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要是常老大拒不認罪,提審了若干次,始終稱自己是冤枉的;其次,他說案發當晚在巷口曾與一個男人擦肩而過,他認為那個男人才是真兇。不過除了一個男性背影,他也說不出更具體的資訊。」二肥使勁嘆了口氣,臉上掠過一絲焦躁,「隊裡出於謹慎辦案原則,也是本著對常老大負責任的態度,對紅星巷周邊區域的住戶進行過大範圍走訪,一方面,希望能找到潛在的目擊者;另一方面,對該地區的男性住戶也徹底進行了一次排查。遺憾的是,因為當夜下雨,很少有人外出,而與排查相關的男性住戶,也都有案發時不在現場的證明。也因此,現在隊裡基本傾向於這個所謂的嫌疑人是常老大捏造的,可能近期會將案件送檢。」
「哦。」杜英雄輕點下頭,隨即陷入沉默。
話到此處,杜英雄心裡已然明白了二肥找他的用意,二肥應該是想讓他幫常老大翻案。當然了,如果論兄弟情義,杜英雄是義不容辭。可問題是這忙怎麼幫?他幫得起嗎?別的先不說,單說支援部明令規定「任何成員不得私自干涉地方基層單位辦案」這一條,就夠杜英雄吃一壺的!好吧,就算能瞞住部裡,杜英雄常年在外地工作,本地公安圈內的資源連二肥都不如。雖然從警銜級別上說,他比鳳山這小城的刑警隊一把手也差不了多少,但「縣官不如現管」,人家要是不想給你這個面子,你過問了也是白搭。更何況你是想要把人家坐實了的案子翻轉,人家能願意搭理你?反正眼前的情況,於公於私都讓杜英雄太為難了……
見杜英雄愣著不說話,二肥有些沉不住氣,乾脆把自己的意圖點破:「三兒,這麼多年你一直在外面闖蕩,哥知道你不容易,所以跟我們疏遠了,我們也不怨你,但這回常老大的案子你一定得過問。實話實說,我就是一個基層的小刑警而已,真的是心有餘力不足。可你不同,你的閱歷、經驗、能力,都比我高太多了,只要你肯幫忙……」
「你相信常老大是無辜的?」杜英雄突然扭過頭,打斷二肥的話問。
「我當然信,百分之百地相信。」二肥使勁點點頭,隨即紅著眼圈說,「三兒,你這幾年在外面不瞭解,常老大和常爺過得真是太不易了。常爺一身病,又是糖尿病,又是心臟病,還有老風溼,這一年到頭光吃藥就是一筆很大的開銷。老人家沒辦法,都70多歲了,還天天推著小車在街邊賣棉花糖補貼家用。」
「常老大這幾年運氣也是特別背。當了幾年的美髮學徒,好容易自己開個店,可沒幹幾個月,也不知道什麼原因,突然就患上燙髮水過敏的毛病,嚴重到都能當場昏倒的地步,理髮店也就沒法再幹了,只能另謀生路。後來又應聘到一家房屋中介賣二手房,沒承想公司不靠譜,幹了不到一年,老闆跑路了,不僅卷跑了客戶的錢,還差著常老大他們好幾個月工資沒給。再後來,又輾轉做了兩份工作,也都不順利,就跟一個朋友跑到南面城市,上了遠洋捕魚船,去外海打魚了。辛辛苦苦在海上漂了一年,結果又是被騙,說好一年工資十萬,東扣西扣的,拿到手的也就剩下個兩三萬塊錢。關鍵是不僅沒掙到什麼錢,年初回來整個人都累得脫相了。我實在看不下去,拉下面子託了好多關係,才幫他找了份送快遞的工作。也趕上現在網購盛行,他又肯賣力氣,一個月下來還真不少掙。」二肥一口氣說了一大堆,末了又使勁嘆口氣說,「咳,以為這下日子好過了,常爺終於不用出去奔波了,卻又攤上這檔子破事。三兒,算二哥求你,找找上面的人,幫老大說說話行嗎?」
「好,讓我想想吧!」杜英雄淡淡地應道,遲疑了一下,斟酌著字眼說,「案子上還得用證據說話,咱還是別想著託關係那碼事。」
「當然,當然,我也是這個意思,若真是老大做的,老天爺來了也沒用。」二肥意識到自己剛剛的口誤,忙不迭地解釋道,然後站起身,邊拍掉屁股上的塵土,邊乾脆地說,「走了,你儘快給我個話。」
「三兒,你成熟了,今兒見到你,哥真高興!」二肥沒走出幾步,突然轉過身來,意味深長地說。
「我也是。」杜英雄也扭過頭,含蓄笑笑應道。
二肥走後,杜英雄在水庫邊呆坐了好一陣子,心裡想著與常老大和二肥的往事,可謂歷歷在目,不禁感慨萬千……
那還是在幼兒園的時候,小哥仨學著小人書裡「桃園三結義」的典故,在幼兒園的院子裡,用泥土堆出個小土包,插上三根樹枝,一人朝上面撒了泡尿,便結為異姓兄弟。常老大,姓常名安,稍長二肥和杜英雄一歲,故排名老大;二肥,大名王昆,小時候又白又胖,兄弟中排行老二,故綽號二肥;杜英雄與王昆同年生,但生日略小,便排名老三。
這哥仨既是拜把兄弟,也是發小,都出生於紅星巷。當年,紅星巷周邊屬於鳳山市紅星機械廠的家屬住宅區,杜英雄的父母、王昆的父母以及常安的爺爺,都是廠裡的工人,也都在廠區家屬樓分得了一個小房子。
常安的爺爺,便是剛剛王昆口中提到的「常爺」,其實他並不是常安的親爺爺,而是一個打了一輩子光棍的孤老頭子。那年他45歲,在廠區門口的老槐樹下垃圾堆旁撿到一個剛出生不久的棄嬰,想著自己父母早逝,又始終說不上媳婦,為免孤獨終老,便收養了那個棄嬰,也就是現在的常安。
常安的出身,杜英雄和王昆很早便從父母口中聽說過,當然他們從未在常安面前提過,常安也沒講過,至於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真實的身世,杜英雄和王昆也不清楚。不過常安自小就很懂事,也特別孝順常爺,爺孫倆相依為命,生活也算有滋有味。
到了20世紀90年代末期,杜英雄的父母、王昆的父母以及常爺,在產業工人下崗的大潮中陸續失業了。由於常爺生性過於老實,為人呆板、不善言辭,下崗後始終找不到工作,後來還是在好心工友的幫助下,買了一臺做棉花糖的機器,開始做棉花糖沿街叫賣。雖說算是有了個營生,但小本小利的,爺孫倆只能勉強餬口。
當然,貧富貴賤對小哥仨來說不算什麼,彼此友誼也並未受到家庭境遇變遷的影響,仍舊是成天形影不離玩在一起。直到初中三年級畢業之後,杜英雄和王昆順利升入高中,而常安卻選擇進入社會打工,以減輕常爺負擔,他們的關係才開始有了些距離。後來,杜英雄和王昆家都購置了新樓房,相繼搬走,三人見面的機會更少了。再後來,高三畢業後,王昆考上省警官學校,杜英雄考到首都警察學院,哥仨彼此的聯絡基本就斷了。尤其杜英雄,在校期間便被刑偵總局選中,參與了清剿毒販的臥底行動,緊接著又進入重案支援部,長年累月奔波在全國各地工作辦案,這幾年回家探望父母的次數都少得可憐,更別說聯絡朋友感情了……
杜英雄最後一次見到常安,還是在他離家到北京上學的前一晚。哥倆幹空了兩瓶榆樹大麴,嘮了大半宿……具體說了什麼,杜英雄現在很難記清了,只記得常安一遍遍唸叨著:「老三,出去一定要好好混,一定要混出個人樣來……」
不知何時,夕陽已近西山,秋風中開始透出一股微寒的涼氣,也將沉溺在往事回憶中的杜英雄喚醒。他拿出手機,撥通顧菲菲的號碼:「顧姐,我有點私事,想請幾天假。另外,我想請你幫個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