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姑奶奶雖在病中,仍舊神智清明,察言辨色的本事一點也不差;殷殷地從胡老太太起,將胡雪巖全家大小都問到了。
直到瑞香離去,她才問道:「小爺叔,剛才提到瑞香,你好象有話沒有說出來。」
「是的。我有句話,實在不想說,不過又非說不可。」「那麼,小爺叔我們兩家是一家,你說嘛!」
「話句話是羅四姐要我帶來的。」胡雪巖說:「瑞香是好人家出身,他哥哥現在生意做得還不錯,想把他妹子贖回去。」「贖回去?」七姑奶奶臉色都變了,「當初不是一百兩銀子賣到胡家的?」
「不是。羅四姐弄不清楚,我也記不起來,撿出老契來一看,才知道當初是典的一百兩銀子,規定八年回贖;今年正好是第八年。」
「那,四姐的意思呢?」
「四姐當然不肯,尤其聽說在你這裡還不錯,更加不肯了。」
「四姐待我好。」七姑奶奶用殷切盼望的眼色看著胡雪巖說:「她曉得我離不開瑞香,應該替我想想辦法。」「辦法何嘗不想。不過,她哥哥說出一句話來,四姐就說不下去了。」
「喔,一句什麼話。」
「她哥哥說,要為她妹子的終身著想。意思是把瑞香贖回去,要替她好好尋個婆家。」
「真的?」
看七姑奶奶是不信的語氣,胡雪巖也就正好說活終話,「哪曉得他是真是假?不過,」他又把話說回來:「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就算他是假話,也駁不倒他。三個人抬不過去一個理字。七姐,你說呢?」
「依我說,」七姑奶奶微微冷笑,「小爺叔,你手下那麼多人,莫非就不能派一個能幹的去打聽打聽他哥哥的情形,是真的為瑞香著想呢,還是說好聽話,拿他妹子贖回去,另打主意?」
「打啥主意?」
「知人知面不知心。照瑞香這份人材,在她身上好打的主意多得很。」
胡雪巖不作聲,這是故意作出盤馬彎弓的姿態,好逼七姑奶奶往深處去談。
七姑奶奶此時心事如麻,是為瑞香在著急;盤算了好一會,方又開口說道:「小爺叔,你同四姐決不可以讓瑞香的哥哥把她贖回去。不然會造孽。」
「造孽?」胡雪巖故意裝出吃驚的神氣,「怎麼會造孽?」「如果瑞香落了火坑,不就是造孽?」
「七姐,」胡雪巖急急問說:「你是說,她哥哥會把她賣到堂子裡?」
「說不定。」
胡雪巖想了一下說:「不會的。第一,瑞香不肯;第二,她哥哥也不敢。如說我胡某某家的丫頭,會落到堂子裡;他不怕我辦他一個‘逼良為娼’的罪?」
「到那時候就來不及了。小爺叔,你既然想到你的面子,何不早點想辦法?」
「對!」胡雪巖很快地介面,「七姐,你倒替我想個法子看。」「法子多得很。第一,同他哥哥去商量,再補他多少銀子,重新立個賣斷的契。」
「不,不!這點沒有用。」胡雪巖說:「如果有用,羅四姐早就辦了。我不說過,人家生意做得蠻好,贖瑞香不是打錢的主意。」
「好!就算他不是打錢的主意,誠心誠意是為瑞香的終身;不過,他替他妹子到底挑的是什麼人家?男家好不好要看一看;瑞香願不願意也要問一問。如果是低三下四的人家,瑞香又不願意,小爺叔,那就盡有理由不讓他贖回去了。」
「這話——」胡雪巖不便駁她太武斷,急轉直下地說:「我看,只有一個辦法,他為瑞香好,我們也是為瑞香好,替瑞香好好找份人家,只要瑞香自己願意,他哥哥也就沒話說了。」
七姑奶奶想了一下說:「小爺叔,我想請四姐來一趟,請她來勸一勸瑞香。」
「勸啥?」胡雪巖答說:「莫非我就不能勸她?」「我怕小爺叔說話欠婉轉;瑞香是怕你,就肯答應,也是很勉強的。這種事,一勉強就沒有意思了。」
「什麼事要瑞香答應?而且要心裡情願?七姐,你何妨同我實說;你曉得的,我們家的丫頭都不怕我的,倒是對四姐,她們還有忌憚。」
「即然如此,我就實說吧!小爺叔,我在瑞香來的第二天,心裡就在轉念頭了,我一直想替應春弄個人,要他看得上眼,要我也投緣,象瑞香這樣一個拿燈籠都尋不著的人,四姐替我送了來,我心裡好高興;本想等小爺叔你,或者四姐來了,當面求你們,哪知道其中還有這麼一層曲折,真教好事多磨了。」
「七姐,你說實話,我也說實話。」胡雪巖很懇切地答道:「我們也想到,你要有個好幫手,凡事能夠放心不管,病才好得起來。不過你們夫妻的感情,大家都曉得的,這件事只有你自己來發動,我們決不好多說。如今七姐你既然這樣說了,我同四姐沒有不贊成的。不過,這件事要三方面都願意。」「哪三方面?」七姑奶奶搶著問說。
「你,應春,還有瑞香。」胡雪巖緊接著說:「瑞香我來勸她;我想,她一定也肯的?
「小爺叔,你怎麼曉得她一定肯?」
「我們家常常來往的女太太,不管是親戚,還是朋友,少說也有二、三十位,一談起人緣,瑞香總說:‘要算七姑奶奶’,從這句話上,就可以曉得了?」
胡雪巖編出來這套話,使得七姑奶奶面露微笑,雙眼發亮,顯然大為高興。
「七姐,」胡雪巖問說:「現在我要提醒你了,你應該問一問應春願意不願意。」
「他不願也要願。」七姑奶奶極有把握地,「小爺叔你不必操心。」
「不見得。」胡雪巖搖搖頭:「去年他去拜生日,老太太問過他,他說他決不想,好好一個家,何苦生出許是非?看來他作興不肯討小。」
七姑奶奶「哈」一聲笑了出來,「世界上哪個男人不喜歡討小?」她說:「小爺叔,你真當我阿木林?」「阿木林」是洋場上新興起來的一句俗語,傻瓜之意。胡雪巖聽她語涉譏嘲,只好報以窘笑。
「倒是瑞香家裡,小爺叔怎麼把它擺平來?」
「我想——」胡雪巖邊想邊說:「只有叫瑞香咬定了,不肯回去。她哥哥也就沒法子了。」
「一點不錯。小爺叔,請你去探探瑞香的口氣,只要她肯了,我會教她一套話,去應付她哥哥。」
於是,胡雪巖正好找個僻靜的地方,先去交代瑞香;原是一套無中生有的假話,只要瑞香承認有這麼一個哥哥,謊就圓起來了。
至於為古應春作妾,是羅四姐早就跟她說通了的,就不必費辭了。
等吃完了飯,胡雪巖與古應春一起出門,七姑奶奶便將瑞香找了來,握著她的手悄悄問說:「你們老爺跟你說過了?」
瑞香想了一下才明白,頓時臉紅了,將頭扭了過去說:「說過了。」
「那末,你的意思怎麼樣呢?」
瑞香很為難,一則是害羞,再則是為自己留點身分,「願意」二字怎麼樣也說不出口;遲疑了好一會才想起一句很含蓄也很巧妙的話:「就怕我哥哥作梗。」
「七姑奶奶大喜:「這麼說,你是肯了。」她說:「瑞香,我老早就當你妹子一樣了,將來決不會薄待你。」「我曉得。」瑞香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七姑奶奶是真的怕瑞香覺得作妾委屈,在胡雪巖跟她談過此事以後,便叫小大姐把她的首飾箱取了來,揀了一隻翡翠鐲子、一隻金剛鑽戒藏在枕下,此時便將頭一側說道:「我枕頭下面有個紙包,你把它拿出來。」
枕下果然有個棉紙包,一開啟來,寶光耀眼,瑞香自然知道是怎麼回事了。當然,她要將首飾交到七姑奶奶手裡。「來!」七姑奶奶說:「你把手伸過來。」瑞香不肯,七姑奶奶便用另一隻不甚方便的手,掙扎著要來拉她的手;看那力不從心的模樣,瑞香於心不忍,終於將手伸過去了。幫七姑奶奶的忙。翠鐲套上左腕;鑽戒套入右手無名指,瑞香忍不住端詳了一下,心頭泛起一陣無可形容的興奮。「妹妹!現在真是一家人了。」
「七姑奶奶,這個稱呼不敢當。」「有啥不敢當,我本來就一直拿你當妹子看待。」七姑奶奶又說:「你對我的稱呼也要改一改了。」
「我,」瑞香窘笑道:「我還不知道怎麼改呢?」「一時不改也不要緊。」七姑奶奶接下來說:「我們談正經。將來你哥哥、嫂嫂來,我們當然也拿他們夫婦當親戚看待。眼前,你有沒有想一想,怎麼樣應付他?」
「我還沒有想過。」瑞香遲疑地說:「我想只有好好跟他商量。」
「商量不通呢?」
「那,我就不曉得怎麼說了。」
「我教你。」七姑奶奶問道:「《紅樓夢》你看過沒有?」瑞香臉一紅:「我也不認識多少字。」她說:「哪裡能夠看書?」
「聽總聽人說過?」
「是的。」瑞香答說:「有一回聽人說我們胡家的老太太,好比賈太君;我問我們大小姐賈太君是什麼人,才知道出在《紅樓夢》上。」
「那末賈寶玉你總也知道?」
「賈寶玉、林黛玉、薛寶釵、王鳳姐都聽說過的。」「襲人呢?」
「不是怡紅院裡的丫頭?」
「不錯。襲人姓花,她的哥哥叫花自芳,也是要來贖他妹妹,襲人就說,當初是家裡窮,把我賣到賈家,即然如此,何苦現在又要把我贖回去?我想,你也可以這樣跟你哥哥說。如果他說,現在把你弄回去,是為你著想;你就問他當初又何以不為你著想!看他有什麼話說?」
「嗯,嗯!」瑞香答應著,「我就這樣子同他說。」「當然。我們還要送聘金。」
「這一層,」瑞香搶著說:「奶奶同我們老爺談好了。」無意中改了口,名分就算從此而定了。
胡雪巖去看邵友濂撲了個空,原來這天李鴻章從合肥到了上海,以天后宮為行館,邵友濂必須終日陪待在側,聽候驅遣。
非常意外的,胡雪巖並未打算去看李鴻章;而李鴻章卻派人送了一封信到轉運局去邀胡雪巖,請他第二天上午相晤;信中並且說明,是為了「洋藥」進口加稅一事,有些意見想請他轉達左宗棠。
「洋藥進口加稅,左大人去年跟我提過。我還弄不清其中的來龍去脈,李合肥明天跟我談起來,一問三不知,似乎不大好。」胡雪巖問古應春:「我記得你有個親戚是土行大老闆,他總清楚吧?」
他所說的是古應春的遠房表叔,廣東潮州人,姓曾,開一家煙土行,牌號就叫「曾記」,規模極大,曾老闆是名副其實的「土財主」。古應春跟他不大有來往,但為了胡雪巖,特地到南市九畝地去向他請教。
「實不相瞞,你問我,我還要問人。我們帳房吳先生最清楚。」曾老闆說:「胡大先生,我久已仰慕了,不過高攀不上;應春,你曉得的,我一個月吃三回魚翅,今天碰得巧,能不能請胡大先生來吃飯,由吳先生當面講給他聽,豈不省事?」「不曉得他今天晚上有沒有應酬?」古應春因為胡雪巖不大願意跟這些人來往,不敢代為答應,只說:「我去試試看。」
於是曾老闆備了個「全貼」交古應春帶回。胡雪巖有求於人,加以古應春的交情,自無拒絕這理,欣然許諾,而且帶了一份相當重的禮去,是一支極大的吉林老山人參。
曾老闆自是奉如上賓,寒暄恭維了好一陣,將帳房吳先生請了來相見,是個文質彬彬的中年人;談起來才知道是秀才,在這煙土行當帳房,似乎太委屈了。
「鴉片是罌粟熬煉出來的。罌粟,中國從古就有的,出在四川,蘇東坡四川人,他做的詩:‘道人勸飲雞蘇水,童子能煎罌粟湯’,湯里加蜜,是當調肺養胃的補藥服的。」
「到底是秀才。」胡雪巖說道:「一開口就是詩。」「吳先生,」古應春說,「我們不必談得這樣遠,光說進口的鴉片好了。」
鴉片進口,最早在明朝成化年間;到萬曆年間,規定要收稅,是當藥材用的,鴉片治痢疾,萬試萬靈。
不過明末清初,吸食鴉片是犯禁的,而且當時海禁甚嚴鴉片亦很少進口,到了康熙二十三年,放寬海禁,鴉片仍準當作藥材進口,收稅不多,每十斤徵稅兩錢銀子。以後吸鴉片的人慢慢多了,雍正年間,曾下禁令。有句俗語:「私鹽愈禁愈好賣」,鴉片亦是如此,愈禁得嚴,走私的愈多;從乾隆三十八年起,英國設立東印度公司,將鴉片出口貿易當作國家的收入,走私的情形就更嚴重了。
走私的結果是「白的換黑的」,鴉片進口,白銀出口。
乾隆三十年前,進口的鴉片不過兩三百箱,末年加到一千箱;道光初年是四千箱,十年工夫加到兩萬三千多箱,至於私運白銀出口,道光三年以前,不過數百萬兩,到道光十八年增加到三千萬兩,這還是就廣東而言,此外福建、浙江、山東、天津各海口亦有數千萬兩,國家命脈所關,終於引起了鴉片戰爭。
「至於正式開禁抽稅,則在咸豐七年。」吳秀才說,「當時是閩浙總督王懿德,說軍需緊要,暫時從權,朝遷為了洪楊造反,只好允許。第二年跟法國定約。每百斤收進口稅三十兩,鴉片既然當作藥材進口,所以稱做‘洋藥’;在雲南、四川出產的,就叫‘土藥’,不論洋藥、土藥在內地運銷,都要收釐捐,那跟進口稅無關。」
但左宗棠卻認「稅」跟「釐」實際上是一回事,主張寓禁於征,每百斤共收一百五十兩。胡雪巖拿這一點向吳秀才請教,是分開徵收的好,還是合併為宜。
以合併為宜。」吳秀才說:「釐捐是從價徵稅,土藥便宜洋藥貴,如果拿洋藥冒充土藥,稅收就減少了。」「不錯、不錯。這個道理很淺,也很透徹;不過不懂的人就想不到。」胡雪巖很高興地說:「多謝、多謝,今天掉句文真叫‘獲益良多’。」
胡雪巖有個習慣,每到上海,一定要到寶善街一家叫渭園的茶館去吃一次茶;而且一定帶足了十兩二十兩的銀票一這是他本性仁厚、不忘老朋友的一點心意。他有許多朋友,境況好的在長三堂子吃花酒見面;在謂園見到的,大臻境況並不太好,問問的近況,量人所需,捍兩張銀票在手裡,悄悄塞了過去;見不到的他會問,一樣也託人帶錢去接濟,所以他有好幾個老朋友,經常會到阜康或者轉運局去打聽:「胡大先生來了沒有?」
這天到渭園來的老朋友很多,大多是已經打聽好了來的一一週旋,不知不覺到了十點鐘;古應春提醒他說:「小爺叔,你的辰光快到了,這個約會不能耽誤。」
李鴻章的約會怎好誤時?胡雪巖算好了的,約會是十一點鐘,從渭園到天后宮,不過一刻鐘的工夫,盡來得及。「還早,還早!」
「不,小爺叔,我們先到轉運局坐一坐,」古應春說:「剛才我在這裡遇見一個朋友,打聽到一個蠻要緊的訊息,要先跟你談一談。」
「好!我本來要到轉運局去換衣服。」胡雪巖不再逗留,相偕先到轉運局,在他的「簽押房」中密談。
「我在謂園遇見海關上的一個朋友,據他告訴我,各省的款子大致都到了,就少也極有限。不過,聽說邵小村打算把這筆現銀壓一壓,因這一陣‘銀拆’大漲,他想套點利息。」胡雪巖點點頭,沉吟了一會說:「套利息也有限,邵小村還不致於貪這點小利;說不一定另外有花樣在內。」
不管他什麼花樣,這件事要早點跟他去接頭。」「不!」胡雪巖說:「他如果要耍花樣,遲早都一樣,我就索性不跟他談了。」
「那!」古應春詫異:「小爺叔你預備怎麼辦呢?」「我主意還沒有定。」胡雪巖說:「到天后宮回來再商量。」
換了公服,到天后宮遞上手本。李鴻章關照先換便衣相見;他本人服喪,穿一件淡藍竹布長衫,上套黑布馬褂,形容頗為憔悴。
胡雪巖自然有一番慰問:李鴻章還記得他送了一千兩銀子的奠議,特地道謝,又說禮太重,但又不便退回,只好捐了給善堂。寒暄了好一陣,方始談入正題。
「鴉片害人,由來已久。不過洋藥進口稅是部庫收入的大宗,要說寓禁於征,不如說老實話,還是著眼在增加稅收上面,來得實惠。」
一開口便與左宗棠的宗旨相悖,胡雪巖無話可說,只能答應一聲:「是。」
「增加稅收,加稅不是好辦法;要拿偷漏的地方塞住,才是正本清源之計。」李鴻章又說:「同治十一年上海新行洋藥稅章程,普魯士的領事反對,說加釐有礙在華洋商貿易。這話是說不通,加釐是我們自己的事,與繳納進口稅的洋商何干?當時總署駁了他;不過赫德說過,釐捐愈重,走漏愈甚,私貨的來路不明,正當的洋商生意也少了。所謂加釐有礙在華洋商貿易,倒也是實話。」
「是。」胡雪巖答說:「聽說私貨都是香港來的。」「一點不錯。」李鴻章說:「我這裡有張單子,你可以看看。」說著,從炕桌上隨手拿起一張紙,遞了過來。胡雪巖急忙站起,雙手將單子接了過來,回到座位上去看。
單子上寫明:從同治十三年至光緒四年,到香港的洋藥,每年自八萬四千箱至九萬六千箱不等,但運銷各口,有稅的只有六萬五千箱到七萬一千箱。光緒五年到港十萬七千箱,有稅的只有八萬六千箱,每年走私進口的,總在兩萬箱以上。「洋藥進口稅每箱收稅三十兩,釐捐額定二十兩,地方私收的不算,合起來大概每箱八十兩。私貨有兩萬箱,稅收就減少一百六十萬。」李鴻章急轉直下地說:「赫德現在答應稅釐一起加,正稅三十兩以外,另加八十兩;而且幫中國防止走私,這個交涉也算辦得很圓滿了。」
「大人辦洋務,當今中國第一。」胡雪巖恭維著說:「赫德一向是服大人的。」
「洋人總還好辦,他們很厲害,不過講道理,最怕自己人鬧意氣,我今天請你來就是為此。」
顯然的這所謂自己人鬧意氣,是指左宗棠而言;胡雪巖只好含含糊糊地答應一聲,不表示任何意見。
「我想請你轉達左爵帥,他主張稅釐合徵,每箱一百五十兩。赫德答覆我說:如果中國一定要照這個數目徵,他也可以承認,不過他不能擔保不走私。雪巖,就算每年十萬箱,其中私貨兩萬五千箱,你倒算算這筆帳看。」
胡雪巖心算極快。十萬箱乘一百十兩,應徵一千一百萬兩銀子;照一百五十兩徵稅,七萬五千箱應徵一千一百二十五萬兩,仍舊多出二十五萬兩銀子。
「二十五萬兩銀子是小事,防止走私,關係甚大;有赫德保證,我們的主權才算完整。不然以後走私愈來愈多,你跟他交涉,他說早已言明在先,歉難照辦。你又其奈他何。所以請你勸勸左爵帥,不必再爭。」李鴻章又說:「目前局勢不好,強敵壓境,我們但求交涉辦得順利,好把精力工夫,用到該用的地方。雪巖,你覺得我的話怎麼樣?」「大人為國家打算,真是至矣盡矣,左大人那裡我一定切切實實去勸,他也一定體諒大人的苦心的。」
「這就仰仗大力了。」
「言重、言重!」胡雪巖掌握機會,轉到自己身上的事:「不過,說到對外交涉上頭,尤其是現在我們要拉攏英國對付法國,有件事要請大人作主。」
「喔!」李鴻章問:「什麼事?」
「滙豐的借款,轉眼就到期,聽說各省應解的協餉,差不多都匯到了,即使相差也有限。我想求大人交付小村,把這筆款子早點撥出來,如果稍為差一點,亦請小村那裡補足。現在上海市面上現銀短缺,只有請海關拿庫存現銀放出來調劑調劑。小村能幫這個忙,左大人一定也領情的。」「我來問問小村。」李鴻章的話說得很漂亮,「都是公事,都是為國家,理當無分彼此。」
話漂亮,而且言行相符;當天下午,胡雪巖就接到邵友濂的信,說各省應解款項只收到四十七萬,不送之數奉諭暫墊,請他派人去辦理提款手續。
「還款是在月底。」宓本常很高興地說,「這筆頭寸有幾天可以用,這幾天的‘銀拆’很高,小小賺一筆。」「不必貪小。」胡雪巖另有打算,「你明天去辦個轉帳的手續,請他們打滙豐的票子,原票轉帳,掉回印票,做得漂亮點。」
宓本常是俗語說的「銅錢眼裡翻跟斗」的人物,覺得胡雪巖白白犧牲了利息,未免太傻。不過東家交代,惟有遵命。第二天一早就把轉收的手續辦妥當,領回了蓋有陝甘總督衙門關防的印票。胡雪巖便將印票登出,交代轉運局的文案朱師爺,寫信給左宗棠,報告還款經過以外,將李鴻章所託之事,切切實實敘明;最後特別提到,李鴻章很夠意思,請左宗棠務必也買他一個面子。
這封信很要緊,胡雪巖親自看著,到下午四點多鐘寫完,正要到古家去看七姑奶奶,哪知古應春卻先來了。「小爺叔,」他手裡持著一份請柬,「滙豐的‘康白度’曾友生,親自送帖子來,託我轉交,今天晚上請小爺叔吃飯,特別關照,請小爺叔務必賞光。」
「喔!」胡雪巖智珠在握,首先問說:「他還請了哪個?」「除了邀我作陪,沒有別人。」
「地方呢?」
「在虹口泰利。」
「那不是隻有外國人去的館子?」
「不錯。」古應春說:「我想他為的是說話方便,特為挑這家中國人不去的法國菜館。」
「喔!」胡雪巖沉吟了一會,捻一捻八字鬍子微笑道:「看樣子不必我開口了。」
「小爺叔,」古應春說,「你本來想跟他開口談啥?」「你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