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審訊的情況看,這個張力本身就是個很情緒化的年輕男子。他今年二十八歲,身材敦實,從大學畢業後,就一直從事旅遊行業。去年下半年,張力從原來的公司辭職,自己辦了一個旅遊公司,可沒想到剛剛賺了一些錢,買了房,買了車,就遇見了疫情。疫情對旅遊行業的衝擊可想而知,他的公司破產了。張力每天為了房貸、車貸焦頭爛額,卻找不到謀生的出路。張力很是鬱悶,只能在剛買回來還沒開過一百公里的新車裡坐坐,考慮著疫情過去了是不是要把車賣了,週轉資金。

案發當天,半夜零點,張力接到了一個朋友的電話,說是要帶他去見個老闆,有可能幫助他恢復公司的運轉。當他興高采烈地下樓開車的時候,卻發現自己的車頭被一輛白色的車給擦蹭了,而且傷得不輕。新車被剮再補漆,這輛不是原廠漆的車很可能因此而賣不上價格,張力頓時暴跳如雷。這本來就夠讓人生氣的了,更何況剮車的人居然肇事逃逸,這樣沒素質的行徑,讓張力氣急敗壞。於是,張力挑著白色車輛進行尋找,很快就找到了李春的車。張力用手機照亮李春的挪車電話,開始想去保安室讓保安做個見證。可沒想到的是,保安室門關著,沒上鎖,裡面居然空無一人。張力在保安室門口等了十分鐘,都沒有等到保安,這更是火上澆油。這是什麼小區!什麼鄰居!什麼物業!他開啟保安室的門,走了進去,用保安室的電話給李春打了電話,準備罵他一頓。可沒想到,電話一接通,自己居然因為半夜打電話而被李春罵了一頓。張力強壓著怒火,以挪車為名,騙李春下樓。當看見李春醉醺醺罵罵咧咧地從樓上下來,他立即抄起從保安室裡帶出來的橡皮棍衝了過去,對李春進行了毆打。兩人一路追打到草坪中央的汙水池,李春滑了一下摔倒了,張力衝上前去,將他的頭按在水裡。你讓我的車受傷,我就讓你喝喝髒水!張力這樣想著。

一番毆打結束後,李春不知道是由於酒精作用,還是由於精疲力竭,從池裡出來後,仰臥在十米遠的草坪上喘著粗氣。張力也打累了,見李春躺在那裡還罵罵咧咧,於是走上前去一腳將李春身邊的手機踢開,最後揚長而去。

當然,張力怎麼也想不到,就這樣看似不嚴重的毆打行為,居然讓李春喪失了性命。

「想想,也覺得可悲啊。」韓亮說,「如果方圓及時發現丈夫出門沒有回來,而出去尋找的話,只要經過搶救,肯定不會死亡的吧。」

「如果搶救及時,應該不會死。」大寶說,「一個死了,另一個重判,真是悲劇。」

「所以啊,夫妻之間,要是多一分牽掛,」韓亮說,「估計會少死很多人呢。」

「我真是搞不懂你的三觀。」陳詩羽說,「方圓都被家暴成那樣了,你居然要求她牽掛?」

「你是etc嗎?自動抬槓啊。」韓亮說,「我沒有要求方圓牽掛,而是在說和諧的家庭關係有多重要!」

「不和諧,也都是家暴渣男導致的。」陳詩羽似乎想到了什麼,語氣也緩和了一些,只是不甘地喃喃道。

「都少說兩句。」和事佬林濤順勢出場,「快到了,快到了。」

之前提取了方圓的鞋子進行比對,現在案件既然已經破獲,排除了她參與案件的可能性,這些鞋子自然要給人家還回去。

陳詩羽自告奮勇要求去幫忙還鞋,我們只好跟著一起。

「您好,方女士,這是您的鞋子。」陳詩羽敲開了門,說道。

方圓沒有說話,默默地點了點頭,把裝著鞋子的袋子放在門口。

「這個,我們只是例行排查,還請您不要往心裡去。」陳詩羽在沒話找話說,看起來是想找個切入點來安慰安慰方圓。

方圓還是沒接話,微微低著頭,將自己眼角的瘀青藏在陰影裡。

「以後有什麼困難的話,可以去找派出所,他們會給予你幫助的。」陳詩羽說,「你們轄區派出所的所長是我的師兄,我都和他說好了。」

「謝謝你。」方圓低聲嘟囔了一句。

見方圓並不想和我們多說些什麼,陳詩羽只能告辭離開。離開之前,陳詩羽的眼神透過大門,定格在客廳裡。

我順著她複雜的眼神向客廳裡看去,裡面一個五六歲大小的小男孩正坐在地毯上,左手抱著一個變形金剛玩具,右手不斷地拍打著它,嘴裡還說著:「打死你,打死你。」

這一幕,讓陳詩羽在整個返程途中都心不在焉。而林濤似乎察覺出了陳詩羽的心不在焉,也有些心不在焉。

車開了一會兒,韓亮猛然一腳剎車,車裡全部人都因為慣性向前一個趔趄。坐在副駕駛上的陳詩羽繫著安全帶,也被勒得一陣皺眉。

「今天你們都是怎麼了?」大寶一張大臉結結實實撞在前排座椅上,捂著鼻尖說道。

「這可不怪我,前面的車急剎,若不是我反應快,就得追尾了。我估計啊,隧道里有事故。」韓亮聳了聳肩膀。

我把頭探出車外,前面不遠處,隔著三四輛車,就是隧道了,因為有光線反差,所以看不到裡面的情況,但是能看到前面有車似乎正在冒煙。

「糟糕,是有事故。」我說,「去看看要不要救人,韓亮,你報警。」

除了韓亮,我們五個人跳下車,穿過車輛之間的間隙,急忙向隧道內跑去。進入隧道後,光線陡然一暗,我們適應了一會兒,才看見前面是一輛小轎車不知怎的就撞上了隧道的牆面,車引擎蓋下呼呼地冒著煙。為了防止車輛起火,我們衝到了車邊,拉開車門,見車內坐著一男一女兩個人。兩個人都和陳詩羽差不多歲數,正坐在車內齜牙咧嘴。

女人坐在駕駛位,繫著安全帶,方向盤上的安全氣囊已經開啟了,她淚盈盈地坐在座位上,雙手掩面。男人伏在副駕駛的操作檯上,因為沒系安全帶,而且安全氣囊也沒有開啟,所以可能傷得比較重,一直在呻吟。好在汽車的駕駛艙還沒有變形,所以他們並沒有被卡住。

「估計是突然進隧道,光線變暗,導致駕駛失誤的。」大寶說。

我心中一動,對大寶的判斷並不贊同,雖然進隧道確實是光線變暗,但是隧道內又沒有什麼障礙物,為什麼會突然打方向盤,導致車輛撞上牆壁呢?

「要緊嗎?」我拉開車門,問道。

女人依舊是在掩面低泣,沒有回答我。男人倒是掙扎著說:「我好像,肋骨斷了,呼吸困難。」

肋骨骨折,如果斷端錯位,就有可能刺破胸膜,導致血氣胸甚至危及生命;如果骨折的肋骨多,就會導致胸部塌陷,呼吸肌失去作用,也會喪命。所以,這個男人自稱呼吸困難,讓我們很是緊張。

我和大寶還有林濤跑到副駕駛的門前,拉開微微變形的車門,把男人扶了下來。這是一個身高一米八的壯碩男子,我和林濤兩個人攙扶,都有些吃力,好在他不需要人揹著。

「怎麼樣,還能走嗎?」我問道。

男人一臉痛苦地點了點頭。

此時,陳詩羽和程子硯也把女人給攙了下來。

「怎麼樣,哪裡傷了?」女人下車的時候,穿著的長裙撩了起來,露出的小腿有很多處皮下出血。我是法醫,一眼就能看出,那是陳舊性損傷。

「嘿,扶人!」林濤踹了我一下,說,「非禮勿視!」

我沒理林濤,讓大寶幫忙攙扶著男人,而我則走了過去,對女人問道:「你好,我們是公安廳的,一會兒120會過來送你們倆去醫院。但是,你得告訴我你傷到哪裡了。」

「沒有,我沒事。」女人撤下一隻掩面的手,撩了撩頭髮。

這時我才發現女人的鼻根部腫得老高。

「哎喲,你這撞了頭啊。」陳詩羽關切地說道,「那得去做個ct。」

「沒事,我真的沒事,謝謝你們。」女人又捂住了額頭,看得見,她面頰上的淚痕未乾。

不僅如此,我還發現這個女人在掩面的時候,還不時地拽著袖口,像是怕被人看見什麼似的。

此時,交警已經抵達了現場,用滅火器對受損車輛噴了一圈,走到女人的身邊說:「你們什麼關係啊?120來了,你們先去醫院,是單方事故吧?把你的駕駛證和行駛證先給我。」

「哦,他是我老公。」女人說道,「是我自己不小心。」

女人拿出錢包掏證件。趁著這個時候,我也看清楚了她的傷情。她的鼻根部和右眼部有明顯的腫脹,腫脹的區域還沒有變成紫紅色,這說明是剛剛受傷。

交警收了證件,120拉著兩個人向附近的省立醫院開了去。我們重新坐回了韓亮的車,陳詩羽指了指前面,說:「跟著他們。」

「為啥?」韓亮莫名其妙地問道,「你這是多管閒事嗎?交通事故,和我們有什麼關係?」

「你把我送去醫院,後面的事情我自己跟。」陳詩羽白了一眼韓亮,說,「你們該幹嗎幹嗎。」

韓亮扭頭看了看我,我默默地點了點頭。韓亮聳了聳肩膀,踩了一腳油門,跟著閃爍著藍燈的救護車飛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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