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罪與懲罰

「好,好……那我們先回去了!」韓印邊應話,邊輕輕拍拍顧菲菲的肩膀,生怕她怒氣未消,再捅出讓周局難堪的話。

顧菲菲明白韓印的好意,但並不領受,甩了甩胳膊,衝周局和劉隊聲音冷峻地說:「今天的行動你們就不要參與了,在寫字樓外面做接應就好。本地媒體都熟悉你們,屆時被認出來,局面很容易失控。」

顧菲菲的話雖然聽起來刺耳,但不得不承認是很有道理的,周局和劉隊只能木然點頭,被動地表示認可。

上午10點整,支援小組四人準時趕到釋出會現場。不算太大的多功能會議室被各路媒體記者擠得水洩不通,單華明及其代理律師面對眾記者坐在正前方,身前的長條桌上擺滿帶有各種標牌的話筒。

釋出會由單華明的律師主持,內容無非是添油加醋,渲染誇大被警方調查的經過。律師聲稱,警方一而再、再而三的無理調查已嚴重干擾到單華明的正常生活,為此他甚至還丟掉了工作,呼籲媒體為其主持公道,要求警方立即停止對其的迫害。另外,針對趙亮,律師也做了相當深入的瞭解,他向媒體詳細羅列了趙亮過往的斑斑劣跡,隱晦地指出趙亮才是真正的殺人兇手……

可以說現場的氣氛是異常熱烈,閃光燈頻頻在單華明臉上閃現,雖然口口聲聲稱自己的生活被警方攪亂,卻沒見他有多少愁容,反而一臉的意氣風發……隨後,律師宣佈進入所謂的媒體提問時間,還煞有介事地規定只有點到的人才能發問。就在單華明左顧右盼選擇提問人選時,杜英雄在前面開路,竭盡全力分開擁擠的人群,將韓印引到最前排來。

韓印突然闖入,引起現場一片譁然,單華明卻頗沉得住氣,一邊上下打量著韓印,一邊試探著問道:「你們這是……」

「我們是來恭喜你的,恭喜你終於得償所願了!」韓印向前幾步,迎著單華明的目光,衝身後記者群指了指,一臉輕蔑地笑道,「這就是你一直期盼的場面,對嗎?你想要更多人感受到你的存在,你想成為這個社會的焦點,過了今天,那些曾經忽視你、對你不屑一顧的人都會把目光聚焦在你身上,這種將所有人玩弄於股掌之中的感覺讓你很享受,對嗎?」

單華明看出來者不善,但仍然剋制著情緒,還抬手攔住正欲質問韓印的律師,他揚了揚眉毛,表情略帶不屑地說:「我想到了,聽說上面來了一個犯罪心理學家幫我們冶礦破案,應該就是你吧?」

「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你是‘誰’!」韓印不置可否,轉頭衝記者們問道,「你們想聽我說說他的故事嗎?」

「想啊!」「你快接著說啊!」「你真的是北京來的專家嗎?」「請問你是代表冶礦警方出席這次釋出會的嗎?」「你們警方對單華明剛剛的指責有什麼看法?」……

韓印話音剛落,現場便炸開了鍋。記者們手中的照相機和攝像機鏡頭齊齊對準了他,緊跟著七嘴八舌地丟擲各種問題。他們怎麼也不會想到,北京來的刑偵專家竟然採取此種方式與單華明直接對峙,這新聞素材簡直太勁爆了!

韓印笑笑,沒理會記者們的提問,又轉回身子,盯著單華明,挑釁似的問道:「你呢,想聽我說嗎?」

單華明先是聳聳肩膀,一副無所謂的樣子,接著把身子靠到椅背上,雙臂抱於胸前與韓印對視,做出迎戰的姿態。韓印則稍微側側身子,這樣既可以觀察單華明的表現,又可以兼顧記者們的反應:「說到你的故事,恐怕要先從你父親單熊業說起,因為我必須為1988年5月至2002年2月這14年間逝去生命的八位女性討個公道。

「在我的調查裡,你父親是個極為內向和沉默寡言的人,他總是沉浸在自己的精神世界裡,習慣用文字表達內心情感和記錄生活點滴,當然這不妨礙他成為一個優秀的人才——1963年他以優異的成績,考入鄰省一所重點工業院校包土鋼鐵學院。在那裡他度過了愉快的四年時光,還認識了你母親,並確立了戀愛關係。

「也許是天意弄人吧,就在你父親準備與你母親一道迎接更美好的生活時,特殊歷史時期的一份特殊公文徹底打亂了他們的願景。中央發出通知提出,那一年的大專院校畢業生,不再享有國家幹部編制,而是要下基層當農民、當工人,於是你父親只能追隨你母親分配到當地的一家工廠裡。寒窗苦讀、金榜題名,到頭來卻只成為一名基層的冶煉工人,你父親心中的失落和不甘不言而喻,我想這一點他應該會記錄在日記中。

「生活總要繼續,而且當時做工人,也是一份不錯的職業,於是參加工作不久之後,你父親和你母親便正式結合了。按正常人的生活,娶妻之後接著就是生子,可是兩年之後,你母親的肚子毫無動靜。去醫院就診,問題出在你父親身上,精子成活率偏低,以那時的醫療水平,這就等於宣佈你父親沒有生育能力。一個男人沒有繁衍後代的能力,在那樣一個保守的年代,可以想象,他會遭到怎樣的羞辱和嘲笑,你父親同樣會把這份自卑和無助用文字記錄下來。

「隨後在組織的幫助下,你父親和你母親收養了一個小女孩,也就是你姐姐。對於她的到來,你父親在情感上是複雜的:一方面,這個家看起來終於像個正常的家庭了,但同時似乎又總能讓你父親看到自己恥辱的一面。好在那時你姐姐是個十分乖巧懂事的孩子,她的天真可人漸漸化解了生活中的波折,為這個家庭帶來一段在記憶中難以磨滅的幸福時光,以至於很多年後,當你姐姐進入青春期成為一個叛逆、頹廢、放蕩、經常逃學與社會上的地痞廝混在一起的壞孩子時,你父親是無論如何也接受不了的。父女倆的爭吵、打罵、衝突日漸加劇,結果便是你姐姐三番五次離家出走。

「你姐姐最久的一次離家出走時長將近一年,回來的時候,她已經是一個挺著大肚子的即將臨盆的孕婦,沒幾天便生下一個小男孩;更過分的是她也分不清孩子的父親到底是誰,當然也不會有人願意為她負責任。作為父母來說,自己十幾歲的孩子未婚生子,孩子的父親未知,還有什麼比這更讓他們羞恥的!於是,你本就體弱多病的母親,一股火上來就病倒了,就此臥床數月,直至去世。到最後也沒查出具體病因,醫生只能以心火鬱積來解釋,也就是說你母親是活活被你姐姐氣死的!

「從那時起你姐姐又變成你父親的恥辱了,他一定很想讓時光倒流,很想回到你姐姐給他們帶來快樂的時光。於是幾天後,包土市一個白天獨自在家的20歲女青年被兇手入室割喉,死後屍體慘遭虐待,兇手在現場留下了指紋,被包土市警方保留至今……

「你母親去世之後,你父親在包土市再無牽掛,他更不願意因為你姐姐的事情而被街坊鄰居和工友們在背後指指點點,所以在你爺爺的疏通下,他帶著你姐姐和她的孩子調回冶礦工作。那時應該是1988年了。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來到陌生的單位,一切都要像學徒工一樣從頭再來。沒有朋友,周遭滿是鄙夷的目光,放到任何人身上,那種失落感恐怕都是難以承受的,何況又喪妻不久,還要養育女兒及其年幼的孩子,這一樁樁煩心事終於讓你父親徹底迷失了。他開始把憤怒的焦點放到你姐姐身上,覺得都是因為她的墮落,才令他的生活如此狼狽。他需要掌控自己的命運,妄想通過消滅你成年墮落時期的姐姐,讓他的生活重新回到正軌上。於是從那一年開始,和前一年包土市發生的案件一樣,冶礦市也陸續出現獨居女青年遭入室割喉殘殺的案件,直至2002年,受害人數達八名之多……」

韓印稍微停頓了一下,眼睛緊緊地盯著單華明,加重語氣道:

「我想剛剛說的這些,在你父親去世後,你收拾他遺物的時候,一定都在他的日記裡讀到過。對,他就是那個令整個冶礦聞風喪膽、姦殺了八名無辜女性的連環殺手!而更令你難以置信的是,你從你父親的那些日記中赫然發現,他真實的身份其實是你的外公,而你姐姐竟然是你的母親。

「我能夠想象那一剎那你的震驚和憤怒,朝思暮想的母親竟然就近在身邊,而她卻沒有盡到哪怕一丁點的母親的責任,她甚至擔心你影響她新組建的家庭,而教唆她的丈夫對你敬而遠之,甚至還想霸佔你‘父親’一半的遺產。回想這一路的成長經歷,你覺得如果你有了母親,也許就不會被其他小朋友叫作野孩子,也許就不會過早地厭學、離開學校,也許就不會總是在社會的底層掙扎與徘徊,你似乎一下子找到了你人生失敗的根源。你滿腔憤懣、怒不可遏,幻想著終有一天你要像你外公那樣去懲罰你母親!

「不久之後,你偶然看到了那個所謂退休老警察的網帖,你從中感受到了你外公的榮耀。那種殺人於無形、矇蔽世人雙眼、從容擺佈警察的成就感,令你深深著迷,於是你決定重拾你外公用過的那把嗜血折刀,去報復所有曾經傷害你的人。當然,你很聰明,一開始就想好了讓趙亮做你的替死鬼!

「說到這裡,我想插一段我自己的經歷。在我很小的時候,母親與父親離婚後去了國外。對於母親,我最深刻的記憶恐怕就是入少先隊時,她親手為我戴上紅領巾的畫面。我想這對你來說,是一種奢望,也是一種盼望。你無數次在腦海中想象那樣的畫面,以至於漸漸地那樣的場景就成為記憶中母親的形象,所以你在前三起作案中會在受害人的脖子上繫上紅布條,來替代你母親的身份。當然,你最後一次作案,所面對的已經是你的母親,也就無須再系什麼紅布條了!」

韓印再次停下話,衝記者群打量幾眼,又扭過頭,視線重新鎖定在單華明的臉上,說:「故事講到此,你和在場的所有人一定都能發現,穿起整個故事最核心的,就是你外公的日記了。這一點你無須否認,因為你母親的丈夫於寧已經證明了日記的存在,還表示所有的日記都被你在你外公的墓地前燒掉了!但我不這樣認為,我相信在你外公眾多的日記中,一定有一本是專門記錄他所有犯罪經過的,而這本日記應該被你儲存了下來,它會成為指證你和你外公最直接的證據。」

韓印話音未落,單華明撲哧一聲笑出來,攤攤雙手,譏誚道:「說得這麼熱鬧,都只是你的推測啊!」

「是啊!有沒有搞錯!沒證據出來說什麼?」「你們警察就這麼辦案的嗎?」「也太不嚴謹了吧!」……記者們也開始起鬨,現場又嘈雜起來。

韓印咧了下嘴,露出一絲詭笑,似乎對眾人的反應早有預料。他先是衝著一干記者壓了壓雙手,示意他們安靜下來,接著轉過頭湊近單華明,再次挑釁地說道:「你敢不敢和我賭一次?」

「賭什麼?」單華明不假思索地問道。看來對一個賭徒來說,任何賭局都能挑起他們的鬥志。

「你信不信,我問你幾個問題,當然都不涉及日記,我就會知道日記的下落?」韓印以激將的口吻說。

「三個就三個!」單華明乾脆地說,隨即又問,「如果我贏了呢?」

「你贏了,我可以代表冶礦警方正式向你道歉,並保證從此不再打擾你。」韓印故作誠懇道。

「要是你贏了,你想要什麼?」單華明揚揚下巴問。

「你好像沒明白,如果我贏了,接下來的事情,就由不得你了!」韓印哼了一下說。

「那來吧,開始吧!」單華明信心滿滿地說。就像所有賭徒一樣,開賭前他們從不認為自己會輸。

「你上個月去過圖書館嗎?」

「沒有!」

「你在醫院見過趙亮的更衣箱鑰匙嗎?」

「沒有!」

「在來這個釋出會之前,我剛剛從你的出生地包土市回來,我們瞭解到你母親是在同時與多位男性淫亂的時候懷上你的,過去的技術做不到,但現在我們通過科技手段確定了你父親的身份,你想見見他嗎?」

「不想!」

三個問題問完了,單華明似乎發覺自己被耍了,惱羞成怒地說:「你根本不是在找日記,是想借機羞辱我對嗎?」

「被你看穿了,對,我的確是在羞辱你!」韓印攤攤雙手,露出一臉譏笑道,「因為我們已經發現那本日記了,就在你外公的墓穴裡,上面有你和你外公的指紋,還有你續寫的犯罪記錄。」

「你……」單華明霍地站起身來,用拳頭使勁捶了一下桌子,擺在上面的麥克風被震倒一地,隨即他臉色煞白地呆愣住了,看似有些不知所措。此時坐在他身邊的律師趕緊欠身,湊到他耳邊,輕聲說了幾句,單華明臉上迅速恢復血色,竟然又穩穩坐回到椅子上。他低頭沉思了一會兒,再抬頭已是一臉獰笑,衝著韓印淡定地說道:「你說得對,你說得都對!我喜歡出名,喜歡被別人重視,我也確實續寫了一本日記,而且所記錄的內容都是我親手做過的!可那又怎樣?我的律師剛剛告訴我,你們先前出示的搜查證上標明的範圍中,並沒有涉及我父親的墓地,也就是說你們取得那本日記的方式並不合法,我們有權利要求法庭不公開日記上的內容,也不可以作為呈堂證據。好了,你們唯一的證據不能用了,不管日記上寫了什麼、我做了什麼,你們都奈何不了我。拜您所賜,我應該會被載入犯罪史冊吧?」

「你高興得有點太早了吧!」韓印臉上露出一絲狡黠道,「不知道是我沒說明白,還是你沒聽懂,我剛剛說的是我們‘發現’日記,並沒說‘得到’日記,也就是說我只是推測日記在你外公的墓穴裡,指紋和所謂的續寫也是我推測的,而你好像剛剛當著在場所有人的面認罪了吧?」

「雙手抱頭,身子趴到桌子上,馬上!」見火候差不多了,杜英雄拔出槍對準了單華明。單華明也清楚大勢已去,只好聽從杜英雄的命令。

作者「剛雪印」的其他小說

犯罪心理檔案第五季》《犯罪心理檔案第四季》《犯罪心理檔案第二季》《犯罪心理檔案》《推理演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