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算起來,我們每年的工作量,不降反升了。但是看著每年要麼100%,要麼99.5%的命案偵破率,看著每年非正常死亡事件均妥善處置的資料,心中的榮譽感和自豪感是絲毫未減。

老百姓的安全感和滿意度,就是通過我們這些人的不懈努力而逐漸提升的。

今年因為有新冠肺炎疫情,所以前一段時間我們沒有出現場。這時候突然接到了現場指令,最為激動的是大寶。他興奮得漲紅了臉,一蹦一跳地就拎來了勘查箱,催促著大家。

「快點啊!出勘現場,不長痔瘡!」大寶說。

韓亮開著那輛大而開不快的suv,晃盪了兩個小時,才抵達了位於雲泰市東側的雲頂小區。這是個老式的小區,由二十幾幢六層四單元的居民樓組成。因為小區建設在十幾年前,所以沒有考慮到停車的問題。整個小區,沒有地下停車庫,車輛都停在小區主幹道、分支道路的一側。這讓本身就不寬闊的道路更加狹窄了。現在是週三的上午,一半車輛都開走了,但小區所有道路邊都還停有車輛。這樣看起來,等到了晚上,大家都下班回來,即便是路邊,也是一位難求了。

小區是有門禁系統的,業主需要辦理門禁藍牙卡,才能開車進出小區。雖然警車抵達小區的時候,保安給開了門閘,但我們還是在小區門口停了車。

「不行,咱們這輛車,開不進去。」韓亮說道。

我跳下車,用步子測量了一下小區道路可供通行的寬度,只有兩米不到。這樣看,一般的車輛還能在道路上緩慢通過,像這輛suv,想在道路上通過,即便是韓亮這種技術純熟的司機,也是做不到的。

車輛開不進小區,我們只有把車停在小區門口,等著黃支隊來帶我們進入現場。

「這個小區,消防檢測是怎麼通過的?」林濤皺了皺眉頭,看著小區裡密密麻麻停著的車輛,說道,「要是哪家著火了,消防車都開不進去。」

「物業也很差啊。」韓亮指了指小區的道路,說道。

道路上有很多泥巴車輪印,可想而知,一些車主因為找不到車位,不得不將自己的車開上綠化帶。一旦下雨了,車從綠化帶上開下來,那就是一輛沾滿泥巴的車了,開到哪兒,車輪印就印到哪兒。物業看起來也不經常做清潔,因為這都晴了好幾天了,車輪印卻依舊醒目。

遠處,黃支隊一溜小跑過來,和我們寒暄之後,帶著我們向位於小區正中間的一塊草坪上走去。

「前一段時間疫情,小區都是封閉的,這才解封一個多月,就出事兒了。」黃支隊說,「死者是這個小區八棟五○一的住戶,男的,叫李春,是我們雲泰市工程設計院的員工,三十二歲,結婚了,有個五歲的孩子。今天早晨五點半,有一位老大爺出小區去買菜,看到他就躺在草坪裡,一動不動,以為是喝醉了酒躺那兒睡覺呢。等這個老大爺回來,發現兩位晨練的老人家正遠遠地看著地上的人,心想:他怎麼還躺在那兒不動呢?所以就壯著膽子,走上前去看了看,發現人已經死了。」

「有頭緒嗎?」我問。

「毫無頭緒。」黃支隊說,「現在只是進行了一個粗淺的屍表檢驗,發現死者的身上有傷,但看起來不是那麼嚴重。為了保證萬無一失,就和省廳彙報了。」

「他不是有老婆孩子嗎?」林濤問。

「孩子太小,問不出啥,送他爺爺奶奶家去了。死者的老婆,現在在派出所接受調查。」黃支隊說,「根據初步詢問,什麼線索也沒得到。」

「什麼叫什麼線索也沒得到?」我好奇地問道。

「這個女人說自己和老公關係不好。」黃支隊說,「她說昨天晚上她老公出去喝酒了,什麼時候回來的,她不知道,什麼時候走的,她也不知道。」

「喝完酒,回來了?」我問。

黃支隊點點頭,說:「嗯,死者的腳上,穿著的是拖鞋,身上穿著的是棉毛衫、棉毛褲,外面披了一件外套,看上去像是臨時從家裡出來的,肯定不是從外面回來就遇害的。」

「他們夫妻倆不睡一起?」林濤問。

「嗯,兩個臥室分床睡,說是很多年都這樣。」黃支隊說,「我們去他家看了,沒有異常,看起來,應該是他一個人睡一屋,哦,對了,他老婆叫方圓,帶孩子睡另一屋。」

「睡眠衣著狀態出來,這個確實很有意思了。」我說,「要麼就是他老婆的問題,要麼就是有人喊他出來。既然他老婆沒有聽見動靜,那打電話的可能性最大。」

「不敢說是不是方圓的問題。」黃支隊說,「但是方圓的眼角有皮下出血。」

「哦?受傷了?」我轉頭看著黃支隊。

黃支隊點了點頭,意味深長地說:「我問她這個傷是怎麼回事,她說是摔的。我幹了這麼多年的法醫,摔跌傷還是拳擊傷,這還分辨不出來嗎?」

「既然故意隱瞞,那確實就有意思了。」大寶插話說,「你是懷疑,死者家暴,而家暴有可能是兇案的動機?」

「反正這個嫌疑是不能排除的。」黃支隊說。

「不是說有個五歲的孩子?」我邊走邊問,「孩子可問了?」

「在孩子的爺爺奶奶在場的情況下問了。」黃支隊說,「不過孩子太小,還說不清楚情況,我大致理解了一下,孩子應該是說,當晚爸爸回來很晚,喝醉了,和媽媽吵架、打架。媽媽受傷了,於是把房門關緊了。爸爸砸了門,沒砸開,就去他房間睡覺了。爸爸媽媽原來就不在一個房間睡覺。」

陳詩羽的肩膀抖動了一下。

「這事兒,不一定靠得住。」黃支隊嘆了口氣,說道,「畢竟孩子太小。而方圓否認了當晚兩人有衝突,說丈夫回來的時候,她和孩子都已經睡了。」

「不,我覺得反而小孩子的話更可信。」陳詩羽說,「我認為,父母之間的衝突,受傷最深的是目睹一切的孩子。心理受傷的孩子,這些細節都會記得很清楚。」

「是啊,方圓否認就更有嫌疑了。」大寶說,「你不是說她身上有傷嗎?」

「不,她眼角的皮下出血已經呈現綠色了,是含鐵血黃素出現導致的,肯定不是昨天晚上受傷的。」黃支隊沉吟道,「應該有幾天了。」

「也許她身上有其他損傷呢?」陳詩羽說,「反正我覺得孩子肯定不會亂說的。」

說話間,我們已經走到了中心現場。開始聽說這裡是小區的中心,從位置上看,也確實是中心,只是這裡並不會常有人走動。因為這是一塊不小的草坪,所以一到晚上,這裡肯定是停滿了車輛。這一點,從被軋得滿是坑窪的草坪上可見一斑。此時,草坪上還三三兩兩地停了幾輛車,已經被警察的警戒帶圍在了裡面。草坪的周圍有一圈小樹,長勢還不錯,鬱鬱蔥蔥的。一圈小樹圍成的圓,有幾個缺口,可能是樹死了,也可能是被砍伐了。如果沒有這幾個缺口,車輛就開不進來了。如果不是站在缺口處,還真是不容易看到草坪裡發生的情況。所以,說起來,看似是小區中央草坪,實則是個比較隱蔽的所在。

「這個現場地面,估計全是足跡了,想找出點什麼有用的,看來沒戲。」林濤蹲下來看了看,地面上凌亂的足跡坑互相交疊著,他絕望地重新站起身,繼續說,「最怕室外現場,室外現場最怕這種地面。新舊足跡交疊在一起,根本無法甄別。」

「破案未必要依靠刑事技術,我們公安還有很多技術可以破案。」我說,「有捷徑,最好走捷徑。比如,給死者打最後一個電話的人,是誰呢?」

「你先看看這個。」黃支隊引著我們走到草坪中央,我這才發現,原來這裡居然還有一個噴泉池!之所以之前沒有發現這個池子,是因為這個池子實在是太髒了。髒就是保護色,它坐落在草坪中心,居然和草坪的顏色沒有什麼兩樣。整個池子大約有三十釐米深,裡面有大約二十釐米的積水。這些積水並不是噴泉水,實際上看到那鏽跡斑斑的噴泉頭就知道,這個噴泉至少有十年沒噴過水了。池子裡的,都是下雨天積攢下來的雨水,裡面漂浮著落葉和其他雜物,汙穢不堪。

「死者是在距離這個池子十米遠的地方被發現的。」黃支隊順手一指,那塊草坪上,有幾個技術民警正蹲在地上拍照,不過屍體已經不在了。

「哦,屍體就在那個位置,仰臥位,畢竟是在小區裡,屍體在這裡影響不好。」黃支隊說,「被人拍了照,傳上了網,就不知道會怎麼瞎說了。開局一張圖,故事使勁編嘛。」

「我在問死者手機的事情,接聽的最後一個電話是哪裡的?」我把黃支隊的話題拉了回來。老黃真的是年紀大了,原來他不會這麼東一句、西一句沒有條理地介紹現場。

「哦,對對對,手機。」黃支隊一拍腦袋,指著水池說,「他的手機是在這個池子裡撈出來的。可想而知了吧?」

「恢復不了了嗎?」我皺了皺眉頭。估計手機在這水裡泡上一泡,想修復那可就難了。

「幾乎沒可能。」黃支隊說,「不過,我已經安排人手去移動公司調取他的通話記錄了,估計很快就會返回結果。」

「所以,現場勘查,你們並沒有什麼發現?」林濤拉著我走到幾名技術員的身邊,問道。

這一處的草坪上,小草被壓折了,能大致地看出一個四仰八叉的人形輪廓來。其他,並沒有什麼異常。

「這個地面,實在是找不到什麼線索。」技術員苦著臉說,「少說有兩百種鞋印。」

「新舊程度呢?」林濤也蹲下來看。

「也看不出來。」技術員說道。

「老秦,看來這案子,得靠你們了。」林濤抬起頭,看著我說。

「別急,這不還有子硯呢嗎?」我指了指程子硯,她正拿著雲泰市公安局影片偵查技術員提交的監控點圖在看。一聽我提起,她顯得有些緊張。

「啊?哦!這個小區,有三處監控是好的,但非常可惜,都離現場挺遠的。」程子硯說,「根據我的經驗來看,都絕對不可能直接照到現場。」

「那能照到他家單元門嗎?」我追問道。

「更不可能了。」程子硯說,「不是一個方向。」

「不管怎麼說,也要看。」我說,「既然死者老婆不知道事發具體時間,或者是故意隱瞞,我們就要通過我們的技術來判定。一方面,通話記錄要抓緊時間調取,看昨晚有沒有通電話;另一方面,我們現在馬上去殯儀館檢驗屍體,確定一個大概的死亡時間。這樣,子硯你看起監控來,也可以有重點。」

「行吧,你們去吧,雖然是海底撈針,但我也得把鞋印都過一遍。」林濤蹲在地上,愁眉苦臉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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