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記得當年你還是個高中生,斯斯文文的,很有禮貌,說話聲音都很輕。」趙亮話未說完,劉隊便感慨地打斷他,接著語氣一轉,「我們這次找到你,很大程度上是因為在指紋系統中發現了你的指紋記錄。令我很驚訝的是,你竟然是因家暴行為被拘留過才留下的案底,而這次你竟然又對病患家屬動了手,你怎麼會變得這麼暴力?」
「我怎麼變成這樣,你會不知道?你、你們,誰見過自己的姐姐赤身裸體,還被鮮血包圍著,身上被刀捅得像馬蜂窩似的?!」趙亮皺眉瞪眼一臉惱怒,但語氣中有一絲哽咽,「知道嗎?直到現在,我每每還會因那個場景從夢中驚醒,醒來之後便覺得身上的每個器官都在撕裂,猶如被無數根針扎過似的疼痛,一種莫名的憤怒便會從四面八方向我的身體裡聚集,而你們從來就沒給過我和姐姐一個交代!」
隨後,趙亮的哽咽變成了嗚咽,眼淚滿溢,氣氛有些感傷,劉隊也只好暫停問話,示意身邊的助手給趙亮拿點紙巾。
「好吧,我也不繞圈子了,單迎春死了,是被謀殺的,時間是……」須臾之後,見趙亮情緒逐漸平復下來,劉隊便繼續發問,「那晚你在哪裡?在做什麼?」
「噢,那天……」趙亮仰頭稍微回憶一下,說,「那天我應該是休息,頭天上的是夜班,半夜來了幾個急症,我差不多忙到早晨,回家感覺特別累,一覺便睡到晚上九點多,起來弄了點吃的,看了會兒書,便又繼續睡了。怎麼,你們懷疑我?」
「整晚都沒出去過?」
「沒!」
「沒去過單迎春家?」
「我去她家幹嗎?再說我根本不知道她家!」
「有證明人嗎?」
「我離婚了,孩子判給老婆,現在是孤家寡人,那大半夜的找誰證明?」
連續追問幾句,劉隊從身邊證物箱中取出一個證物袋,交給身邊的助手。助手便起身走到趙亮身前,把證物袋舉到他眼前。劉隊緊跟著說:「那裡面的筆是我們在單迎春家門口發現的,上面有幾枚指紋,已經與你在指紋系統中的記錄做過比對,結果是完全吻合的,這你怎麼解釋?」
「我承認這是我在工作時寫處方用的筆,可我經常丟三落四,買了好多這種筆,也弄丟不知道多少支了。」趙亮稍微停了一下,隨即有些鬧意氣地說,「我脾氣是比較暴躁,但也不至於殺人吧?你們到底在搞什麼,案子破不了,想拿我墊背是不是?明明我和姐姐是受害人,怎麼現在我倒成殺人犯了?」
「你激動什麼?你用過的筆遺留在殺人現場,我們依照程式傳訊你有什麼不對?」劉隊似乎被戳到了痛處,斜楞起眼睛,沒好氣地說。
……
審訊室裡的氣氛越來越僵,而此時身處單向玻璃另一側的杜英雄,正抓耳撓腮地不時偷看身邊的韓印——自打他自作主張與劉隊計劃並實施了誘捕計劃,韓印就沒拿正眼瞧過他,而計劃最終取得韓印預料中最壞的結果,更是讓他在韓印面前無地自容,所以這幾天他都老老實實跟在韓印屁股後面,不多言不多語的,即使心裡有新的想法,也不敢貿然出聲。
其實韓印能理解英雄破案心切,在權衡利弊之後,自己也很有可能做出和英雄同樣的選擇,所以他心裡早就不生英雄的氣了,只是覺得有必要就著這件事教訓教訓他。對於警察偵破案件這檔子事,結果重要,過程同樣重要,你不能為了追求最終的破案,而超越法律法規的界限,更不能不考慮人民群眾有可能遭受到的潛在傷害……
此時,見杜英雄一副欲言又止的憋屈樣,韓印心裡不禁啞然失笑,但表面上還是很嚴肅,語氣冷淡地說:「有話就說!」
「呃,是這樣,我有點想法。」眼見韓印給自己臺階下,杜英雄忙不迭地一口氣說道,「我昨晚又重溫了一下首起案件的卷宗,上面顯示受害人趙琳的父母早年因車禍不幸去世,剩下她和弟弟相依為命,趙亮可以說是她一手養大的,姐弟倆的感情肯定相當深厚。而案發當時趙亮才剛上高二,他是在放學回家後發現姐姐屍體的。我想這樣的人生經歷,對正處在青春期、人生觀和價值觀還不夠成熟的趙亮來說,會讓他從心底萌生老天爺對他不夠公平的念頭,從而逐漸滋生出反社會的情緒;尤其目睹姐姐屍體時那種感官上的刺激,可能會對他內心造成損傷,導致他出現暴力傾向;加之剛剛他交代因家暴行為妻離子散,如果單迎春姐弟倆的舉動又讓他事業受挫的話,便很有可能刺激他把怒火集中到單迎春身上。」
「這種人格蛻變倒不是不可能,但他為什麼要殺另外三個女受害人呢?」韓印疑惑地說道。
「哦,這倒是不太好解釋!從咱們目前掌握的資料看,除了趙亮居住在富平區算是與那三個受害人有共同點之外,的確還沒發現他們有其他交集的地方。」杜英雄頓了頓,思索片刻說,「會不會是這樣:他的終極目標是單迎春,但只殺她一人容易暴露作案動機,如果通過模仿早年的連環殺手,迂迴達到報復目的,便很有可能讓咱們忽略他與單迎春的聯絡,從而將咱們的視線引開。」
「這種分析理論上是能說通的。」韓印微微頷首,但隨即話鋒一轉,「可是這就又回到咱們先前最猜不透的問題上:他與早年的連環殺手是怎麼接上頭的?陰毛是怎麼來的呢?」
「這……」英雄一下子被問住了,不禁沮喪地晃了晃頭,過了好半天,突然興奮地嚷道,「早年的連環殺手會不會是趙亮以前的病人呢?可能他現在已經去世,趙亮知道他過往的罪行,於是借用了他的殺手身份?」
韓印和杜英雄正討論到關鍵處,審訊室裡的局勢也發生了轉折。剛剛有名警員敲門進去,交給劉隊一個藍色的資料夾,先前一臉冷峻的劉隊翻開來只看了一眼,便忍不住微微咧了下嘴角,臉上隱隱現出一絲微笑來。
「好吧,如果你的圓珠筆遺留在殺人現場是偶然的話,」劉隊故意話說到一半停下來,然後加重語氣冷冷地問道,「那你來解釋一下,為什麼會在你更衣箱裡發現與兇器匹配的折刀呢?而且通過試劑測試,上面還殘留了人的血跡。」
「啊,怎麼會?兇器在我的更衣箱裡?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趙亮驚訝得整個人霍地從椅子上躍起,情緒也異常激動,但反覆嚷了幾句,聲音就越來越小,已經不像是在發問,而似乎是在盡力思索應對之道。呆愣一陣,他默默坐回椅子上,咬了咬嘴唇,一副胡攪蠻纏的模樣,生硬地辯解道:「肯定是有人想陷害我!剛剛說過了,我平常在生活上比較粗心大意,所以有時會把鑰匙落在更衣箱的鎖上忘記拔下來,如果真有人有心要讓我做替罪羊,那肯定是趁那樣的機會偷配了鑰匙。」
「你不必再表演了。」劉隊哼了哼鼻子說,「除了單迎春,我們相信你還殺了另外三個女人,時間分別是在今年的1月20日、3月4日和3月——我們的人剛剛在醫院調查發現,那三起案件同樣發生在你下夜班的休息日。」
「自從離婚後,我的生活基本就是輾轉於單位和家之間,我承認你說的另外三起案件發生時,我沒有不在場的人證,但我還是可以解釋的。」也許覺得自己罪責難逃,趙亮雖在極力辯解,但聽得出語氣已流露出無力之感,「我們每個月都有排班表,就貼在護士辦公室的門邊,我哪天上夜班可以說是一目瞭然;還有,其實我們的夜班都是很規律的。還是那句話,如果有人想陷害我,是很容易算出來的。」
「你不覺得這種理由很牽強嗎?」劉隊撇了下嘴角,譏誚道,「就算是你說的這樣,那麼你覺得有誰會想要陷害你?」
「我、我哪兒知道!」趙亮吼了一句,隨後雙手抱頭神色無措地左右搖晃著,末了他抬起頭,絕望地說道,「你們認定我是兇手了,對嗎?」
「不是我們認定了你,是證據認定的你!」劉隊表情凝重地說。其實此時他心裡已經沒有多少欣喜,和杜英雄想的一樣,他覺得趙亮之所以蛻變成今天這樣,與他姐姐的被殺是不無關係的,一切的一切都是那個惡魔造成的。劉隊不禁要問,他究竟是誰?「你怎麼想到要模仿當年殺死你姐姐的兇手的?」
「什麼亂七八糟的?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你知道我有多麼多麼痛恨他,我怎麼可能模仿他去殺人?如果我真的成為一個殺人犯,那麼死的一定是他!」趙亮好似遭到了侮辱,情緒又反彈起來。
「沒有如果,你已經是了!不是有很多人說過嗎,隨著歲月蹉跎,人們會變成他們曾經最厭惡和痛恨的那種人!」劉隊面色悽然地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