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提起白秀雲的名字,陳輝即現出一臉傷感,他微微怔了怔,摘下眼鏡,揉揉眼睛,感慨道:「那一幕太令人震驚了,我想我一輩子都無法從腦海中刪除那天早晨的畫面。就像你們說的,那是1979年12月28號的早晨,天空中飄著雪花,秀雲家的小院裡白茫茫一片。秀雲坐在拴在小院中那棵老棗樹枝幹上的鞦韆上,低垂著頭,雙手握著繩索,膚如凝脂的胴體被雪片覆蓋著,融入四周無瑕的潔白中……她默默地坐著,讓人覺得好安詳、好寧靜……」陳輝終於忍不住,眼角溢位淚水。他別過頭望向窗外,喃喃地繼續說,「她像是一個沉睡了的雪孩子,又好似童話中穿著白色禮服的公主,那就是前一天還與我對桌而坐的同事人生最後定格的畫面,與我想象中的死亡截然不同,卻又異常地撼人心魄。我想象不出要有多麼兇殘的心理,才會做出那樣的殺人舉動……」
不愧是宣傳幹事出身,文采相當不錯,一個殺人現場竟讓陳輝描述得如此悽美,而且畫面感十足,眾人都隨著他不自覺地陷入淡淡的憂傷中。
「這麼說,當時你在現場?」韓印打破憂傷的氛圍問道。
「對,當年我住的地方離秀雲家不遠,那天早晨聽到街上有人拼命地喊著‘殺人了,殺人了’,於是和周圍的鄰居們一起跑出來,就看到我剛剛說的那番情景……」陳輝從辦公桌上的紙巾盒中抽出一張紙巾,擦乾眼角的淚水,重新戴上眼鏡,說,「後來警察來了,把現場封鎖了,大傢伙才散的。」
「關於後來抓到的兇手你瞭解多少?」顧菲菲接著韓印的話問。
「瞭解不多,當年警察訊息封鎖得很死,我也是道聽途說的,不知真假。聽說好像抓了一個在街道百貨商店當售貨員的男人,可能就是他吧。」陳輝抽了兩下鼻子,說,「對了,秀雲的案子,市公安局局長周海山當年也參與了,他還找過我們問話。怎麼,你們之間沒通氣?」
「呃,我們是剛剛在調查梁豔的案子時,偶然得知關於白秀雲的事,所以還沒來得及和你們這邊的市局溝通。」顧菲菲沉著地應道。
「怎麼,你們認為這兩起案子有關?」陳輝也丟擲與民政科長相同的疑問。
「關於兇手你再沒有一點可補充的嗎?」韓印反問道。
「真的沒了。」陳輝攤攤手,一臉憤恨地說,「不圖財、不圖色,愣是把人殺了,還把人放到鞦韆上侮辱,要我說啊,那兇手肯定就是一心理變態。」
「好吧,暫時先這樣,要是回憶起什麼了,你可以給我打電話。」顧菲菲站起身來,從衣兜裡掏出一張名片遞給陳輝。
「一定,一定。」陳輝接過名片,拉開辦公桌抽屜,放到名片夾中。
顧菲菲轉身欲走,韓印用眼神示意她稍等一下,然後衝陳輝說:「白秀雲兩口子都去世了,那孩子怎麼辦?」
「唉!當時秀雲的孩子,好像還不到三歲,是個男孩,那麼小就沒有了爸爸媽媽實在太可憐了。」陳輝深深嘆息道,「那時秀雲的婆婆還未過世,不過靠她一個孤寡老人,身體又不是很好,根本沒法照顧那麼小的孩子。聽說無奈之下,孩子被過繼給一個外地的親戚,祖孫倆也一同搬到外地了。」
「那孩子後來還有訊息嗎?街道有沒有領養記錄什麼的?」韓印問。
「哪有什麼領養記錄!那個時候沒有現在這麼多講究,什麼戶口啊、收養手續啊,根本不需要,孩子稀裡糊塗地被領走,到人家那兒直接上個戶口就成了。」陳輝擠出一絲苦笑,遺憾地說,「其實關於孩子的事,梁豔瞭解得比較多,可惜她不在了。」
「那行吧,不打擾了,我們這就告辭了。」韓印起身客套地說道。
「沒什麼可打擾的,都是我該做的,還有什麼需要了解的,你們隨時可以過來,街道辦會全力配合這次辦案的。」陳輝也起身伸出手,與韓印握了握,態度非常誠懇。
從街道辦出來,眾人坐上面包車,司機問接下來去哪兒,顧菲菲和韓印交換了一下眼神,心領神會地說回刑警隊吧。
車剛開出去,半天沒機會吱聲的艾小美便忍不住搶著表明自己的觀點:「我怎麼覺得這街道主任有些怪怪的?」
「是啊,小美說得對……」杜英雄看來也憋不住了,立馬接下艾小美的話說,「不知道這大叔是不是太有文化了,竟能聲情並茂地把一個殺人現場說成那樣。」
韓印笑笑:「你們倆的感覺都對,關於白秀雲的話題,的確給了陳輝很大壓力。」
「是不是又是微表情解讀?快說說韓老師,也讓我們長長見識。」艾小美拽著韓印的胳膊,撒嬌地說。
顧菲菲瞪了艾小美一眼,衝韓印說:「是那個回答問題前‘揉眼睛’的動作嗎?」
「對。」韓印點頭道,「當人們突然面對一個有壓力的話題時,往往會做出一個下意識‘阻斷視覺’的動作,通過瞬間的迴避,來尋求心理上的安慰。」韓印答道。
「韓老師你應該去參加電視臺的《非常了得》節目啊,拿下大獎肯定沒問題!」艾小美一臉俏皮的模樣,「嘻嘻,到時候你一定帶上小女子我啊!」
「對對對,也帶上我,不是說可以帶兩個人嗎?」杜英雄也跟著起鬨。
「呵呵,瞅你倆說得這個熱鬧,好像咱去定了似的。哪有那麼簡單,國內最優秀的微表情專家‘姜老師’都有出錯的時候,何況是我啊!」韓印見倆孩子說得歡樂,便也來了興致,「有機會還是你們去吧,不過我可以告訴你們一點小竅門。其實解讀一個人是否說謊,最具有判斷意義的,往往是你第一次開口時他的反應。大多數說謊者初始都會有一個下意識的安慰動作,比如有人抿嘴唇,有人舔嘴唇……女生大多會有一個整理前額劉海的動作,或者稍微側頭避開視線,去整理耳邊的髮梢;男生如果是揹著臺詞上來的,回答問題前往往會有一個輕微的垂頭動作,用咱們常說的話叫‘低頭略做沉吟’,其實是在大腦中複述記憶。當然這不是一成不變的,具體解讀要看當時的情景,就如我剛剛提到的‘視覺阻斷’,如果突然遇到悲傷的話題,也會出現相似的動作。但從陳輝描述案子的表現來看,我覺得他一點也不悲傷,反倒是蠻享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