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又一次站在回春賓館的原址前,杜英雄情緒激動地感慨道:「說實話,咱們總說‘智者千慮,必有一失’或者‘沒有完美的犯罪’什麼的,可冶礦這個案子,前前後後整整十起,兇手竟然沒出過一點岔子,也沒有任何攪局者和目擊者。而且以他作案的方式,衣服上不可能不沾染血跡,可也從未被人發現,不得不說整個作案的過程真是太完美了,運氣太好了!」
「倒不必這麼誇張,只能說兇手的耐心和謹慎是超乎想象的!」韓印笑笑,淡淡地說,「你剛剛的觀點,只是我們一下子看到所有案情記錄的直觀感覺,似乎兇手只要確立一個目標總能輕易得手,可是深入些分析,你就會發現前面的幾起案件跨度長達14年之久,除了1998年比較密集之外,其餘的都至少要一年才出現一起,這其中肯定會消磨掉城市的緊張氛圍,以及民眾的警惕性和關注度。再有,兇手跟蹤過的目標絕不會只有我們看到的這幾個受害者,可能出於謹慎心理和作案條件限制等因素,他放棄過的要遠遠超過受害者人數的十倍甚至幾十倍。當然,他的運氣也的確太好了點,尤其是供電局和賓館的案子,竟然沒有任何人注意到他,確實有些不可思議。」
「對啊,太神奇了,所以我覺得那三起案子對確定兇手身份,有比較大的參考價值。」杜英雄顯然耿耿於懷,經韓印這麼一提,他立刻搶著說,「就像您先前說的,供電局兩起案子,必須滿足兩個因素——兇手能夠熟悉而不引人注目地進入供電局,還有他必須充分掌握受害者及其同伴或者家人的作息情況。
「比如:首先,他知道她們一個是住在宿舍二樓走廊盡頭的房間裡,一個是住在計量所辦公樓四樓的414室。然後,他知道前一個受害者在食堂工作,與正常上班作息時間不同,所以才會在下午兩點多鐘出現在宿舍,而那個時候周圍宿舍裡的人都在上班。最明顯的是後面的也就是小女孩的案子,她媽媽當時在排程中心值班,爸爸在出計量外勤,下班到家的時間要稍晚一些。另外,小女孩家住的計量所樓內大多是辦公的科室,工作時間人多眼雜,他肯定不敢貿然闖入,於是他選定了傍晚6點左右這麼個作案的時間段,那時候下班的人也該走完了,小女孩的爸爸又正在下班回來的路上。如此精準算計,他得多瞭解小女孩父母以及樓內的情況啊?所以我覺得供電局兩起案子,非尾隨作案,而是有充分的預謀。
「我看過卷宗,知道當年冶礦警方已經對供電局所有男職工採集過指紋,似乎可以排除內部作案,不過我也瞭解到,當時局裡有兩千多名職工,男的佔三分之二,這樣龐大的一個資料,在採集過程中難免會有疏漏。一些領導和領導身邊的人,可能會有特殊化的情況。再有職工家屬方面,有業務聯絡經常出入供電局的人,以及供電局周邊住戶,其實也都不能排除。總之,我認為兇手肯定與供電局有著某種聯絡,我想您差不多也這樣認為,所以才會讓劉隊提供詳細的家屬樓情況。」
杜英雄停下話,望向韓印,見他點點頭,輕聲「嗯」了一下,也不知道是贊同杜英雄的觀點,還是對他這麼詳盡深入的一個研究頗為欣賞,反正杜英雄很受鼓舞,又自信滿滿地接著說道:「回春賓館的作案,兇手肯定也需要事先對賓館內部有一個瞭解。咱們都知道,其實大多數連環殺手都是不名一文的傢伙,當年這賓館好歹也算中高檔次的場所,兇手個人不一定消費得起,所以內部人應該被列為首要嫌疑人,然後再考慮當時的住客和在洗浴、歌廳等樓層消費的客人。
「綜上所述:兇手也許是供電局家屬或者周邊的住戶,但同時也在回春賓館工作;或者正好相反,在回春賓館附近居住,在供電局工作;又或者他在供電局工作,偶爾會因為單位的關係到回春賓館消費……」杜英雄正說著,突然又停下來,斟酌片刻,才總結似的說道,「其實我心裡比較認同兇手是一名汽車司機,他作案後可以以最快速度進入車內,這樣即使身上沾點血也很難被人發現。由此,如果把範圍再縮小一些,我大膽一些推測,他可能是供電局的司機。這就符合了他作案的時間大都選在白天,又總是在工作日,因為汽車是他很好的隱蔽,休息日可能需要把車交回單位。哦,我查了一下,賓館案案發當天雖是週六,但臨近春節,國家統一調休,那一天也是工作日。」杜英雄最後特意補充道。
「這個想法不錯,可以讓劉隊調查一下供電局的司機,不過我其實有一點點不同意見。」韓印一臉欣慰,是真的覺得小杜這次復出確實比以往老道了許多,但他自己對回春賓館的案子,早就有了比較成熟的看法,「小杜不知道你發現沒有,整個案件中,包括賓館的案子,有幾起是沒有提取到兇手指紋的,你仔細看一下案發時間,就會發現它們都發生在冬季,這就說明不是因為兇手變聰明了,而是因為天氣太冷了,他需要保暖。以此來說,兇手當時應該是來自賓館外部,至於你說的‘司機的身份’,還是很值得探究的。」
本來對剛剛那一通酣暢淋漓的分析,杜英雄心裡還有那麼一點點小得意,但沒想到韓印只通過一個微小的細節,就幾乎把他的推論推翻,而那些東西明明都記載在卷宗中,他卻從來沒有注意到。他真的不得不佩服韓印對案件細節的鑽研,也再一次深深體會到,自己還差得很遠很遠,便一時呆住了。
見杜英雄站在原地發僵,韓印趕緊開解說:「道理總是越辯越明的,把想法說出來大家一起探討只會對案件有益,出現小失誤也是正常的,我覺得咱今後要經常這樣討論!」
「好啊!好啊!」杜英雄回過神來,似乎被調動起足夠的積極性,「那就先前的問題,我再問一下:如果兇手不是自己開車作案,那他是如何從容離開現場,而不被人發現身上的作案痕跡的?坐公交車或者打車應該不太可能,難道會是騎腳踏車?」
「做到這一點應該不難,他完全可以效仿楊新海,作案後選擇徒步遠離現場。」韓印應答道。
「對啊,如果他真的住在人民路附近,那他的住處距離所有犯罪現場都不算太遠,差不多一個小時足夠了!」杜英雄恍然醒悟,想了一下,接著又問,「其實,就犯罪手法嫻熟這一點,我原先還有一種設想——兇手從一開始作案,手法就乾淨利落,也從未失過手,他會不會有犯罪前科或者軍隊服役的經歷呢?特別是冶礦市有很多軍工企業,他會不會退役或者轉業之後隱身在那些企業中,所以很難追查呢?」
「這我倒是覺得未必。不排除他犯過點別的事,但肯定沒被逮到過,不然這麼多年冶礦警方早就把證據串聯起來了。再有,他不需要專業的訓練,以前我說過很多次,永遠不要質疑變態殺手利用兇器的天賦和能力!就如‘btk殺手’,首次作案便是毫不拖泥帶水地殺死一家四口……」韓印說。
午後,風雲突變。
天空霎時間烏雲密佈,轉瞬落下淅淅瀝瀝的雨絲,但冶礦這座小城並沒有因此而清爽起來,反而重新蒙上了兇殺案的陰影。
這一次,兇手又竄迴向陽區,案發現場為向陽區工農路309號祥瑞家園(棉紡廠家屬院)144號樓301室,與人民路僅相隔不到一公里的距離,所以身在附近的韓印和杜英雄接到訊息趕到時,劉隊和顧菲菲等人還在半路上。
溼冷的天氣,屋子裡尤為沉悶,血腥的味道顯得愈加刺鼻。房子是南北向的,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女孩頭南腳北倒在客廳中間的一片血泊中,頸部被切開,褲子被扒至膝蓋處,脖子上繫著一塊紅布條;一雙佈滿血絲的大眼睛,努力睜著,瞪向天花板,眼神無辜而又詫異!
「據報案人——受害人的姐夫介紹:受害人叫劉豔傑,28歲,棉紡公司工人,今天輪休,平日與父母同住;父母原是棉紡廠老職工,最近一段時間因死者姐姐剛生完小孩,兩位老人去伺候月子,故受害人暫時獨自居住。」
先前趕到現場的派出所民警介紹完受害人情況便走開了,韓印點點頭道聲辛苦,接著在房間裡四處轉了轉,然後走到屍體旁邊,蹲下身子,盯著受害人的脖子,仔細端詳起來……
沒過多久,劉隊和顧菲菲,還有法醫以及艾小美等人也趕到了。韓印面色平淡地和顧菲菲對視一眼,起身閃到一邊,顧菲菲和法醫便開始了一系列的現場初檢。
死因簡單明瞭:受害人頸部大血管被割斷,失血嚴重,雙眼出現點狀血斑,周圍血痕多為噴濺狀,初步判斷為大量內出血,形成血腫,壓迫氣管導致窒息死亡。
另外,肝溫顯示死亡時間在上午9時30分左右,手臂上沒有掙扎劃痕……現場勘查員在房間裡提取到數枚指紋,從方位看可能都是受害人和家屬所留,具體還有待比對,除此再無有關兇手的物證發現……
顧菲菲乍一進屋,便留意到韓印當時的眼神,她順著那眼神將視線放到受害人脖子處系的紅布條上。須臾她便有了答案,站起身蹙著眉衝韓印說:「紅布條系法不一樣,就是簡單地交叉繫了兩個結。」
韓印微微頷首,微笑一下:「交給劉隊吧,咱別浪費時間了,是模仿作案!」
「別、別、別啊!怎麼就模仿作案了呢?」一旁的劉隊趕緊拽住韓印,滿臉詫異地說,「作案手法很像,作案時間段與前一起差不多,受害人性別年齡與早些年的相符,尤其是系紅布條的舉動,更能說明問題——前面那起案件,案情具體內容是嚴格保密的,外界只知道兇手又出來作案了,但根本不知道紅布條的存在,系法有別也許是因為當時太匆忙了呢?」
韓印沒急著回應,望向對面的杜英雄,從包裡拿出平板電腦,調出案情記錄遞了過去,然後輕輕揚了揚下巴,淡然地說:「你覺得呢?說說看!」
杜英雄接過平板電腦,明白這是韓印給他的提示,便趕緊划著熒光屏翻看起來,大腦也隨之迅速整理了一下思路,然後說道:「假設這起案子也系先前兇手所為,那麼縱觀整個系列案件,指紋和物證皆無的共有四起,分別為:第三起‘98·1·13’、第四起‘98·1·19’、第九起本年‘1·20’,以及眼前的案件。韓印老師早前已經給過我提示,這可能是因為它們都發生在氣溫較低的冬季,兇手戴了手套。可是,前三起都出現了顯著的標記性行為,比如體位的刻意擺放、乳房與下體的裸露、附加的銳器捅刺屍體的行徑,尤其是後面的毀屍手法,幾乎貫穿了整個案件。也就是說唯有眼下此起案件,沒有任何指紋、物證以及犯罪標記……」說到此處,見劉隊欲要反駁,杜英雄抬抬手,搶著說,「我知道您要提紅布條也屬於犯罪標記,這是當然,但您也說了,感覺紅布條系得很匆忙,其實準確點說是敷衍。他根本無法體會這種行為的意義,這其實是一個非常有耐心、每一道環節都帶著快感的儀式……」
「等等……」劉隊低頭沉想片刻,眼睛飛快地閃爍,然後抬頭道,「不對,我記得小女孩與回春賓館的案子裡,兇手就沒有殘毀過屍體。」
「那個、那個……」杜英雄一時語塞。
「可是那兩起案件中都有姦屍行徑,這恐怕要比毀屍帶給兇手的快感更強烈。」見英雄被劉隊反駁得啞了火,韓印緊跟著說,「您剛剛提到的兩起案件,以及供電局的另一起案件,從犯罪標記的角度說,執行得確實不夠充分,究其原因,在整個系列案件中,唯有此三起不是發生在受害者的私人住所,而是相對公共的區域,所以兇手有所顧忌是可以理解的……還有,您不覺得這個案子的作案時間,與上一起案件幾乎在同一時段,有些太刻意了嗎?」韓印最後特意強調了一句。
「好吧,我承認我的老觀念有點跟不上你們這些年輕人的辦案思維,不過若真是模仿作案,那反倒簡單了,也必須換個角度來解讀眼前的現場狀況了!」劉隊說自己觀念老只是謙虛而已,能坐上支隊長位置的人怎可能是等閒之輩,經韓印稍加點撥,他立馬清楚地捕捉到接下來的調查方向,「沒有破門而入的痕跡,血跡集中在客廳中央,被害人沒有反抗和約束傷,說明是熟人作案,這個‘熟人’又很清楚上一起案件的情形,那他要麼來自咱們內部,要麼就與上一起案件的受害者家屬有聯絡。前者可以暫時排除,故意把兩起案件的作案時間保持一致,顯得太缺乏反偵查意識,所以本案兇手應該就隱藏在受害人的社會交往中,既彼此相識,又與上一起案子受害人身邊的人有交集,是這個意思吧?」
「對!」韓印笑笑,用力點點頭,以示認同。
劉隊又恢復大大咧咧的模樣,衝顧菲菲揮揮手說:「這案子也算情節特別惡劣,但比起咱辦的連環案件可差遠了。韓老師說得對,你們不必在這兒浪費精力了,還是把連環案件按照你們的節奏儘快理出一個思路,這邊我來盯著就是了!」
「那好,咱們就此分工,有問題再溝通!」顧菲菲回應道。
四人出了現場,進入車裡,沒有立即開走,而是就上午各自調查的情況大致做了一番交流。之後,手握方向盤的顧菲菲問接下來有什麼安排,韓印稍微想了一下,讓顧菲菲把他和杜英雄在人民路放下,他們要繼續還沒完成的地理勘查,然後囑咐顧菲菲和艾小美回去搜尋一下微博和部落格,以及一些熱門網路論壇,看看能否找到在近段時間對冶礦連環強姦殺人案特別關注的帖子和言論。
當然,如果只有前八起案子,韓印是不會聯絡到網路方面的,但現在不同了,兇手個性出現極大轉變,韓印覺得他有可能會像「btk殺手」一樣,主動通過某種方式與外界取得聯絡。如果真的在網路中發現他的身影,也許通過ip地址就可以直接追蹤到他藏身或者經常活動的區域,即使他很好地隱藏了真實的網路足跡,那最起碼也可以與之建立一種交流方式——重要的是,他並不清楚交流的物件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