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打破囚籠

「你從哪兒弄到的炸藥?」杜英雄又把問題迂迴到炸彈上。

「從我一個朋友的舅舅那兒買的。他在西郊礦場是專門放炮的,一起吃過幾次飯,他喝多了,提過私下倒賣炸藥的事。」李誠銘說,「那天我找他,說有一個承包修路工程的朋友暫時沒申請到炸藥,想從他那兒買點,他痛快地答應了。後來天黑去交易的時候,我又順便借了他的麵包車,他也大方地同意了。」

「就是你停在我們大門口的那輛?」杜英雄問。

「對。」李誠銘說。

「你用它把炸彈運到各個地點?」杜英雄問。

「是。」李誠銘說。

「你有沒有想過,那些炸彈如果引爆了,傷害的都是跟你沒有任何干系的人?」

「那又怎麼樣,我和羅哲,那些旅館跟羅哲,有關係嗎?你告訴我,他為什麼要毀滅我們的人生呢?」

……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不知不覺已過去一個多小時,而審訊室中還在反覆拉鋸和迂迴,只要一觸及問題的核心,李誠銘便旗幟鮮明地拒絕作答,如此下去沒有任何意義。就在韓印覺得進退兩難之時,有警員進來報告,稱剛剛110報警中心接到報案,有市民在其居住的居民樓樓道里整理雜物時,發現一枚疑似爆炸物,當地派出所民警已經到場疏散群眾,特警排爆手也已經上路。

辦案組警員話音剛落,市局領導便都待不住了,留下主管刑偵的副局長姜青山配合審訊工作,其餘的緊急趕往案發現場。不多時,進一步的訊息反饋回來,確認發現的是一枚定時炸彈,定時器系鬧鐘製成,引爆時間定在夜裡12點整,基本可以確認為李誠銘所製作的9枚定時炸彈中的一枚。

「韓老師,會不會所有炸彈都是以平民住宅樓為目標的?」艾小美望向韓印問。

「對李誠銘內心衝擊最大的傷痛,無疑是他父親燒了他們自己的家,而此刻他將那些和他家同樣的平民住宅樓作為目標,是他某種心理訴求的對映嗎?」顧菲菲也望向韓印說道。

「就算確認了目標型別,也不能從根本上解決問題,排除1個,還有8個,全市這麼多開放式住宅樓怎麼定位?難不成要我把全市老百姓都轟到樓外?」見支援小組仍舊拿不出切實的行動,副局長姜青山有點沉不住氣,說話的語氣有些急。

「您別急,我們會想辦法的,我們一定會找出一種模式去縮小範圍。」顧菲菲能夠理解副局長的心情,即便確認了炸彈安放地點,也還要留出排爆時間,時間真的不多了,所以她口中安慰著,再一次將期盼的目光投向韓印。

而韓印的目光一直注視著審訊室中的李誠銘,彷彿在用眼睛透視他的內心訴求,其實打從警員進來報告在平民樓裡發現炸彈的那一刻起,韓印大腦便開啟了高速運轉模式……

雖然韓印經常說,所謂的犯罪心理側寫是建立在對犯罪統計和歸納的基礎上,在大資料的基礎之上,加以嚴謹合理的分析演繹,才會做出最後的側寫報告。但他也不得不承認,有些時候需要一定的創造力,用藝術創作的靈感,去開啟一種思維模式,進而讀懂側寫物件的內心——正如顧菲菲所說的,李誠銘父親放火企圖與家人同歸於盡,才是對其幼小心靈衝擊最大的事件,對此,他最直接的應激反應是什麼?是憤怒嗎?是仇恨嗎?為什麼這一次的目標要選擇和他家一樣的民宅?是重演?他想讓全世界經歷他曾經的遭遇,體會他當時痛苦的內心?可是為什麼要自首呢?是挑釁、嘲諷,還是更想讓警方去體驗他那時的心理反應?可是為什麼要給警方留下5小時呢?……不,都不對,是內疚!他潛意識裡是希望警方幫他完成拯救!

沉默了好一會兒,韓印終於收回視線,長出一口氣,轉頭望向顧菲菲說:「你在國外接觸過那種通過情感宣洩治癒心理創傷的戲劇嗎?」

顧菲菲聞言,眼睛一亮,問道:「你是說心理劇?」

……

「你們倆跟我來一趟,快點!」審訊室的門猛地被推開,副局長姜青山以不容置疑的口氣,衝杜英雄和陳海峰急促地丟下一句話,隨即急匆匆走掉。冷不丁地來這麼一齣,杜、陳二人都有些摸不著頭腦,面面相覷過後,只能懵懂地起身追出審訊室。

李誠銘被莫名其妙地獨自丟下,除此似乎也沒有其他異樣的狀況發生,但僅僅過去5分鐘,先是牆上的電子顯示器突然自動關掉,緊跟著燈也滅了,無門上玻璃的室內,頓時漆黑一片。旋即,門外走廊中響起嘈雜的腳步聲和驚叫聲,隱約還能聽到消防車警報的聲響,而同時,似乎有一種煙燻的味道正從門縫中湧入。又過了幾分鐘,審訊室裡煙燻味越來越濃,門外吵鬧的聲音卻漸漸遠去,黑暗中響起「嘎吱嘎吱」的聲音,顯然李誠銘無法再鎮定下去,只是被專業審訊椅牢牢鎖住,任憑如何掙扎,他也動彈不得。

李誠銘不由得開始慌了,正在此時,就聽門外有人高喊:「還有沒有人?還有沒有人?」

「有人,有人……審訊室裡有人……」李誠銘顧不上矜持,趕緊回應道。

砰的一聲,審訊室的門被應聲踹開,韓印一手捂著口鼻,另一隻手舉著手電筒,跌跌撞撞地走進來。「咦,真的有人被落下,還被鎖住了,聽我說,外面著火了,你別慌,我給你取鑰匙去!」韓印用手電照照李誠銘的臉,用最短的語言把事態解釋清楚,又迅速地跑出門外。

幾分鐘後,韓印喘著粗氣跑回來,先是塞給李誠銘一條潑了水的毛巾,接著從兜裡掏出一把鑰匙,把審訊椅上所有鎖釦開啟。當然,為謹慎起見,他又掏出一副手銬,將李誠銘雙手銬住。韓印拽著他走出審訊室,大口喘著氣,叮囑道:「咱們現在的位置是8樓,電梯已經關了,我帶你走消防通道,用毛巾捂住口鼻,注意跟著我。」

走廊裡濃煙滾滾,視線模糊,辨不清方向。李誠銘此時已完全清楚了現實處境,他緊跟著韓印的腳步尋找消防通道,但明顯地感覺到韓印的腳步逐漸開始蹣跚,也許是暴露在濃煙下時間太長了,他大腦開始缺氧了。

終於走到消防通道口,可誰知韓印一個踉蹌重重摔倒在地,手電筒也從樓梯間的縫隙中摔到下面。韓印第一反應是想要迅速站起,卻又重重摔了回去,一隻腳崴了,他只能試著用另一隻腳勉強站起,扶著樓梯把手,拖著傷腿慢慢地往下挪動身子。

身旁的李誠銘看不下去了,示意韓印把胳膊搭到他肩膀上,攙扶著他下樓梯。如此下到6樓,韓印的意識似乎愈加模糊,身體已漸漸使不上力,基本靠身材瘦小的李誠銘拖行。韓印輕輕拍了一下李誠銘的肩膀,似乎用盡最後一股力量將他推開,隨之癱倒在樓梯臺階上。李誠銘俯身再欲攙扶,韓印卻一把拽住他的手銬,另一隻手掏出鑰匙顫顫巍巍地插進鎖釦,幫他解開了手銬。「你……快走吧……別管我了,我不行了……一起走,咱們誰也出不去,快……快走吧……」韓印氣若游絲地說道。

李誠銘整個人卻僵住了,眼睛驚恐地瞪著費力喘息的韓印,似乎突然陷入一個熟悉的情景。「著火了,爸爸、媽媽,快跑啊……」「起來啊媽媽……」「爸爸你說話啊……」「我不走,我要救你們……」「快啊……」「快啊……」「我真的拽不動你,爸爸……」「爸爸對不起……」「媽媽對不起……」

突然,李誠銘雙手抱住頭,彷彿頭痛欲裂。掙扎了好一會兒,才放下雙手,使勁搖了搖頭,又使勁眨了眨眼睛,喃喃地說:「我……我一定能把你帶出去,一定可以……」

說話間,他猛地將韓印背起,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向樓下衝去,嘴裡不住嘟囔著:「我一定可以……我一定可以……我一定可以……」

終於下到一樓,出了消防通道,來到支隊辦公樓的大堂。李誠銘身背韓印,不自覺地加快了腳步,不知何時,眼睛裡已噙滿淚水。「我一定可以……我一定可以……」他神經質般地叫嚷著,奔向門口亮光處……

刑警支隊大院裡,警車和消防車上的警報燈無聲閃爍著,莊嚴而又緊迫。

李誠銘癱倒在地上,整個人被汗水浸透,哆嗦著身子,淚水大滴大滴地湧出。韓印握住他的雙手,臉上帶著誠懇的微笑,說道:「你做到了,你把我從大火中救出來了。知道嗎?你從來不缺乏勇氣和膽魄,只是那時你太小了,爸爸媽媽知道你盡力了,他們真的從來沒怪過你,你不必因此再內疚下去了……」

李誠銘跪下身子,使勁握著韓印的雙手,哭出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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