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人家預備鬧教案了,存心耍賴,恐怕你弄他不過。」「他不能不講道理吧?」
悟心沉吟了一回說道:「你先去試試看,談不攏再說。」看這情形,悟心似乎可以幫得上忙,古應春心便寬了:向雷桂卿說:「我們明天一早進城;談得好最好,如果他不上路,我們回來再商量。」
「好!」悟心介面:「今天老佛婆不在庵裡,明天我叫她好好弄幾樣素菜,請雷先生。」
話雖如此,由小玉下廚整治的一頓素齋,亦頗精緻入味;加以有自釀的百果酒,色香俱佳,雷桂卿陶然引杯,興致極好。古應春怕他酒後失態,不讓他多喝;匆匆吃完,告辭回船。
到了第二天清晨,正待解纜進城時,只見兩乘小轎,在跳板前面停住,轎中出來兩個白面書生,仔細看時,才知是悟心跟小玉。
由於她們是易裝來的,自以不公然招呼為宜,古應春只擔心她們穿了內裡塞滿棉花的靴子,步履維艱,通過晃盪起伏的跳板會出事,所以親自幫著船案,把住伸到岸上作為扶手之用的竹篙,同時不斷警告:「慢慢走,慢慢走,把穩了!」
等她們師徒戰戰兢兢地上了船,迎入艙中,古應春方始問道:「你們也要進城?」
「對!」悟心流波四轉,「這隻船真漂亮,坐一回也是福氣。小玉,你把紗窗簾拉起來。」
船窗有兩層窗簾,一層是白色帶花紋的外國紗,一層是紫紅絲絨,拉起紗簾,艙中仍很明亮,但岸上及別的船卻看不清艙中的情形了。
於是悟心將那頂帽字尾著一條假辮子的青緞瓜皮帽摘了下來,頭晃了兩下,原來藏在帽中的長髮便都披散下來;然後坐了下來,脫去靴子,輕輕捏著腳趾。
這樣的行徑,不免予人以風流放誕的感覺。古應春不以為奇,而雷桂卿卻是初見,心中不免興起若干綺想。「你知道我進城去做什麼?」悟心問說。
「我也正要問你這話。」古應春答說:「看你要到哪裡,我叫船老大先送你。」
「我哪裡也不去,等下,我在船上等你們。」悟心答說:「你們跟趙寶祿談妥當了最好,不然,我替你們找個朋友。」原來是特為來幫忙的,雷桂卿愈發覺得悟心不同凡俗,不由得說道:「悟心師太,你一個出家人,這樣子熱心,真是難得。」
「我也不算出家人,就算出了家,人情世故總還是一樣的。」
「是、是。」雷桂卿合十說道:「我佛慈悲!」那樣子有點滑稽,大家都笑了。
說笑過了,古應春問道;「你要替我找個怎麼樣的朋友?」「還不一定,看哪個朋友對你們有用,我就去找哪個。」
此言一齣,不但雷桂卿,連古應春亦不免驚奇,看來悟心交遊廣闊,而且神通廣大,但這份關係是如何來的呢?
雷桂卿心裡也存著同樣的疑問,只是不便出口;悟心卻很大方,從他們臉上,看到他們心裡,笑笑說道:「你們一定在奇怪,我又不是湖州人,何以會認識各式各樣的人?說穿了,不足為奇,我認識好些太太,都跟我很談得來,連帶也就認識她們的老爺了。」
「喔,我倒想起來了。古應春問:「昨天你就是到黃太太那裡去了?」
「是啊。」悟心答說:「這黃老爺或許就能幫你的忙。這黃老爺是——」
這黃老爺單然一個毅字,是個候補知縣,派了在湖州收竹木稅的差使。同治初年曾國藩派遣幼童赴美時,他是隨行照料的庶務,在美國住過半年,亦算深通洋務,所以湖州府遇到有跟洋人打交道的事,不管知府還是知縣都要找他;在湖州城裡亦算是響噹噹的一個人物。
「那太好了。」古應春很高興地說:「既然替湖州府幫忙辦洋務,教會里的情形一定熟悉,趙寶祿不能不買他的帳。悟心,你這個忙幫得大了。」
到了湖州城裡,問清楚趙寶祿的教堂在何處,就在附近挑個清靜之處泊舟。古應春與雷桂卿帶著一個跟班上岸;悟心在船上等,她帶來一個食盒,現成的素菜,在船上熱一下便可食用,正整治好了尚未動箸,不道古應春一行已經回船了。
「怎麼這麼快?」
「事情很順利。不過太順利了。」
「這是怎麼說?」悟心又說:「我總當你們辦完事下館子,我管我自己吃飯了,現在看樣子,你們也還沒有吃,要不要先將就將就?」
「我們也還有點船菜,不必再上岸了。我要把經過情形告訴你,看有什麼法子,不讓趙寶祿耍花樣。」
原來古應春到得教堂,見到趙寶祿,道明來意,原以為他必有一番支吾,哪知他絕口否認有任何耍賴的企圖。「做人要講信用,對洋人尤其重要,我吃了多年的教,當然很明白這層道理。兩位請放心,我收了怡和洋行的定洋,絲也定好了,到時候大家照約行家,決無差錯。」「可是,」古應春探詢似地說:「聽說趙先生跟教友之間,有些瓜葛?」
「什麼瓜葛?」趙寶祿不待古應春回答,自己又說:「無非說我逼教友捐獻。那要自願,他不肯我不好搶他的;總而言之,到時候如果出了差錯,兩位再來問我,現在時候還早。」
明知道他是敷衍,也明知他將來會耍賴,但卻什麼勁都用不上,真叫無可奈何。古應春從未遇到過這樣的對手,所以神色之間,頗為沮喪。
「你不要煩惱!」悟心勸慰著說:「一定有辦法,你先吃完了飯再說。」
古應春胃口不開,但經不住悟心殷殷相勸,便拿茶泡了飯,就著悟心帶來的麻辣油燜筍,匆匆吞了一碗;雷桂卿吃得也不多,兩個都擱下筷子,看悟心捏著三鑲烏木筷,慢慢在飯中揀稗子,揀好半天才吃一口。
「這米不好,是船老大在這裡買的。」古應春歉意地說:「早知道,自己帶米來了」。
悟心也省悟了,「對不起,對不起。」她說:「我吃得慢,兩位不必陪我,請寬坐用茶。」
雷桂卿卻捨不得走,尤其是悟心垂著眼皮注視碗中時,是個恣意貪看的好機會,所以介面說道:「不要緊,不要緊,你儘管慢用。」
悟心嫣然一笑,對她的飯不再多挑剔,吃得就快了。
等小玉來收拾了桌子,水也開了。沏上一壺茶來,撲鼻一股杏子香,雷桂卿少不得又要動問了。
「那沒有什麼訣竅。」悟心答說:「挑沒有熟的杏子,摘下來拿皮紙包好,放在茶葉罐裡,隔兩天便有香味了。不但杏子,別的果子,也可以如法炮製。」
「悟心師太,」雷桂卿笑道:「你真會享清福。」悟心笑笑不作聲,轉臉問古應春:「你的心事想得怎麼樣了?」
古應春確是在想心事,他帶著藩司衙門的公文,可以去看湖州知府,請求協助;但如傳了趙寶祿到案,他仍舊是這套說法,那就不但於事無補,而且還落一個仗勢欺人的名聲,太划不來了。
等他說了心事,悟心把臉又轉了過去:「雷先生,要託你辦件事。」
「是、是。」雷桂卿一疊連聲地答應,「你說,你說。」「我寫個地址,請你去找一位楊師爺;見了面,說我請他來一趟,有事求他。」悟心又加一句:「他是烏程縣的刑名師爺。」
做州縣官,至少要請兩個幕友,一個管刑名、一個管錢穀,權柄極大。請烏程縣的刑名師爺來料理此案,不怕趙寶祿不就範。雷桂卿很高興地說:「悟心師太,你真有辦法!把這位楊師爺請了來對付趙寶祿,比什麼都管用。」「也不見得,等請來了再商量。」
於是悟心口述地址,請古應春寫了下來,船老大上岸僱來一頂轎子,將欣欣然的雷桂卿抬走了。
「你要不要去睡個午覺?」悟心說道:「雷先生要好半天才會回來。」
「怎麼?那楊師爺住得很遠,是不是?」
「不但住得遠,而且要去兩個地方。」
「為什麼?」
悟心詭秘地一笑說道:「這位雷先生,心思有點歪,我要他吃點小苦頭。」
「什麼苦頭?」古應春有點不安,「是我的朋友,弄得他慘兮兮,他會罵我。」
「他根本不會曉得,是我故意罰他。」
原來這楊師爺住在縣衙門,但另外租了一處房子,作為私下接頭訟事之用,為了避人耳目,房子租在很荒僻的地方,又因為荒僻之故,養了一條很兇的狗。雷桂卿找上門去,一定會撲空,而且會受驚。
「怎麼會撲空呢?悟心解釋:「除非楊師爺自己關照,約在哪裡見面,不然他就是在那裡,下人也會說不在,有事到衙門去接頭。」
「怎麼會倒在其次,讓狗咬了怎麼辦?」
「不會!那條狗是教好了的,來勢洶洶把人嚇走了就好了,從不咬人。」
聽這一說,古應春才放下心來;他知道悟心有午睡的習慣,便即說道:「我倒不困,你去打個中覺。」「好!」悟心問說:「哪張是你的鋪?」
「跟我來。」
後艙一張大鋪,中間用紅木隔成兩個鋪位,上鋪洋式床墊,軟硬適度,悟心用手撳一撳床墊,又看一看周圍的陳設,不由得讚歎:「財神家的東西,到底不同。」
「這面是我的鋪。」古應春指著左面說:「你睡吧,我在外面。有事拉這根繩子。」
悟羽將一根紅弦繩一拉,前艙的銀鈴琅琅作響;小玉恰好進前艙,聞聲尋來,一看亦有驚異之色。
「真講究!」小玉撫摸著紅木~*子說:「是可以移動的。」「索性把它推了過去。」古應春說:「一人個睡也寬敞些。」小玉便依言將紅木~*子推到一邊。古應春也退了出去,在中艙喝茶閒眺,心裡在盤算,楊師爺來了,如果談得順利,還來得及回庵;倘或需要從長計議,是回庵去談呢?還是一直談下去,夜深了上岸覓客棧投宿,讓悟心師徒住在船上。轉念未定,聽得簾掛鉤響動,是小玉出來了,「古老爺,」她說,「你請進去吧,我師父有事情商量。」
到得後艙,只見悟心在他的鋪位上和衣側臥,身上半蓋著一條繡花絲被,長髮紛披,遮蓋了大半個枕頭;一手支頤,袖子褪落到肘彎,奇南香手串的香味,俞發馥郁了。「你有事?」古應春在這一面鋪前的一張紅木骨牌凳上坐了下來。
「楊師爺很晚才回來。」悟心說道:「恐怕要留他吃飯,似乎要預備預備。」
「菜倒是有。」古應春說,「船家一早就上岸去買了菜,只以為中午是在城裡吃了,你又帶了素菜來,所以沒有弄出來。你聞!」
悟心聞到了,是火腿燉雞的香味,「你引我動凡心了。」她笑著又說:「酒呢?」
「那更是現成,一罈花雕是上船以後才開的。我還有白葡萄酒,你也可以喝。」古應春又說:「倒是有件事得早早預備,今晚上你跟小玉睡在船上,我跟雷桂卿住客棧,得早一點去定妥當了它。」
「不!」悟心說道:「睡在船上不妥當了,我還是回庵;不過船家多吃一趟辛苦。」
「那沒有什麼。好了,說妥當了,你睡吧!」
「我還不困,陪我談談。」說著,悟心拍拍空鋪位,示意他睡下來。
古應春有些躊躇,但終於決定考驗自己的定力,在雷桂卿的鋪位橫倒,臉對臉不到一尺的距離。
「古太太的病怎麼樣?好點了沒有?」
「還是那樣子。總歸是帶病延年了。」
「那末,你呢?」悟心幽幽地說:「沒有一個人在身邊,也不方便。」
古應春想把瑞香的事告訴她,轉念一想,這一來悟心一定尋根究底,追問不休,不如不提為妙。
「也沒有什麼不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什麼事都好省,這件事省不得,除非——」悟心忽然笑了起來。
這一笑實在詭秘,古應春忍不住問:「話說半句,無緣無故發笑,是什麼花樣?除非什麼?」
「除非你也看破紅塵,出家當了和尚,那件事才可以省,不然是省不了的。」
「這話也沒有啥好笑啊!」
「我笑是笑我自己。」
「在談我,何以忽然笑你自己。」古應春口滑,想不說的話。還是說了:「總與我有關吧?」
「不錯,與你有關。我在想,你如果出家做了和尚,不曉得是怎麼個樣子?想想就好笑了。」
「我要出家,也做頭陀,同你一樣。」
「啥叫頭陀?」
「虧你還算出家,連頭陀都不懂。」古應春答說:「出家而沒有剃髮,帶髮修行的叫做頭陀;豈不是跟你一樣。」「喔,我懂了,就是滿頭亂七八糟的頭髮,弄個銅環,把它箍住,象武松的那種打扮?」
「就是。」
「那叫‘行者’!不叫頭陀,我那裡有本《釋氏要賢》說得清清楚楚。」
原來她是懂的,有意相謔,這正是悟心的本性;古應春苦笑著嘆了口氣,無話可說。
「應春,我們真希望你是出家的行者。」
「為什麼?」
「那一來,你不是一個人了嗎?」
古應春心一跳,故意問說:「一個人又怎麼樣了呢?」「你不懂?」
「我真不懂。」
「不跟你說了。」悟心突然一翻身,背對古應春。
古應春心想,這就是考驗自己定力的時候了,心猿意馬地幾次想伸手去扳她的身子,卻始終遲疑不定。終於忍不住要伸手了,而且手已快碰到悟心的身子了,突然聽得撲通一聲,是重物落水的聲音,古應春一驚縮手,隨即聽見有人大喊:「有人掉到河裡去了!」
悟心也嚇得坐了起來,推著古應春說:「你去看看。」
等他出去一看,失足落水的一個半大孩子,已經被救了起來。是一場虛驚。
回到後艙,略說經過,只見悟心眼神湛然,臉色恬靜,從容說道:「剛才‘撲通’那一聲,好比當頭棒喝。」
綺念全消的古應春,亦有這樣的感覺,不過當悟心「面壁」而臥時,居然亦跟他一樣意馬心猿,卻使他感到意外。「我在想一個人能不做壞事,也要看看運氣。」悟心一翻身拉開絲絨窗簾,指著透過紗窗,影綽綽看得到的一座貞節牌坊說:「我不相信守寡守了幾十年的人,真正是自始至終,冰清玉潔,沒有動過不正經的念頭,不過沒有機會,或者臨時有什麼意外,打斷了‘好事’而已。如果因為這樣子,自己就以為怎樣了不起,依我說,是問心有愧的。」這番話說得古應春自慚不如,笑笑說道:「你睡吧!我不陪你‘參禪’了。」
雷桂卿直到黃錯日落,方始回船,樣子顯得有些狼狽,一雙靴子濺了許多爛泥。古應春心知其故,也有些好笑,但不敢現於形色,只是慰勞地說:「辛苦,辛苦。」「還好,還好!」雷桂卿舉起腳說:「路好難走,下了轎,過一頂獨木橋,又是一段爛泥路,好不容易找到那裡,說楊師爺在縣衙門。」
「那麼,你又到縣衙門?」
「當然。」雷桂卿說,「還好,這一回沒有撲空。人倒很客氣,問我悟心是不是有什麼事找他?我說:請你來了就知道了。他說還有件公事,料理完了就來。大概也快到了。」
正在談著,悟心翩然出現,臉上剛睡醒的紅暈猶在,星眼微餳,別具一種媚態。雷桂卿一看,神情又不同了。「交差,交差。他很起勁地,但卻有些埋怨地:「悟心師太,你應該早告訴我,楊家有條大狗——」
「怎麼?」悟心裝得吃驚是,「你讓狗咬了?」「咬倒沒有咬,不過性命嚇掉半條。」雷桂卿面有餘悸,指手劃腳地說:「我正在叫門,忽然發現後面好象有兩隻手搭在我肩膀上,回頭一看,乖乖,好大一條狗,拖長了舌頭,朝我喘氣。這一嚇,真正魂靈要出竅了。」
「唷,唷,對不起,對不起!」悟心滿臉歉意,「我是曉得他家有條狗,不曉得這麼厲害。後來呢?」
「後來趕出來一個人,不住口跟我道歉,問我嚇到了沒有?我只好裝‘大好佬’,我說:沒有什麼,我從前養過一條狗,比你們的狗還大。」
「好!」古應春大笑,「這牛吹得好。」
悟心也笑得伏在桌上,抬不起頭來;雷桂卿頗為得意,覺得受一場虛驚,能替他們帶來一場歡樂,也還值得。「你看!」他指著遠遠而來的一頂轎子,「大概楊師爺來了。」
果然,轎子停了下來,一個跟班正在打聽時,雷桂卿出艙走到船頭上去答話。
「是不是楊師爺?」
於是楊師爺下轎,古應春亦到船頭上去迎接,進入艙內,由悟心正式引見。那師爺是紹興人,年紀不大,只有三十四、五歲,不過紹興師爺一向古貌古心,顯得很老成的樣子,所以驟看竟似半百老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