成的嚴重撕裂傷。但辦案組那時已是騎虎難下,放了徐宏重新再找線索,時間上根本來不及。而且出爾反爾,到局領導和市領導那兒也沒法交代,逼到最後就有些‘是他也是他,不是他也是他’的意思了。或許是忌憚我是剛進組的,怕我亂說話,也摸不清我的底細,當天審訊持續到凌晨,組長和周海山找了個理由把我支走了,說是讓我先回宿舍休息,早晨好接他們的班繼續審。可第二天清早,我一到組裡,便聽說徐宏已經全撂了,他承認在強姦白秀雲時用力過猛失手掐死了她,並且在口供上籤了字,隨後不久他便被槍決了。我還記得那天早晨,我走進審訊室,發現牆上和地上都是血跡斑斑的,我想那應該就是徐宏被刑訊逼供時留下的印跡吧……」

「徐宏有沒有案發時不在現場的人證?」韓印問。

「有,但不夠充分。」師傅點頭又搖頭,說,「徐宏的情況和白秀雲差不多,妻子早年因病去世,給他留下個男孩,不過他結婚較早,當時孩子應該有七八歲了。據那孩子說,案發當晚,他患了重感冒,一直髮著高燒,徐宏陪在他身邊照顧了一整夜。但由於是直系親屬,又是個孩子,再加之他當時患有重感冒,可能記憶出現混亂,所以他的證詞未被採納。」

「徐宏的孩子後來是誰照顧的?」韓印又問。

「當時他爺爺奶奶都在,應該是跟他們一起生活吧!」師傅說。

韓印點點頭,瞅了瞅顧菲菲,顧菲菲輕輕搖了搖頭,表示沒有問題了。恰逢師母拎著保溫飯盒回來,眾人便打住話題。

「老伴兒,快嚐嚐餃子的味道怎麼樣?知道你嘴刁,別人包的吃不慣,我特意借了人家的材料親手給你包的。」師母開啟飯盒蓋,將熱氣騰騰的餃子送到師傅面前說。

「不錯,不錯,味道真不錯。」師傅拿起一個餃子放到嘴裡費力地嚼著,將飯盒衝向韓印他們,說,「來,都嚐嚐,嚐嚐我老伴兒的手藝咋樣!」

「不了,打擾您休息這麼長時間,已經非常不好意思了,我們還有案子要辦,就不耽誤您吃午飯了。」顧菲菲推辭著。

顧菲菲這麼一說,眾人都呼呼啦啦地站起身,紛紛與師傅道別。吳斌叮囑師傅和師母,讓他們多注意休息,保重身體,有事情隨時給他打電話,然後便隨著眾人出了病房。走出病房關上房門的那一刻,吳斌忍不住停下腳步注視著師傅,心裡有種莫名的感傷,好像這一別,將會是永遠的分別……

醫院走廊電梯口,眾人在等電梯,韓印像突然想起什麼,衝吳斌問道:「對了,玉山街道派出所那個民警查得怎麼樣了?」

「噢,我讓人查了,報告交到我這兒,還沒來得及看。」吳斌邊說話邊拉開手包,拿出一頁紙交給韓印。

韓印接過報告,其餘人都圍攏過來,一起盯著報告看,見報告上寫著:徐陽,男,41歲,籍貫本市,家庭住址:長田市西城區玉山街道……徐陽畢業於本省警官學院,初始進入警隊分配在黃河路派出所任民警,工作勤勤懇懇,表現良好,曾先後三次申請進入刑警隊,但因各種原因未能如願。兩年前出於個人原因,申請調到玉山街道派出所,獲得組織批准……

調查報告寫得極簡潔,只有寥寥百字左右,但已足以讓大家猜到這個民警的身份,不出意外的話,他應該就是當年蒙冤而死的徐宏之子!那麼,徐陽為什麼要在兩年前,要求調到玉山街道派出所呢?他出現在後兩起案子中,難道僅僅是巧合嗎?更何況兇手第三次作案,貌似有為徐宏翻案的目的,難道不是他在為自己的父親鳴不平嗎?看來,徐陽嫌疑很大……眾人一邊走進電梯,一邊討論徐陽的問題。眼看著電梯門即將關上,不知道從哪兒突然冒出一個戴帽子的男人,他伸手拉住電梯門,可正要進來的時候,卻不知為何又猛地縮回身子,低下頭轉身慌亂地衝樓梯口走去。

「這人有病吧,什麼意思,是怕咱幾個把他吃了嗎?」艾小美沒好氣地使勁按著電梯開關。

「這人怎麼有些面熟呢?好像在哪兒見過,等等,鴨舌帽……他就是到招待所送信的那個人!」杜英雄反應過來為時已晚,電梯已經向下開動。

腫瘤醫院大堂的一部電梯門開啟後,從裡面衝出一夥人來。他們分工明確:一人直奔電梯左手邊的安全通道而去,一人迅速穿過大堂衝到醫院大門外,另有兩名靚麗女性負責在大堂中機警地四處逡巡,還有一人朝門口值班保安亮出證件,要求保安立即帶他到監控室——「送信者」很可能就是兇手,既然在醫院不期而遇,那就不能輕易放過他。

幾分鐘後,安全通道的紅色鐵皮門被推開,只見杜英雄押著一個戴著鴨舌帽的男子走出來。顧菲菲朝他使了個眼色,示意把人直接帶到外面車上去。

將人帶到車上,眾人仔細一打量竟然都認識,他就是在第二起案件現場陪在民警徐陽身邊的那個協警。當時杜英雄光顧著嘔吐,對協警只是恍惚地有點印象,沒有其餘人那麼記憶深刻。

「你是跟蹤我們到醫院的?」顧菲菲皺起眉頭,揚著頭問。

「不……不,我跟蹤你們幹什麼?要是跟蹤你們也不會誤乘一部電梯啊!我是去醫院看個朋友。」協警辯解道。

「那字條總是你送到招待所的吧?」顧菲菲緊跟著問。

「對,是我。」協警點點頭,唯唯諾諾地說,「但……但我是替別人送的。」

「替誰送的?」顧菲菲追問道。

「這個……這個……」協警吞吞吐吐的,看似不想出賣幕後的人。

「你知不知道,也許你幫助傳遞字條的人,就是在玉山街道殺人的兇手,你這樣幫他,是想當幫兇嗎?」杜英雄指著協警的鼻子,語氣嚴厲地說。

「不……不……不,徐陽不可能是兇手……」發覺自己說漏了嘴,協警聲音放輕,道,「他……他只是想幫你們快點破案而已。」

「你是說是徐陽指使你給我們送字條的?」顧菲菲接下話,轉頭與韓印和吳斌對了對眼神。

韓印自然明白她的意思,剛剛獲悉民警徐陽即是徐宏之子時,便覺得他有作案動機,現在又證明字條是他指使協警所送,那他的嫌疑就更大了。韓印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深深打量了協警一眼,說:「你為什麼會覺得徐陽不是兇手?」

「這個我也說不清楚,反正我和徐哥相處挺長時間了,覺得他是個特別好的人。」協警遲疑了一下,繼續說,「和你們說實話吧,徐哥他爸的事他和我講過。他說他之所以當警察,就是想有一天替他爸洗清冤枉,為此他一直很努力地表現,想調進市局刑警隊。他跟我說只有進到刑警隊,才有可能接觸到他爸當年案件的檔案,可是上級一直不給他機會,讓他有些心灰意冷。不過,他說即使去了刑警隊,他爸的事恐怕一時半會兒也翻不了案,因為當年冤枉他爸的警察現在在局裡正位高權重。」

「既然他不是兇手,那幹嗎不大大方方找我們反映問題,而是偷偷摸摸地搞些小動作?」艾小美不服氣地插話說。

「這個我也問過他,他說如果你們知道他的身份,就一定會把他列為嫌疑人進行調查,他不想誤導你們查案的方向,也不想你們把時間浪費在他身上。」協警回答得相當從容。

「他跟你說過為啥在原派出所幹得好好的,又非要調到玉山街道的原因了嗎?」顧菲菲問。

「好像提到過……」協警稍微思索了一下,說,「說是方便照顧住在玉山街道的爺爺。」

「嗯。」顧菲菲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湊近韓印和吳斌低聲交談幾句,然後回過身以異常嚴厲的口吻,衝協警說,「今天我們之間的談話,你要嚴格保密,不準對徐陽透露半句。你雖然只是協警,但想必警察的規矩也都懂,如果你破壞了我們後續的行動,我們一定會把你列為同案犯追究的,明白了嗎?!」

「知……知道了,放心好了,規矩我當然懂,一定會注意保密的。」協警像小雞啄米似的快速點頭說道。

「對了,你叫什麼?」協警將要下車時,韓印問道。

「呃,我叫朱毅。」協警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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