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3) 煙消雲散 五、迴光返照

從第二天起,阜康照常開門,典當、藥店、絲行,凡是胡雪巖的事業,無不風平浪靜。大家都興致勃勃地注視著初五那一天胡家的喜事,阜康的風潮為一片喜氣所沖淡了。

迎親是在黃昏,但東平巷從遏開始,便擠滿了看熱鬧的人,各式各樣的燈牌、彩亭,排出去兩三里路,執事人等,一律藍袍黑褂,扛抬的伕子是簇新的藍綢滾紅邊的棉襖,氣派非凡。

其時元寶街胡家,從表面來看,依舊是一片興旺氣象,裡裡外外,張燈結綵,轎馬紛紛,笑語盈盈,只是仔細看去,到處都有三、五人聚集在一起,竊竊私議,一見有主人經過,不約而同都縮口不語,茫然地望著遠處,看在眼裡,令人無端起不安之感。

這種情形,同樣地也發生在花園中接待堂客之處,而最令人不安的是,看不見「新娘子」,也就是三小姐,不知道躲在何處?據者媽子、丫頭們悄悄透露的訊息,說是三小姐從這天一早就哭,眼淚一直沒有停過。「新娘子」上花轎以前捨不得父母姐妹,哭一場原是不足為奇的事,但一哭一整天,就不能不說是罕見之事了。

不過,熟知胡家情形的客人,便覺得無足為奇。原來這三小姐的生母早逝,她跟胡雪巖在杭州二次失陷於太平軍時,曾共過患難,因此賢惠的胡太太將三小姐視如己出,在比較陌生的堂客面前,都說她是親生女兒,從小嬌生慣養,加以從她出生不久,胡雪巖便為左宗棠所賞識,家業日興,都說她的命好,格外寵愛,要什麼有什麼,沒有不如意的時候,但偏偏終身大事不如意,在定親以後,才慢慢知道,「新郎倌」阿牛,脾氣同他的小名一樣,粗魯不解溫柔,看唱本,聽說書,離「後花園私訂終身」的「落難公子」的才貌,差得十萬八千里都不止。

原本就一直委屈在心,不道喜期前夕,會出阜康錢莊擠兌的風潮,可想而知的,一定會有人說她命苦。她也聽說,王善人想結這門親,完全是巴結她家的財勢,如果孃家敗落,將來在夫家的日子就難過了。

她的這種隱痛,大家都猜想得到,但沒有話去安慰她,她也無法向人訴苦,除了哭以外,沒有其他的辦法,可以使她心裡稍為好過些,當然,胡太太與螺螄太太都明白她的心境,但找不出一句紮紮實實的話來安慰她。事實上三小姐的這兩個嫡母與庶母,也是強打精神在應酬賀客,心裡有著說不出的苦,自己都希望怎麼能有一個好訊息稍資安慰,哪裡還能挖空心思來安慰別人?

「不要再哭了!眼睛已經紅腫了,怎麼見人?」胡太太只有這樣子一遍一遍他說,雙眼確是有點腫了,只有靠丫頭們一遍一遍地打了新手中來替她熱敷消腫。

及至爆竹喧天,人聲鼎沸,花轎已經到門,三小姐猶自垂淚不止,三催四請,只是不動身。胡太太與螺螄太太還有些親近的女眷,都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還是螺螄太太有主意,請大家退後幾步,將凳子拉一拉近,在梳妝檯前緊挨著三小姐坐下,輕聲說道:「你老子養到你十九歲好吃好穿好嫁妝,送你出門,你如果有點良心,也要報答報答你老子。」

這一說很有效驗,三小姐頓時止住了哭聲,雖未開口而看著螺螄太太的眼睛卻在發問:要如何報答。

「你老子一生爭強好勝,尤其是現在這個當口,更加要咬緊牙關撐守。不想。爺要爭氣,兒要撒屁’,你這樣子,把你老子的銳氣都哭掉了!」

「哪個說的?」三小姐胸一挺,一副不服氣的神情。

「這才是,快拿熱毛巾來!」螺螄太太回頭吩咐。

「馬上來!」丫頭答得好響亮。

「三小姐!我有一扣上海滙豐銀行的存摺,一萬兩銀子,你私下藏起來,不到要緊時候不要用。」螺螄太太又說:「我想也不會有啥要緊的時候,不過‘人是英雄錢是膽’,有這扣摺子,你的膽就壯了。」說著,塞過來一個紙包,並又關照:「圖章是一個金戒指的戒面,上面一個‘羅’字。等等到了花轎裡,你頂好把戒指戴在手上。」

她說一句,三小姐點一點頭,心裡雖覺酸楚,但居然能忍住了眼淚。

胡家的喜事,到新郎倌、新娘子「三朝回門」,才算告一段落。但這三天之中,局勢又起了變化,而且激起了不小的風潮。

風潮起在首善之地的京城。十一月初六,上海的訊息傳到天津,天津再傳到北京,阜康福頓時被擠,白惟賢無以應付,只好上起排門,溜之大吉。

地痞起鬨,半夜裡開啟排門放搶,等巡城御史趕到,已經不成樣子了。

第二天一早來擠兌的人更多。順天府府尹只好會同巡城御史出安民佈告,因為京城的老牌錢莊,一共四家,都開在東四牌樓,字號是恆興、恆和、恆利、恆源,有名的所謂「四大恆」,向來信用卓著,這裡受了阜康福的影響,亦是擠滿了要兌現銀的客戶。「四大恆」如果一倒,市面不堪設想,所以地方官不能不出面維持,規定銀票一百兩以下照付,一百兩至一千兩暫付五十兩,一千兩以上暫付一百兩。

不過四大恆是勉強維持住了,資本規模較小的錢莊,一擠即倒,市面大受影響。同時,銀票跌價,錢價上漲,本來銀賤錢貴,有益於小民生計,但由於銀票跌價、物價波動,家無隔宿之糧的平民,未蒙其利,先受其害。這種情形驚動了朝廷,胡雪巖知道大事要不妙了。

其時古應春已經由上海專程趕到杭州,與胡雪巖來共患難。

他們相交三十年,但古應春為人極守分際,對於胡雪巖的事業,有的瞭解極深,有的便很隔膜,平時為了避嫌疑,不願多打聽,到此地步便顧不得嫌疑不嫌疑了。

「小爺叔,且不說紙包不住火,一張紙戳個洞都不可以,因為大家都要從這個洞中來看內幕,那個洞就會越扯越大。」他很吃力他說:「小爺叔,我看你索性自己把這張紙掀開,先讓大家看個明白,事情反倒容易下手。」

「你是說,我應該倒下來清理?」

「莫非小爺叔沒有轉過這個念頭?」

「轉過。」胡雪巖的聲音有氣無力,「轉過不止一次,就是下不了決心。因為牽連太多。」

「哪些牽連?」

「太多了。」胡雪巖略停一下說:「譬如有些人當初看得起我,把錢存在我這裡,如今一倒下來,打折扣還人家,怎麼說得過去?」

「那麼,我倒請問小爺叔,你是不是有起死回生的把握?拖一拖能夠度過難關,存款可以不折不扣照付?」

胡雪巖無以為答。到極其難堪的僵硬空氣,快使得人要窒息了,他才開口。

「市面太壞,洋人太厲害,我不曉得怎麼才能翻身?」他說:「從前到處是機會,錢莊不賺典當賺,典當不賺絲上賺,還有借洋債,買軍火,八個罈子七個蓋,蓋來蓋去不會穿幫,現在八個罈子只有四個蓋,兩隻手再靈活也照顧不到,而況旁邊還有人盯在那裡,專挑你蓋不攏的罈子下手。難,難!」

「小爺叔,你現在至少還有四個蓋,蓋來蓋去,一失手,甚至於旁邊的人來搶你的蓋子,那時候」古應春迸足了勁說出一句話:「那時候,你上吊都沒有人可憐你!」

這話說得胡雪巖毛骨驚然。越拖越壞,拖到拖不下去時,原形畢露,讓人說一句死不足惜,其所謂「一世英名,付之流水」,那是胡雪巖怎麼樣也不能甘心的事。

「來人!」

走來一個丫頭,胡雪巖吩咐她將阿雲喚了來,交代她告訴螺螂太太晚上在百獅樓吃飯,賓主一共四人,客人除了古應春以外,還有一個烏先生,立刻派人去通知。

「我們晚上來好好商量,看到底應該怎麼辦?」胡雪巖說:「此刻我要去找幾個人。」

明耀璀璨,爐火熊熊,佳餚美酒,百獅樓上,富麗精緻,一如往昔。賓主四人在表面上亦看不出有何異樣,倘或一定要找出與平日不同之處,只是胡雪巖的豪邁氣概消失了。他是如此,其餘的人的聲音也都放低了。

「今天就我們四個人,大家要說心裡的話。」胡雪巖的聲音有些嘶啞,「這兩天,什麼事也不能做,閒工夫反而多了,昨天一個人獨坐無聊,抓了一本《三國演義》看,諸葛亮在茅廬做詩‘大夢誰先覺,我看應春是頭一個從夢裡醒過來的人。應春,你說給烏先生聽。」

古應春這時候的語氣,倒反不如最初那麼激動了,同時,他也有了新的想法,可以作為越拖越壞,亟宜早作了斷的補充理由。

「阜康福一齣事,四大恆受擠,京城市面大受影響,只怕有言官出來說話。一驚動了養心殿,要想象今天這樣子坐下來慢慢商量,恐怕」他沒有再說下去。

大家都沉默著,不是不說話,而是倒閉清算這件事,關係太重了,必須多想一想。

「四姐,」胡雪巖指名發問:「你的意思呢?」

「拖下去是壞是好,總要拖得下去。」螺螂太太說,「不說外面,光是老太太那裡,我就覺得拖不下去了。每天裝得沒事似地,實在吃力,老太太到底也是有眼睛的,有點看出來了,一再地問:是不是出了什麼事?到有一天瞞不住了,這一個睛天霹靂打下來,老太太會不會嚇壞?真正叫人擔心。」

這正也是胡雪巖下不得決心的原因之一,不過這時候他的態度有些改變了,心裡在想的是,如何能使胡老太太不受太大的驚嚇。

「我贊成應春先生的辦法,長痛不如短痛。」烏先生說:「大先生既然要我們說心裡的話,有件事我不敢再擺在心裡了,有人說‘雪巖’兩個字就是‘冰山,,前天我叫我孫了抽了一個字來拆」

「是為我的事?」

「是的。」烏先生拿手指蘸著茶汁,在紫檀桌面上一面寫,一面說:「抽出來的是個‘五歸來不看山,的‘’字。這個字不好,冰‘山’一倒,就是牢‘獄’之災。

一聽這話,螺螄太太嚇得臉色大變,胡雪巖便伸出手去扶住她的肩膀,安慰著說:「你不要怕。冰山沒有倒,就不要緊。烏先生一定有說法。」

「是的。測字是觸機,剛剛聽了應春先生的話,我覺得似乎更有道理了。‘’字中間的‘言,就是言官,現在是有座山壓在那裡,不要緊,靠山一倒,言肩出頭,那時候左面是犬,右面也是犬,一犬吠日,眾犬吠聲,群起而攻,怎麼吃得消。」

說得合情合理,胡雪巖、古應春都認為不可不信,螺螄大太更不用說,急急問道:「烏先生,靠山不倒莫非點事都沒有了?」

「事情不會一點事沒有,你看左面這隻犬已經立了起來,張牙舞爪要撲過來咬人,不過只要言官不出頭就不要緊,肉包子打狗讓它乖乖兒不叫就沒事。」

「不錯,一點不錯!」胡雪巖說:「現在我們就要做兩件事,一件是我馬上去看左大人,一件是趕緊寫信給徐小云,請他務必在京裡去看幾個喜歡講話的都老爺,好好兒敷衍一下。」

這就是「肉包子打狗」的策略,不過,烏先生認為寫信緩不濟急,要打電報。

「是的。」胡雪巖皺著眉說:「這種事,不能用明碼,一用明碼,盛杏芬馬上就知道了。」

「德藩臺同軍機章京聯絡,總有密碼吧?」

「那是軍機處公用的密碼本,為私事萬不得已也只好說個三兩句話,譬如某人病危,某人去世之類,我的事三兩句話說不清楚。」

「只要能說三兩句話,就有辦法。」古應春對電報往來的情形很熟悉,「請德藩臺打個密電給徐小云,告訴他加減多少碼,我們就可以用密碼了。」

「啊,啊!這個法子好。應春,你替我擬個稿子。」胡雪巖對螺螄太太說,「你去一趟,請德藩臺馬上替我用密碼發。」

於是螺螄太太親自去端來筆硯,古應春取張紙,一揮而就:「密。徐章京小云兄:另有電,前五十字加計,以後減廿。曉峰。」

這是臨時設計的一種密碼,前面五十字,照明碼加二十,後面照碼減二十,這是很簡單的辦法,倉卒之間瞞人耳目之計,要破還是很容易,但到得破了這個密碼,已經事過境遷,秘密傳遞資訊的功用已經達到了。倒是「另有電」三字,很有學問,電報生只以為德馨「另有電」,就不會注意胡雪巖的電報,這樣導人入歧途,是瞞天過海的一計。

於是胡雪巖關照螺螄太太,立刻去看蓮珠,轉請德馨代發密電,同時將他打算第二天專程到江寧去看左宗棠的訊息,順便一提,託他向駐在拱宸橋的水師統帶,借一條水火輪拖帶坐船。

「你去了就回來。」胡雪巖特地叮囑,「我等你來收拾行李,」

接下來,胡雪巖請了專辦筆墨的楊師爺來,口述大意,請他即刻草擬致徐用儀的電報稿,又找總管去預備次臼動身的坐船。交代了這些雜務,他開始跟古應春及烏先生商議,如何來倚仗左宗棠這坐靠山,來化險為夷。

「光是左大人幫忙還不夠,要請左大人出面邀出一個人來,一起幫忙,事情就不要緊了。不過,」古應春皺著眉說:「只怕左大人不肯向這個人低頭。」

聽到這一句,胡雪巖與烏先生都明白了,這個人指的是李鴻章。如果兩江、直隸,南北洋兩大臣肯聯手來支援胡雪巖,公家存款可以不動,私人存款的大戶,都是當朝顯宦,看他們兩人的面子,亦不好意思逼提,那在胡雪巖就沒有什麼好為難的了。

「這是死中求活的一著。」烏先生說:「無論如何要請左大人委屈一回。大先生,這步棋實在要早走。」

「說實話!」胡雪巖懊喪地敲自己的額頭,「前幾天腦子裡一團亂絲,除了想繃住場面以外,什麼念頭都不轉,到了繃不住的時候,已經精神疲力竭,索性賴倒了,聽天由命,啥都不想。說起來,總怪我自己不好。」

「亡羊補牢,尚未為晚。」烏先生說,「如果決定照這條路子去走,場面還是要繃住,應該切切實實打電報通知各處,無論如何要想法子維持。好比打仗一樣,哪怕只剩一兵一卒,也要守到底。」

「說得不錯。」胡雪巖深深點頭:「烏先生就請你來擬個電報稿子。」

包先生義不容辭,桌上現成的文房四寶,鋪紙伸毫,一面想,一面寫,寫到一半,楊師爺來交卷了。

楊師爺的這個稿子,措詞簡潔含蓄,但說礙不夠透徹,胡雪巖表面上自然連聲道好,然後說道:「請你放在這裡,等我想一想還有什麼話應該說的。」

也就是楊師爺剛剛退了出去,螺螄太太就回來了,帶來一個頗令人意外的資訊:「德藩臺說,他要來看你。有好些話當面跟你談」

「你為啥不說,我去看他。」胡雪巖打斷她的話問。

「我怎麼沒有說?我說了。德藩臺硬說他自己來的好。後來蓮珠私下告訴我,你半夜裡到藩臺衙門,耳目眾多,會有人說閒話。」

聽這一說,胡雪巖暗暗心驚,同時也很難過,看樣子自己是被監視了,從今以後,一舉一動都要留神。

「德藩臺此刻在抽菸,等過足了痛就來。」螺螄太太又說:「密碼沒有發,不過他說他另有辦法,等一下當面談。」

「喔。」胡雪巖又問:「我要到南京去的話,你同他說了?」

「自然說了,只怕他就是為此,要趕了來看你。」

「好!先跟他談一談,做事就更加妥當了。」胡雪巖不避賓客,握著她的冰冷的手,憐惜他說:「這麼多袖籠,你就不肯帶一個。」

螺螄太大的袖籠總有十幾個,紫貂、灰鼠、玄狐,叫得出名堂的珍貴皮裘她都有,搭配著皮襖的種類花式來用,可是在眼前這種情形之下,她哪裡還有心思花在服飾上?此時聽胡雪巖一說,想起這十來天眠食不安的日子,眼淚幾乎奪眶而出,趕緊轉身避了開去。

「羅四姐,你慢走。」胡雪巖問道:「等德藩臺來了,請他在哪裡坐?」

「在洋客廳好了。那裡比較舒服、方便。」

「對!叫人把洋爐子生起來。」

「曉得了。」螺螄太太答應著,下樓去預備接待賓客。

洋客廳中是壁爐,壁爐前面有兩張紅絲絨的安樂椅,每張椅子旁邊一張茶几,主位這面只有一壺龍井,客位這面有酒、有果碟,還有一碟松子糖、一碟豬油棗泥麻酥,因為抽鴉片的人都愛甜食,是特為德馨所預備的。

「這麻酥不壞!」德馨拈了一塊放在口中,咀嚼未終,伸手又去拈第二塊了。

在外面接應待命的螺螄太太,便悄悄問阿雲:「麻酥還有多少?」

「要多少有多少。」

「我是說湖州送來的豬油棗泥麻酥。」

「喔,」阿雲說道:「我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