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囚徒困境

「你對你父親和奶奶下得了黑手?」審訊人員問。

「我愛小鐸,但他們反對,我氣不過就……」劉瑤說。

第四個招供的是宋雙雙,毫無意外,她告訴審訊人員,丈夫吳德祿是被她推下樓的。

「你後悔嗎?」審訊人員問。

「沒什麼可後悔的,我恨他,放著好好的房地產不做,跑去做投機買賣,結果害得我和兒子跟他受苦,還在外面包養情人。幸虧我姐點醒我,要不然我還矇在鼓裡。還是我姐說得對,這種男人死不足惜!」宋雙雙說。

「你口中的姐就是田美雲吧?她參與把你丈夫推下樓了?」審訊人員問。

「沒有,她就說願意收我做妹妹,說我沒必要跟著我丈夫那樣的窩囊廢,她願意負責我下半輩子的生活。」宋雙雙說。

「你把你丈夫的保險賠償金都交給田美雲夫婦了?」審訊人員問。

「當然了,吳德祿公司欠他們家工程款,欠債還錢,天經地義啊!」

「就算是要賬,他們一家也不該把你們倆禁錮起來吧?怎麼不報警呢?是沒機會嗎?」審訊人員問。

「最開始我侄兒小鐸說,我們要是敢報警,他就把我兒子殺了。小鐸心狠手辣,真的是什麼事都能幹出來,那姓蔣的老頭就是他殺的!」宋雙雙說。

孫鐸這塊骨頭是比較難啃的,看起來是想頑抗到底,不過聽了前面幾個人的口供錄音,明白大勢已去,只能儘量自保。

「是我乾的,我聽村主任說有一個姓蔣的在打聽我們家的事,便跟我媽說了。也不知我媽是怎麼認識那老頭的,說他是警察,可能盯上我們了。我就悄悄地反跟蹤他,瞅著沒人就給了他一棒子,本來沒想打死,誰知道下手重了。」孫鐸說。

「張翠英和那老人家的屍體是誰拋的?」審訊人員問。

「是我。本來想把那老頭和張翠英也放到別墅地板下,可我媽擔心那老頭有同夥,覺得別墅可能不安全了,就讓我把他們的屍體拋到外面。本來還想過一陣子看看風頭,回去把地板下那幾具屍體也拋了……我幹這些,都是聽我媽和我爸的,一切都是他們倆計劃的,他們怎麼說,我就怎麼做,他們是主謀,我要揭發他們,我這算立功表現吧?」孫鐸說。

「有別人可以做證嗎?」審訊人員問。

「沒有啊,平時就我們三個人時,他倆才向我交代計劃。」孫鐸說。

……

至此,審訊結果基本達到預期,也正如韓印分析的那樣,田美雲、孫健夫婦是真正的幕後黑手,而其他人並未對他們形成關鍵性指控。孫鐸一個人的指控在證據上略顯單薄,很容易被二人合力推翻,這大概也是夫婦二人一開始便謀劃好的,如果出現意外就讓孫鐸來做替死鬼。連自己的兒子都能算計,這份心狠手辣的勁,實在令人髮指。也能夠想象,如果不拿出點實際的東西,這倆人強大的反社會心理恐怕是絕不會被審訊人員攻陷的。

好在韓印先前的佈置再次起到決定性的作用。

蔣青山是在針對鉈元素的調查中被田美雲一夥人殺死的,顧菲菲在尋找與案件有關的病歷檔案之前,就可以首先明確兩個問題:

一、那是一個疑似鉈中毒病例。既然馮兵所在的醫院沒有相關診療記錄,那麼極可能存在誤診的情況。鉈中毒在臨床上常以神經系統症狀為首發症狀,容易被誤診為神經系統疾病,比如格林-巴利綜合徵、多發性神經炎、癔症、血卟啉病等,所以顧菲菲將以這幾種病症的診療檔案作為重點查閱方向。

二、田美雲和孫健夫婦與該病例存在關聯。基於這種判斷,顧菲菲先是造訪了馮兵的家,但他老伴表示並不認識田美雲夫婦,也未聽丈夫提起過。隨後顧菲菲又趕往龍頭村找到了村主任,因為她注意到村主任在先前的筆錄中,曾提起過田美雲的父親田為民系患病去世,那麼這個病會不會與鉈中毒有關呢?她專程趕來是想讓村主任回憶一下,田為民當年得了什麼病,以及確切的死亡時間。村主任仔細回憶一番,又問了村委會幾個與其年齡相仿的老人,結果表示:「具體得的什麼病還真不太清楚,只聽說是絕症,死的時候大概是1989年11月。」

明確了病歷的重點查閱方向,又鎖定了病患身份和大致就診時間,查閱檔案的範圍縮減到相當小了,工作基本是事半功倍,結果當然是順利找到田為民在1989年診療的病歷檔案。

這份病歷記錄著:當年田為民就診時已出現消化系統出血、肢體癱瘓、中樞神經嚴重受損的症狀,進而出現昏厥、抽搐現象,雖經過醫院竭力診療,但最終仍因呼吸迴圈功能衰竭而去世。病歷上標明的病症為「感染性多發性神經根神經炎」(即格林-巴利綜合徵),主治醫生的簽名是「馮兵」。

實事求是地講,田為民當時的症狀表現,與馮兵所診斷的病症是有相似之處的。尤其在那個年代,鉈中毒非常罕見,可能整個明珠市醫療界對此也不甚瞭解,即使到了今天也同樣有誤診的情況發生,所以就算馮兵真的是誤診了,他也應該是無意的。

當然就症狀本身來說,由於現時已無法獲取檢材去測試,顧菲菲不可能確鑿判定田為民死於鉈中毒,只能依靠相關線索綜合判斷。蔣青山在受到鉈中毒懸案的啟發後,首先調查的是明珠理工大學化學系,並特意詢問了該系鉈元素的存放問題,以及有可能接觸到鉈的人群,這說明他認為投毒者是通過這樣一條途徑獲取鉈元素的。依此推斷,顧菲菲相信艾小美一定能在理工大學有所斬獲!

艾小美在理工大學的配合下,調閱了該校化學系的畢業冊,從中並未發現與田美雲團夥中任何一個人有交集的線索。艾小美不死心,拿著該團伙成員的照片,找系裡的老師逐一確認,最終皇天不負苦心人,一名87屆留校任教的女教授認出了田美雲,她表示和田美雲是同班同學,但田美雲在升入大三後不久,就因家中變故退學了……

那麼在「田為民死於1989年,系遭投毒謀殺」的前提下,調查又回到老問題上:蔣青山當時是如何知曉這起疑似投毒案件的?是不是曾經立過案呢?帶著這樣一個疑問,張隊去查閱當年的案件檔案,結果根本沒有,但他意外發現了另外一起與田美雲有關的案件,不過那起案件中田美雲是「受害人」。

案件發生於1989年1月7日星期六(當年還未實行每週五日工作制)傍晚,就讀於明珠理工大學化學系本科二年級的21歲女大學生田美雲,在從學校返回位於郊區龍頭村的家中與其父田為民共度週末的途中失蹤。

兩天後的深夜,田為民家中電話鈴聲響起。電話那頭是一個陌生的男人,聲稱他綁架了田美雲,讓田為民準備20萬元贖人,具體交錢時間和地點再通知,並威脅如果發現田為民報警便撕票。

考慮再三,田為民還是報了警,先前他已經向警方通報過女兒的失蹤。當時蔣青山任大案要案組組長,由他牽頭成立專案組。由於當時技術落後,無法追蹤電話資訊,專案組基本還是以常規的綁架案偵辦流程展開調查——派出部分警員悄悄進駐田為民家,等待勒索電話再度打來,指導田為民如何與綁匪交流,以獲取有效線索;暗中調查田為民在社會交往和生意往來中有過不愉快經歷的嫌疑人,並深入田美雲所在學校搜尋有可能作案的嫌疑人;向各分局派出所下發內部協查通報,注意轄區內可疑住戶,重點方向是出租房以及具有犯罪前科的住戶……

十幾天之後,田美雲仍蹤影皆無,綁匪也未再打來電話,就以往經驗來看,專案組認為其凶多吉少。但就在那個午夜,田為民家的院門被一陣猛敲,田為民和留守警員一道開啟院門,看到了披頭散髮、衣不遮體的田美雲;身旁還有一個小夥子,田美雲說是在半路上遇上的好心司機,開車將她送回來的。

隨即,田美雲被帶到醫院驗傷,並接受警方詢問。但詭異的是,田美雲聲稱對整個案發經過,包括綁匪和拘禁地點一概回憶不起來了,只記得自己在馬路上拼命地跑了很長時間。詢問送她回家的貨車司機,也只能給出遇見田美雲的地點,其餘情況一概不知。專案組隨後以該地點為中心,在周圍幾公里的範圍內搜尋可疑民居,最終無功而返。

可以想象專案組當時的茫然。剛開始他們還以為田美雲只是一時精神狀態不穩定,可沒承想過了十幾天她還是堅持原來的說法。專案組不禁對田美雲產生質疑,不過也實在找不出她包庇綁匪的動機,尤其驗傷表明她確實遭到過非人的虐待。

法醫報告顯示:田美雲的手腕和腳腕上留有明顯的約束痕跡,下體損傷異常嚴重,不僅僅是連續暴力強姦造成的,應該也被其他硬物擺弄過,並已出現感染狀況,如果再晚一點就醫,恐怕會失去生育能力;再有,其乳房、臀部、背部有多處被菸頭燙過的痕跡,疤痕都很深,顯然綁匪摁下菸頭的時候很用力;其臉部也遭到過拳打或者鈍器擊打,兩邊的眉骨都開裂了,顴骨高腫,幾乎破相。

看到這份法醫報告,再去懷疑受害人,是有些不夠人道,也根本想象不出有什麼動機值得田美雲如此犧牲。最後,綜合案情和田美雲的表現,法醫只能以一種罕見的病症來解釋。

法醫解釋說:「田美雲有可能患上‘選擇性遺忘症’,此種病症多是因患病者遭到重大挫折後,無法承受隨之而來的壓力和傷害,所以選擇以一種逃避的方式,將其從記憶中抹除。理論上記憶是可以恢復的,但時間沒法確定,一天、一個月、一年,甚至數年都有可能。也有的說,可以通過催眠療法喚醒記憶,但國內尚無先例。」

法醫的解讀倒是令以蔣青山為首的專案組稍稍有些釋懷,他們轉而將視線放到載田美雲回家的貨車司機身上,而這麼一查,還真發現貨車司機不是什麼好東西:他叫孫健,時年30歲,父母早亡,單身獨居,在一家親戚開辦的鑄造廠裡開貨車。據這位親戚介紹:孫健為人好逸惡勞,貪圖女色,喜歡跟社會上不三不四的男男女女混在一起;曾因詐騙差點被人家報警,後來他東拼西湊,還賣了些他爸媽留下的物件,私下賠錢給對方才得以脫身;平日上班也不正經上,經常好長時間看不到人影。那位親戚比較念舊情,看在他死去的父母的面子上,只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賞他口飯吃。

以孫健的品行,他盯上當時在明珠市建築業小有名氣、身家不菲的田為民不足為奇,而且他有犯罪場所,有掩護作案的運輸工具,也可以說還具有一定的犯罪經驗,很值得進一步追查。隨後,專案組搜查其住所,發現有明顯的清理痕跡,但他表示家中自來水水管爆裂,導致水漫得一屋子都是,所以才仔細收拾了一下。而由於現場遭到嚴重破壞,專案組最終未搜尋到犯罪證據,只能將他從案子中排除。

不再調查孫健,找不到證據只是一個方面,其實關鍵是田美雲的態度:她一再向專案組表示,孫健是她的恩人,無論在她身上發生過什麼,都與孫健無關。蔣青山就此問題諮詢過法醫:「如果田美雲真的遺忘被綁架的整個過程,那會不會也把綁匪的樣子忘掉?」法醫無法給出確切解答,因為先前根本沒有碰到過此類案例,不過以他個人的常識判斷,可能性不大。蔣青山想想也是,就算田美雲真的忘了,孫健也沒那個膽子正大光明地面對她。

此後,專案組又陸續調查了幾名與田為民在生意上有過節的嫌疑人,但都排除了作案可能,案件記錄也到此為止,直至今天,綁匪仍然逍遙法外!

看罷舊案檔案,張隊深深感慨:雖然綁架案至今未破,但它對現時的案子起到了註解的作用。它說明了很多問題,卻仍未解答蔣隊當年是如何注意到田為民患病情況的。帶著這個疑問,張隊找到當年參與田美雲被綁架一案,現在已調到分局任局長的一名資深刑警,在他那裡,張隊終於得到了答案。

據那位分局局長介紹:田美雲綁架一案最終淪為懸案,蔣隊對此始終耿耿於懷,不僅僅因為案情過於離奇,更主要的是當時組裡有兩名跟隨蔣隊多年的得力干將,在調查綁架案的過程中發生車禍雙雙犧牲了。蔣隊心裡一直有種揮之不去的念想,認為只有破了此案,才能告慰犧牲的兄弟的英靈,以至案件調查逐漸冷卻之後,他仍然關注著田為民和田美雲父女的生活,也因此與田為民有了不錯的交情。

當然,事情隨後的發展,令所有人都大跌眼鏡——田美雲竟然與孫健談起戀愛,並迅速達到熱戀的狀態,僅交往幾個月便談婚論嫁。田為民當然極力反對,私下跟蔣隊抱怨,就算女兒被壞人糟蹋過,他也絕不甘心她嫁給一個劣跡斑斑的小混混,更何況女兒還是個沒畢業的大學生。但蹊蹺的是,此後不久,也就是同年11月,他突發急症住進了醫院,不久之後便不治去世。蔣隊對此很是疑惑,懷疑是田美雲和孫健聯手害死了田為民,還親自去醫院做調查,詳細瞭解病情,但主治醫師表示田為民確實系患病去世,與謀殺無關。蔣隊不死心,拿著醫院的診斷去諮詢法醫,法醫最終也未提出異議,蔣隊也只好在證據面前放手。而田為民葬禮舉行過後,田美雲申請退學並接管了父親的生意,轉過年的2月,便急不可耐地與孫健結了婚……

當三方面資訊交叉彙總到韓印這裡的時候,他緊繃的面容終於鬆弛下來,隨即露出許久未見的淺笑。所有的疑惑就此解開,連綁架田美雲的綁匪他也搞清楚是誰了!至於證據,那就要看田美雲和孫健夫婦倆誰先出賣誰了。

韓印能夠想象當田美雲聽到「鉈投毒」、當孫健聽到「綁架勒索」這兩個關鍵詞時的反應,他們心裡一定會霎時湧起一種被對方出賣的感覺,接下來當然就會出現「狗咬狗」的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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