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方目前掌握的證據,可以說是相當充分,即使零口供也並不妨礙對江楓的定罪。但對韓印來說,這樣的結案方式是他所不能接受的,是他的失敗。他研究的專業,就是要搞清楚這些形形色色具有畸變心理的犯罪人的所思所想,他們人格的蛻變軌跡,他們從開始、到發展、到成熟的妄想系統是如何形成的?從而不僅要從法證證據上擊敗他們,更要從心理上徹底擊垮他們,以真真正正維護法律的尊嚴。所以近兩天韓印走訪了江楓就讀過的小學、中學、大學,乃至工作單位,與教導過他的老師和一些同學以及同事,進行了對話,也走訪了他姥姥那邊的幾位表親,於是江楓二十多年的人生,便濃縮到韓印的大腦中。
支隊審訊室中,燈光亮得刺眼,坐在審訊椅上的江楓微仰著頭,眼睛毫無顧忌地盯著燈管,一副老僧入定的架勢。
韓印獨自抱著一個米黃色的大紙箱走進來,他翹翹嘴角衝江楓送出一個微笑,然後走到長條審訊桌背後,把箱子放下,緊接著從箱子裡取出一摞摞的資料夾,放在手邊。其實那些資料夾中什麼都沒有,該有的都在韓印的腦子裡,他只是想傳遞給江楓一種感覺——我研究你很久了,你的一切我都掌握。
韓印坐到椅子上,解開兩邊襯衫袖口的紐扣,將襯衫袖子向上挽了挽,隨後摘下腕上的手錶放到桌上,又從兜裡掏出手機緊挨著手錶擺好。做這一系列動作時,韓印臉上始終掛著親和的微笑,就如他站在學院講堂上,準備開始今天的講課一般。
「怎麼樣,這麼多天想明白了嗎?」韓印不動聲色地注視著江楓,但也並不指望能得到他的回應,停頓幾秒鐘之後,繼續說道,「‘我是誰?我從哪裡來?我要去哪裡?’正如這三個千百年來困擾人類的哲學命題,我相信也同樣無時無刻不在困擾著你,令你的人生感到茫然、焦灼。
「‘理智面具’,是你在微博上給自己的命名。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它取自好萊塢電影《美國精神病人》中的一段臺詞——‘我具有人類的一切特徵,髮膚血肉,但沒有一個清晰可辨的表情,除了貪婪和厭惡,我內心深處發生了可怕的變化,但我不知道為什麼,我屬於黑夜的嗜血惡性蔓延到了白晝,我感到垂死的氣息處於狂怒的邊緣,我想我理智的面具就快要脫落了’。」
一段低沉的吟誦之後,韓印輕咳兩聲,隨即陷入短暫的沉默,但很快又繼續說道:「我想這部電影之所以讓你印象深刻,大抵是因為男主角掙扎在華爾街金融驕子與冷血殺手之間的雙重人生打動了你。很多時候,你都在捫心自問:暗夜中的殺戮者和白天講臺上的教書育人者,哪個才是真實的自己?你又為什麼會成為今天這副模樣?而你終究會成為什麼樣的人?」
「我可以負責任地說,對於你——你們這一類人,我有很深的研究,我想和你解釋,或者說是探討一下你的困惑,你願意聽嗎?」韓印不斷通過徵詢的口氣,挑動著江楓的神經,逐步將他的注意力完全吸引到自己身上,「從哪裡說起呢?還是從你的父母開始說吧,因為他們,尤其是你的母親,是你走到今天的初始刺激源。你父母有了你的時候,只是兩個剛成年不久的孩子,還渾身充滿著稚氣,他們以為他們正在經歷的就是真正的愛情。因為有了你,他們不顧所有人的反對,從家裡偷出戶口簿,急匆匆領了結婚證,但是他們並不懂得那張證書背後所要承擔的義務和責任。於是在你一歲半的時候,你父親不堪壓力,突然離家出走,消失得無影無蹤。你母親因為早前和家人斷絕了關係,只能獨自帶著你生活。可是一個不到20歲的女孩,又沒有文憑,她能幹什麼呢?拿什麼養你?最終她只能出賣自己。她開始周旋在一個又一個男人之間,時常穿著暴露的衣服,學會了抽菸,瘋狂酗酒,甚至學會了抽大麻。可能有那麼一次,她又喝得爛醉不堪,她心情極度鬱悶,渾身充滿戾氣,因為你的一點小錯誤,她把你結結實實暴打了一頓。也就這麼偶然的一次,卻讓她體會到了某種釋放,她為自己狼狽不堪的生活找到了宣洩的出口,並逐漸形成習慣。還記得你對陳美雲和馮靜姝的屍體做過什麼嗎?你往她們的嘴裡塞滿泥土,剪斷了她們的頭髮,那其實是你對母親時常拽著你的頭髮、喊破喉嚨衝你怒吼的回應。不僅如此,你還扒光了她們的衣服,讓她們那個裹著骯髒靈魂的軀體赤裸裸地暴露在世人眼前,就如同你在羞辱那個私生活糜爛、在你眼裡如同妓女一般的母親。
「我見過你中學時期的同學,他們對你的評價都很不錯,尤其強調你是一個非常正派的人。在我的循循善誘下,他們講了一個關於你的有趣的故事。你們初中的幾個男同學曾經有過一次聚餐對吧?那天聚餐後你們又一起去ktv唱歌,每個同學都找了作陪小姐,只有你拼命地推辭。後來一個男同學,還是找了一個小姐硬塞給你,結果沒多久你便吐了小姐一身的酒。事後,你告訴你的同學,那小姐身上的味道太讓人噁心了。我聽了這個故事,當時就在想,那小姐身上到底是一種什麼味道?我想了很長時間,不得其解,於是我也試著走進那樣的場所,終於我體會到了那種味道——是香菸、酒精,混合著廉價化妝品的氣味,對嗎?」
「風塵味!」江楓動了動嘴唇,遲疑了一下,突然吐出三個字。
「對,很形象,是風塵味。」韓印微微仰頭,深邃的雙眸中閃過一絲亮光,顯然江楓的思緒正隨著他的牽引,已經有所起伏,令韓印覺得可以進入核心話題了,便穩了穩自己的情緒,繼續說道,「但我並沒覺得那味道有多麼令人噁心,所以是你心理的問題,因為那是你記憶中母親身上經常散發的味道。因為那種氣味,讓你彷彿被牽引回到那些個遭到母親虐打的夜晚,緊張和恐懼感油然而生,並逐漸蔓延,令你惶惶不可抑制。實質上這就是一種強迫性的焦慮症,它來源於年少的你,面對暴斂、頹廢的母親時,由內心中的緊張、害怕、無助和憤恨,以及肉體上的疼痛,交織而成。令你痛苦的是,一旦它形成了,便如影隨形般追隨著你的人生軌跡,無法磨滅。而這種焦慮和惶恐,隨著你母親在你8歲時因酒精中毒身亡,隨著你的初戀女友陷入裸貸旋渦,隨著在你母親死後撫養你,並與你相依為命的姥姥的去世,達到頂點。你覺得必須要做點什麼,才能讓自己感覺到安全。於是在你姥姥告別人世後不久,曾經發生過一起女計程車司機命案的焦金山上,便接連出現兩具女屍,就是我剛剛提到過的陳美雲和馮靜姝。她們活著的時候,與你母親在世時一樣,年輕貌美,風流放蕩……」
「別……別說了,求求你,別說了,別說了……」江楓突然打斷韓印的話,語無倫次,喃喃說道。瞬即,兩行熱淚奪眶而出。
這也正是韓印所要的效果,既然目的達到了,便及時止住話題,默默地等著江楓平復心緒。
片刻之後,低頭抹了一陣眼淚的江楓,抬起頭,使勁眨著雙眼,抑制住淚水,抽泣著,語調顫顫巍巍地說:「關於那兩個女孩的事,你想問什麼,就問吧。」
「你怎麼找上那兩個女孩的?」
「第一個,是她主動在微信上加的我;第二個,是我有意識在微信附近的人功能中搜尋到的。」
「你和她們約在哪裡見面?」
「焦北路往北的路邊,我先前在附近觀察過多次,只有那裡是監控盲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