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是說說先前對趙常樹的提審,咱們提到過幾個名字,包括孫陽、王波、工程隊工頭等等,唯有提到方劍的名字,趙常樹表現得最坦然、最輕鬆,說明方劍當年並沒有跟校方串通一氣,他給出那樣的口供可能取決於當時的環境和他的心態。」韓印進一步解釋說,「從卷宗資料上看,朝陽學校所謂的戒除網癮訓練,無非是採用電擊、體罰、關禁閉等強硬的人身傷害手段,實質上是用暴力的方式,解決成癮性的問題,是沒有絲毫科學根據的。同時學校還採取學員之間互相監督、鼓勵舉報等牽制機制,令學員們長期處在人人自危、誠惶誠恐的狀態下,這些機制會逐步加大人性的疏離,放大人與人之間的不信任感,乃至讓學員心裡揹負過重的恐懼和不安全感。在這樣的生存環境下,學員們對於是非對錯和利益得失的認識,便完全脫離了道德良知和法律界限的約束,退化到以所謂的‘叢林法則’為第一處事準則。直白些說,在那樣的境況下,學員們為了個人的安全什麼都可以出賣,而且是一種不自覺的甚至是本能的動作。」
「我明白了,你是說方劍可能是在某種心理暗示下,不自覺地向管片民警吳浩給出了最符合校方利益,以及他本人利益的口供。」葉曦說。
「對,」韓印一臉嚴肅道,「我希望今天他能對我們說出真相。」
半小時後,韓印和葉曦終於見到了方劍。方劍留著個小寸頭,身子矮矮胖胖,眼睛不大,模樣憨憨的,看起來像個老實人。
「你在朝陽網戒學校待過?」葉曦開門見山地問。
「是,是。」方劍欠欠身,一副惶然無措的樣子。
「還記得當時睡在你上鋪的孫陽嗎?」葉曦接著問。
「記得,他其實也沒待幾天,後來人就不見了。」方劍說。
「為什麼不見了?」葉曦又問。
「跟輔導員打架,然後從學校偷跑了。」方劍說。
「具體點,我們特意從江平過來,就是想聽你把這個事情原原本本說一遍。」韓印頓了下,刻意加重語氣,「而且我們想聽真話。」
「噢,明白了。」方劍定住身子,想了想,慢條斯理地說,「不知道你們知不知道,孫陽個性挺娘氣的,幹啥都女裡女氣,做操也是。其實他做早操一直都那樣,輔導員們原先也沒說啥,估計那天王老師心情不大好,看孫陽柔裡柔氣的動作比較礙眼,上去朝著他的後腦勺就是一巴掌,嘴裡還罵罵咧咧的。孫陽當時有點被打蒙了,愣在原地不知道該怎麼辦。王老師就更來氣了,又上去一腳把孫陽踹倒在地上,然後就去扒孫陽的褲子,說要看孫陽到底是不是個爺們兒,長沒長爺們兒的傢伙什兒。孫陽拽著褲子求王老師放過他,王老師根本不理他,絲毫沒有罷手的意思,於是孫陽突然就發瘋了,一口咬住王老師的胳膊,死命咬了下去。王老師好容易才從他口中掙脫出來,看到胳膊上生生被咬了個大口子,就開始劈頭蓋臉對孫陽一頓踹,然後像拖著死狗似的把他拖進樓裡。」
「打架就他們倆?還有誰參與了?」韓印問。
「就他倆,他把孫陽拖到樓裡後,那個姓趙的校長才跟進去,估計肯定是要‘電’孫陽一下子,他就好乾那一手。」方劍恨恨地說。
「你們當時那宿舍住幾個人?」韓印問。
「左右各3張床,共12個人。」方劍說。
「你和孫陽住在什麼位置?」韓印問。
「右側靠近門邊的那張床。」方劍說。
「當時學校規定晚上幾點熄燈睡覺?」韓印問。
「9點。」方劍說。
「那你怎麼知道孫陽回到宿舍的時間是10點?」韓印問。
「我們每一個宿舍都有一個小鬧鐘。」方劍說。
「鬧鐘是夜光的?」韓印問。
「不是。」方劍說。
「你們的宿舍我去看過,想必那個小鬧鐘是擺在窗臺下的桌子上吧?」韓印嘴角露出一絲譏誚,「當時已經熄燈了,請問你從門口的位置,是怎麼看到鬧鐘時間的?」
「我……我其實是聽那姓趙的校長說的。」方劍低下頭,心虛地輕聲說道,「當時是趙校長陪同警察來找我們問話的,我聽他一直跟警察強調說晚上10點把孫陽放回來了,心裡覺著既然趙校長說是10點那就10點吧,跟學校站在一個陣營裡沒壞處,管他孫陽到底幾點回來的。」緊跟著,方劍抬起頭,強調說:「不過孫陽那晚肯定是回來了,可能被打得很慘,身上沒什麼勁,上床時費了好大的力氣,床晃得特別厲害。」
「等一下,你是說你並沒有跟孫陽照面,只是被孫陽上床的動作晃醒了,認為他回來了?」葉曦敏銳地捕捉到方劍這番話背後的資訊,操著急促的語氣問道。
「對啊,這有什麼不同嗎?」方劍一臉莫名其妙,看似很無辜地說,「不是他,還能是誰?」
「這樣吧方劍,你現在把身子靠到椅子背上,怎麼舒服怎麼坐,把自己身心放輕鬆。」韓印似乎對方劍這番話並不感到意外,語氣平和地說,「你仔細回憶一下,孫陽從回宿舍到上床睡覺的過程,跟以往有什麼不同?你能想起任何細節都可以,比如聲音、氣味、動作等等。」
「噢,好。」方劍聽話地把屁股稍微向後挪了挪,來回揉搓著雙手,凝神用力思索起來,須臾,猶疑地說,「孫陽平時很愛乾淨,洗手洗臉的次數特別多,而且打很多香皂,所以身上總是帶著一股子香氣,但是那晚我沒聞到……我,我能想到的就這些。對了,孫陽當年到底逃到哪裡了?他犯了什麼事嗎?」
「也許,」韓印深吸一口氣,「也許他從來沒離開過朝陽網戒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