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圖窮匕見

中北小區與陽光花園毗鄰,實際上兩個小區原先都屬於西州市東部的一箇舊城區,不過陽光花園開發較早,而中北小區因牽涉一個國營大型水泥廠整體搬遷問題,直至不久之前才完成小區建設工程。因此,這個區域路況雖不算差,但基本上沒什麼人,來往車輛也不多,監控攝像頭也還未投入使用,可以說很難找到目擊者。選擇在這樣一個地段作案,對劉春海來說是很明智的。

據私家偵探進一步交代:他是在三天前接到這單委託電話的,委託人表示自己的妻子有外遇,希望私家偵探能幫他拍下妻子與情人約會的照片。不過奇怪的是,委託人並未透露他妻子的背景資料,也不需要私家偵探做貼身跟蹤,只是讓他把手頭上其他案子停掉,保持手機通暢,隨時等待召喚。委託人還特意強調,他妻子的情人有相當厲害的背景,這單案子可能具有一定的危險性,叮囑私家偵探要隨時保持警惕,一旦發現異常狀況,要盡最大努力逃走。當然,既然是高風險的委託,必然會有高額的報酬,委託人表示會預付一萬塊錢,等案子成功完結後,再付兩萬塊錢。私家偵探雖心裡有些忐忑,但看在錢的面子上還是硬著頭皮接下了案子。可他哪兒想得到,昨夜當他接到委託人的簡訊召喚,以最快速度趕到麗苑西餐廳之時,竟然會成為一起綁架案的幫兇……

艾小美追查到與私家偵探通話的電話是一個臨時的手機號碼,沒有開啟gps功能,首次通話時距離最近的發射塔位於武昌路附近,那裡與耿昊所住的小區只隔著兩條街。同時查到,預付給私家偵探的一萬塊錢也是通過武昌路周邊的一個atm自動存取款機,用現金直接存到私家偵探的信用卡賬戶上的。調取atm機監控錄影,存款人戴了帽子和口罩,無法看清容貌,想必也就是劉春海了。該號碼第二次使用,即昨夜發出簡訊指令時,距離最近的發射塔位於麗苑西餐廳附近的一座大廈上,這個發射塔也覆蓋了昨夜的案發區域。手機目前處於關機狀態,但以上種種跡象顯示,劉春海似乎一直潛伏在耿昊周邊。

痕檢科連夜對車輛和車禍現場進行勘查,由現場提取的輪胎印跡以及耿昊車身尾部的撞擊痕跡來推斷,劉春海作案時駕駛的應該是一輛國產黑色小型轎車。就著這樣一條線索,艾小美對昨夜於案發前後出現在中北小區附近幹道被交通監控拍到的車輛進行了鑑別,初步鎖定一輛牌照為「sxd4558」的黑色轎車。警方報案記錄顯示,該車於一周前被盜。

隨後,全市大範圍搜尋嫌疑車輛的行動即刻展開。至清晨6時許,在距離案發現場5公里的一個巷口處發現嫌疑車輛。車上留有血跡,但人去車空,顯然劉春海在此更換了車輛,線索至此完全中斷。

現在是上午10點整,距離顧菲菲和耿昊失蹤已將近12小時,如果是尋常綁架案,應該說還在偵查的黃金時間內,問題是綁架者是一個身負多樁血案的連環殺人狂,尤其從他先前毫不拖泥帶水的作案風格來看,恐怕二人已是凶多吉少。

小會議室裡,艾小美和杜英雄均一臉焦急,對著白色分析板比比畫畫著。兩人剛剛將已知線索都記到白板上,希望通過直觀立體的觀察,尋找出劉春海可能留下的破綻。張世傑更是如熱鍋上的螞蟻,紅著一雙眼睛,啞著嗓子不斷地通過對講機向前方各搜尋小組喊話。韓印還是一貫的模樣,臉色沉著,坐在一大堆卷宗前。在他看來時間還有,他相信劉春海會最大限度去享受折磨顧菲菲和耿昊的快感,否則昨夜何必要將二人從撞車地點擄走,直接殺掉不就一了百了了嗎?

當然,即使這樣,也不意味著有多少時間可以浪費,作為側寫專家的韓印,很想以自己的專長,為搜捕行動找出一條捷徑來。犯罪心理側寫籠統點解釋,其實就是通過對犯罪行為的科學分析,來推斷出犯罪人的各種背景資訊。當然這其中也包括個性、喜好,因此側寫專家們都秉持著一個觀點——行為反映個性。那麼反過來說,個性決定行為,就是說每個人的個性差異導致的行事方法也會大相徑庭。所以從昨夜案發到現在,韓印一直試圖通過全面剖析劉春海的個性特徵,結合目前掌握到的有關他的所有犯罪資訊,加上他的視角和思維方式,去「繹想」他會選擇的逃竄路線和方向,以及他認為安全並具有一定心理舒適度的藏匿之所。

……

此刻,韓印已經反覆翻閱過劉春海的背景資訊和犯罪資料,對每一個犯罪環節都逐一加以剖析,卻並沒有摸索到任何可以縮小搜捕範圍的方向和思路,反而心裡面的疑惑越來越多。而當他試著把這些疑問串聯起來去審視,一個大膽的想法陡然從腦袋裡冒出來:劉春海真的有能力做出這麼一系列驚人的案件嗎?他會不會是一個被精心塑造的「替罪羊」?

單純從目前的局面上看,劉春海顯然已經識破警方的「誘捕計劃」,也應該清楚警方的警力佈置狀況,包括陽光花園的主監控區以及保護小組的動態,所以他才會利用私家偵探引開杜英雄等人,從半路上劫走顧菲菲和耿昊。這也就意味著犯罪升級了,迫害和折磨耿昊已經無法滿足劉春海的慾望,他需要一個更大的平臺——與警方對抗,來尋求更高階別的控制感和成就感。這倒也符合畸變心理發展的過程。

但是,為什麼劉春海能夠掌握警方和耿昊以及陳楠的動態,而警方捕捉不到他一絲一毫的影子呢?如果非要找出一種理由,那就是有可能劉春海在耿昊的手機或者隨身物品中置入了定位工具。那麼現在耿昊整個人都被擄走了,這一設想肯定是沒法證實。不過即使真是這樣,劉春海想要順利完成昨夜的行動目標,也需要很多個巧合來促成。

綜合昨夜案情,劉春海採取了伏擊的策略。也就是說可能早前通過幾次跟蹤,他熟悉了耿昊與陳楠一貫的晚餐地點、路線和環境,然後根據這一路線制訂出綁架方案。當昨夜耿昊和陳楠再次按此路線就餐,劉春海覺得時機成熟了,避開交通監控,從小路將車開入中北小區附近設伏,然後再把私家偵探召至餐廳對面引開保護小組,最後坐等慌不擇路的耿昊進入他的埋伏區域完成作案。這算是一個比較合理的邏輯,就眼下的線索來看,也只能這樣推理,不過他怎麼就能保證私家偵探可以成功引開保護小組?更為關鍵的是,他怎麼就能確定耿昊一定會按原路返回呢?

當然,就結果來說,劉春海成功了。這裡面可能有運氣的成分;也可能因為長時間的跟蹤,他摸準了耿昊的脾氣和秉性;或者他本身的判斷能力、規劃能力以及執行能力,的確非常出眾。那麼回過頭再來審視他前面的四起入室作案,也同樣可以說是非常成功,沒有任何目擊者,在複雜的作案過程中幾乎未留下任何可追查的痕跡,還一度利用耿昊成功模糊了警方的辦案視線。總之,如果這所有的成功犯罪,真的都來自劉春海的話,那他簡直太強大了,稱得上是高手中的高手!

然而,韓印從辯證的角度來審視這樣一個強勁的對手,卻驀然發現了邏輯上的漏洞——如果劉春海真的這麼神通廣大的話,他怎麼會把自己作為罪犯的形象如此完整地暴露給警方呢?韓印似乎感受到一隻看不清面龐的黑手,在劉春海背後將他一點一點地推給了警方……

首先,通過買書的民工,將跛腳特徵暴露給警方;接著,在姦殺耿昊經紀人前,故意與做賊心虛的偷情者發生碰撞,藉此強化兇手跛腳的形象;然後,又將素描肖像畫遺留在作案現場,表面上看是用來傳遞下一個被害者的資訊,實則是想暗合劉春海擅長繪畫的技能;再然後,在姦殺劉雨琴一案中,刻意以過度殺戮的行為方式,顯現出兇手與劉雨琴之間存在交集,讓警方由此順藤摸瓜將視線鎖定在劉春海身上;最後,利用劉春江的口供,交代出劉春海與於作國在精神病院是有可能近距離接觸的,藉此消除劉春海是如何掌握當年懸案中兇手隱秘動作的疑問,從而坐實劉春海犯罪的嫌疑。

那麼,如果說讓警方把劉春海作為兇手是有人精心設計的,那這個人必定要非常熟悉劉春海。當然,以熟悉程度來論,他哥哥劉春江肯定是第一人選,不過他早早地就被證實與案子無關;其次應該是劉雨琴,但她作為被害者更不可能是幕後那隻黑手。那還有誰呢?

韓印摘下鼻樑上的眼鏡放到桌邊,閉上眼睛用雙手揉著兩邊的太陽穴,此刻他的大腦中正極力追溯著出現在整個案件中的每一個身影留下的線索……終於,當一個人的形象在他腦海裡飄過的時候,他猛地睜開雙眼,隨之眼神中透射出一股複雜的情緒——異常冷峻,似乎還帶著一點點惆悵。

接著韓印做了兩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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