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五點鐘,只聽樓下人聲,小大姐匆匆忙忙奔上來說:「胡老爺來了。」
羅四姐沒有想到是他來接;好在都已經預備好了,不妨請他上樓來坐。於是走到樓梯口說道:「胡大先生,怎麼勞你的駕?要不要上來坐一坐。」
「好啊!」影隨聲現,羅四姐急忙閃到一邊。江浙兩省,男女之間的忌諱很多,在樓梯上,上樓時必是男先女後;下樓正好相反,因為裙幅不能高過男人頭頂,否則便有「晦氣」。羅四姐也是為此而急忙閃開;等胡雪巖上了樓梯,她已經親自打著門簾在等了。
胡雪巖進了門,先四周打量一番,點點頭說:「收拾得真乾淨,陽光也足,是個旺地。」
「寡婦人家,又沒有兒子,哪裡興旺得起來?」
胡雪巖沒想到她一開口就是很直也很深的話,一時倒不知該持何態度?便只好笑笑不答。
這時小大姐已倒了茶來,羅四姐便照杭州待客之禮。將高腳果盤中的桂圓、荔枝、瓜子、松子糖之類,各樣抓一些,放在胡雪巖面前,一個說:「不好吃。」一個連聲:「謝謝。」「羅四姐,有點小意思。你千萬要給我一個面子。」胡雪巖又說:「跟我來的人,手裡有個拜匣,請你關照小大姐拿上來。」
取來一個烏木嵌銀絲的拜匣,上面一把小小的銀絲,銀匙就係在搭扣上,開啟來看,裡面是三扣「經摺」,一個小象牙匣子。
胡雪巖先拿起兩扣,一面遞給羅四姐,一面交代:「一個是源利的,一個是汪泰和的。」
源利與汪泰和是上海有名兩家大商號,一家經營洋廣雜貨,一家是南北貨行。羅四姐接過經摺來看,戶名是「阜康錢莊」;翻開第一頁,上面用木戳子印著八個字:「憑摺取貨,三節結帳。」意思是羅四姐不管吃的、穿的、用的。憑摺到這兩家商號隨便索取;三節由阜康付帳。
這已經是厚惠了,再看另一扣經摺,羅四姐不由得心頭一震——是一扣阜康的定期存摺,存銀一萬兩,戶名叫做「維記。」
「本來想用‘羅記’,老早有了;拆開來變‘四維記’,哪曉得這個戶名也有了,只好把‘四’字擱起,單用‘維記’。
喏,」胡雪巖拿起小象牙匣子,「外送一個圖章。」
羅四姐接過經摺與牙章,放在桌上,既非辭謝,亦未表示接受,只說:「胡大先生,你真的闊了。上萬銀子,還說小意思。」
「我不說小意思,你怎麼肯收呢?」
「我如果不收,你一定要跟我爭,空費精神。」羅四姐說:「好在送不送在你,用不用在我。這三個經摺,一顆圖章,就放在我這裡好了。」
她做事說話,一向胸有丘壑,胡雪巖認為不必再勸,便即說道:「那末,你把東西收好了,我們一起走。」「怎麼走法?」
「你不去就曉得了。」
胡雪巖是坐轎子來的,替羅四姐也備了一乘很華麗的轎子;他想得很周到,另外還加了一頂小轎,是供好的女僕或小大姐乘坐的。
胡雪巖還帶了三個跟班,簇新的藍布夾袍,上套玄色軟緞坎肩,腳下薄底快靴。由於要騎馬的緣故,夾袍下襬都掖在腰帶中,一個個神情軒昂,禮節周到。羅四腳也很好面子,心裡不由得在想:出門能帶著這樣子的「底下人」,主人家自然很顯得威風了。
正要上轎時,羅四姐忽然想到一件事,還得回進去一次。原來她是想到應該備禮送古家,禮物現成,就是繡貨。送七姑奶奶的是兩床被面、一對枕頭、一堂椅披、兩條裙子;這已經很貴重了,但還不如送古應春的一條直幅。是照宋徽宗畫的孔雀,照樣繡下來的。是真正的「顧繡」。到得古家,展現禮物,七姑奶奶非常高興;「你這份禮很重,不過我也不客氣了。」她說:「第一,我們的日子還長,總有禮尚往來的時候。第二,我是真正喜歡。」當時便先將繡花椅披,陳設起來,粉紅軟緞,上繡牡丹,顯得十分富麗。「七姐,」羅四姐說:「你比一比這兩條裙子的料子看,是我自己繡的。」
一條是紅裙,上繡百蝶,色彩繁豔,令人眩目,「好倒是好,不過我穿了,就變成‘醜人多作怪’了。」七姑奶奶說:「這條裙子,要二十左右的新娘子,回門的時候穿,那才真叫出色。我留起來,將來給我女兒。」
「啊!」胡雪巖從椅子上一下站了起來,大聲說道:「應春,你要請我吃紅蠶了?」
原來古應春夫婦,只有一個兒子;七姑奶奶卻一直在說,要想生個女兒。胡雪巖看她腰很粗,此刻聽她說這話,猜想是有喜了。
古應春笑笑不答,自然是預設了;羅四姐便握七姑奶奶的手說:「七姐,恭喜、恭喜!幾個月了?」
七姑奶奶輕聲答了句:「四個月。」
「四個月了!唷、唷,你趕快給我坐下來,動了胎氣,不得了。」
「不要緊的。洋大夫說,平時是要常常走動、走功,生起來才順利。」
「唷!七姐,你倒真開通,有喜的事,也要請教洋大夫。」羅四姐因為七姑奶奶爽朗過人,而且也沒有外人,便開玩笑地問:「莫非你的肚皮都讓洋大夫摸過了。」
「是啊!不摸怎麼曉得胎位正不正?」
原是說笑,不道真有其事;使得羅四姐撟舌不下,而七姑奶奶卻顯得毫不在乎。
「這沒有啥好稀奇的,也沒有啥好難為情的。」「叫我,死都辦不到。」羅四姐不斷搖頭。
「羅四姐!」古應春笑道:「你不要上她的當,她是故意逗你。洋大夫倒是洋大夫,不過是個女的。」
「我說呢!」羅四姐舒了口氣,「洋人那隻長滿黑毛、好比熊掌樣的手,摸到你肚皮上,你會不怕?」
七姑奶奶付之一笑,拿起另一條裙子料子看;月白軟緞,下繡一圈波浪,上面還有兩隻不知名的鳥。花樣很新,但也很大方。
「這條裙子我喜歡的,明天就來做。」七姑奶奶興致勃勃地說:「穿上在身上,裙幅一動,真象潮水一樣。羅四姐,你是怎麼想起來的?」
「也是我的一個主顧,張家的二少奶奶,一肚子的墨水,她跟我很投緣,去了總有半天好談。有一天不知道怎麼提起來一句古話,叫做‘裙拖六幅湘江水’,我心裡一動,回來就配了這麼一個花樣。月白緞子不耐髒,七姐,我再給你繡一條,替換了穿。」
「這倒不必,我穿裙子的回數也不多。」
這時古應春跟胡雪巖在看那幅「顧繡」,開屏的孔雀,左右看去,色彩變幻;配上茶花、竹石,令人觀玩不盡。胡雪巖便說「何不配個框子,把它掛起來?」
「說得是。」古應春立刻叫進聽差來吩咐:「配個紅木框子,另外到洋行裡配一面玻璃。最好今天就能配好。」
接著又看被面、看枕頭,七姑奶奶自己笑自己,說是「倒象看嫁妝。」惹得婢僕們都笑了。
「餓了!」胡雪巖問:「七姐,快開飯了吧?」「都預備好了,馬上就開。」
席面仍舊象前一天一樣。菜是古應春特為找了個廣東廚子來做的,即好又別緻,羅四姐不但大快朵頤,而且大開眼界;有道菜是兩條魚,一條紅燒、一條清蒸,擺在一個雙魚形的瓷盤中,盤子也很特別,一邊白、一邊黃,這就不僅羅四姐,連胡雪巖都是見所未見。
「這叫‘金銀魚’,」古應春說,「進貢的。」胡雪巖大為詫異,「哪個進貢?」他問,「魚做好了,送到宮裡,不壞也不好吃了。」
「自然是到宮裡,現做現吃。」古應春說,「問到是什麼人進貢,小爺叔只怕猜不到,是山東曲阜衍聖公進貢的。」「啊!」胡雪巖想來了,」我聽說衍聖公府上,請第一等的貴客,菜叫‘府菜’,莫非就是這種菜?」
「一點不錯。府菜一共有一百三十六樣;菜好不稀奇,奇的是每樣菜都用特製的盤碗來盛。餐具也分好幾種,有金、有銀、有錫、有瓷;少一樣,整桌檯面都沒用了,所以衍聖公府上請貴客,專有個老成可靠的老家人管餐具。」「那末進貢呢?當然是用金臺面?」
「這是一定的。」古應春又說:「宮裡有喜慶大典,象同治皇帝大婚,慈禧太后四十歲整生日,衍聖都要進京去道喜,廚子、餐具、珍貴的材料都帶了去。須先請臺,預備哪一天享用府菜,到時候做好送進宮;有的菜是到宮裡現做——這要先跟總管太監去商量,當然也要送門包。好在衍聖公府上產業多,不在乎。」
胡雪巖聽了大為嚮往,「應春,」他問:「你今天這個廚子,是衍聖公府出身?」
「不是,他是廣東人,不過,他的爺爺倒是衍聖公府出身。這裡面有段曲折,談起來蠻有趣的。」說著,他徐徐舉杯,沒有下文。
「喔,」七姑奶奶性爭,「有趣就快說,不要賣關子!」「我也是前兩天才聽說,有點記不太清楚了,待我好好想一想。」
「慢慢想。」羅四姐挾了塊魚敬他,「講故事要有頭才好聽。」
「好!先說開頭,乾隆末年——」
乾隆末年,畢秋帆當山東巡撫;阮元少年得意,翰林當了沒有幾年,遇到「翰詹大考」,題目是乾隆親自出的,「試帖詩」的詩題是「眼鏡」。這個題目很難,因為眼鏡是明朝末年方由西洋付入中土。所以古人詩文中,沒有這個典故;而且限韻「他」字,是個險韻,難上加難,應考的無不愁眉苦臉。
考試結果,阮元原為一等第二名,乾隆拔置為第一;說他的賦做得好,其實是詩做得好,內中有一聯:「四目何須此,重瞳不用他」,為乾隆激賞,原來乾隆得天獨厚,過了八十歲還是耳聰目明,不戴眼鏡,平時常向臣下自詡。因此,阮元用舜的典故「四目」、「重瞳」來恭維他,意思是說他看人看事,非常清楚,根本用不著藉助於眼鏡。
大考第一,向來是「連升三級」,阮一下子由編修升為詹事府少詹,不久就放了山東學政,年紀不到三十,繼弦未娶。畢秋帆便向阮元迎養在山東的「阮老太爺」說:「小女可配衍聖公,請老伯做媒;衍聖公的胞姐可配令郎,我做媒。」阮元就此成了孔家的女婿。
衍聖公府上的飲饌,是非常講究的,因為孔子「食不厭精」,原有傳統。隨孔小姐陪嫁過來的,有四名廚子,其中有一個姓何,他的孫子,就是古應春這天邀來的何廚。「那末,怎麼會是廣東人呢?」胡雪巖問。
「阮元后來當兩廣總督,有名的肥缺,經常宴客;菜雖不如府菜,但已經遠非市面上所及。不過不能用‘府菜’的名目,有人便叫它‘滿漢全席’。總督衙門的廚子,常常為人借了去做菜;這何的爺爺,因此落籍,成為廣東人。」
正談到這裡,魚翅上桌;只見何廚頭戴紅纓帽,列席前來請安。這是上頭菜的規矩,主客照例要犒賞,胡雪巖出手豪闊,隨手拈了張銀票,便是一百兩銀子。
「這盤魚翅,四個人怎麼吃得下?」羅四姐說,「我真有點替七姐心痛。」
魚翅是用二尺五徑口的大銀盤盛上來的,十二個人的分量,四個人享用,的確是太多了,七姑奶奶有個計較,「都是自己人,不必客氣。」她說:「留起一半吧!」
就一半也還是多了些,胡雪巖吃了兩小碗,摩腹說道:「我真飽了。」接著又問:「這何廚我以前怎麼沒有聽說過?」「最近才從廣州來。」古應春答說:「自己想開館子,還沒有談擾。」
「怎麼叫還沒有談攏?」
「有人出本錢,要談條件。」
「你倒問問他看,肯不肯到我這裡來。」胡雪巖說,「我現在就少個好廚子。」
「好的。等我來問他。」
吃完飯圍坐閒談,鍾打九點,七姑奶奶便催胡雪巖送羅四姐回家。在城開不夜的上海,這時還早得很;選歌徵色、紙醉金迷的幾處地方,如畫錦裡等等「市面」還只剛剛開始。不過,胡雪巖與羅四姐心裡都明白,這是七姑奶奶故意讓他們有接近的機會,所以都未提出異議。
臨上轎時,七姑奶關照轎案,將一具兩屜的大食盒,納入轎箱;交代羅四姐說:「我們家人請人吃夜飯有規矩的,接下來要請吃宵夜。今天我請我們小爺叔做主人,到你府上去請。食盒裡一瓷壇的魚翅,是先分出來的,不是吃剩的東西。」「謝謝,謝謝,」羅四姐說:「算你請胡大先生,我替你代做主人好了。」
「隨便你。」七姑奶奶笑道:「哪個是主,哪個是客,你們自己去商量。」
於是羅四姐開發了傭人的賞錢,與胡雪巖原轎歸去。到家要忙著做主人,胡雪巖將她攔住了。
「你不必忙,忙了半天,我根本吃不下;豈不是害你白忙,害我自己不安。依我說你叫人泡壺好茶,我們談談天最好。」「那麼,請到樓上去坐。」
樓上明燈燦然,春風駘蕩,四目相視,自然逗發了情思;羅四姐忽然覺得胸前有透不過氣的感覺,急忙挺起胸來,微仰著臉,連連吸氣,才好過些。
「你今年幾歲?」她問。
「四十出頭了。」
「看起來象四十不到。」羅四姐幽幽地嘆了口氣,「當初我那番心思,你曉得不曉得?」
「怎麼不曉得?」胡雪巖說:「我只當我們沒有緣分;哪曉得現在會遇見,看起來緣分還在。」
「可惜,我已經不是從前的我。‘人老珠黃不值錢’。」「這一點都不對,照我看,你比從前更加漂亮了,好比柿子,從前又青又硬,現在又紅又軟。」胡雪巖嚥了口唾沫,「吃起來之甜,想都想得到的。」
羅四姐瞟了他一眼,笑著罵了句:「饞相!」
「羅四姐,」胡雪巖問道:「你記不記得,有年夏天,我替你送會錢去,只有你一個人在家——」
羅四姐當然記得,在與胡雪巖重逢那天晚上就回憶過;那天,是七月三十日地藏王菩薩生日,插了地藏香,全家都出去看放荷花燈,留她一個人看家,胡雪巖忽然闖了進來。「你怎麼來了?」
「我來送會錢。」胡雪巖說:「今天月底,不送來遲一天就算出月了。信用要緊。你們家人呢?」
「都看荷花燈去了。」羅四姐又說:「其實,你倒還是明天送來的好。因為我這筆錢轉手要還人家的,左手來,右手去,清清爽爽,你今天晚上送來,過一夜,大錢不會生小錢說不定晚上來個賊,那一來你的好意反倒害人。」
「這一層我倒沒有想到,早知如此,我無論如何要湊齊了,吃過中午就送來。」胡雪巖想了一下說:「這樣子好了,錢我帶回去,省得害你擔心。這筆錢你要送給哪個,告訴我,明天一早,我替你去送。」
「這樣太好了。」羅四姐綻開櫻唇,高興地笑著,「你替我賠腳步,我不曉得拿啥謝你?」
「先請我吃杯涼茶。」
「有,有!」
原來是藉著插在地上的蠟燭光,在天井中說話;要喝茶,便須延入堂屋。她倒了茶來,胡雪巖一吸而盡,抹抹嘴問道:「你說你不曉得拿啥謝我?」
「是啊!你自己說,只要我有。
「你有,而且現成。」胡雪巖涎著臉,「羅四姐,你給我親個嘴。」
「要死!」羅四姐滿臉緋紅,「你真下作!」
如果羅四姐板起臉叫他出去,事便不諧;這樣薄怒薄嗔,就霸王硬上弓,亦不過讓她捏起粉拳,在他背上亂捶一通而已。
主意打定,一個猛虎撲羊勢,摟住了羅四姐;她掙扎著說:「不要,不要!我的頭髮。」
一聽這話,胡雪巖知道不必用強,略略鬆開手說道:「不會,不會。不會把你的頭髮弄亂。」
說著,手在她腰上緊一緊,將嘴唇湊了上去;哪知就在這時候,門外有人喊:「羅四姐,羅四姐!」
羅四姐趕緊將他一推,自己退後兩步,抹一抹衣衫,答應一聲:「來了!」同時努一努嘴,示意胡雪巖躲到一旁。
來的是鄰居,來問一件小事;羅四姐三言兩語,在門外把他打發走了。等回進來時,站得遠遠地;胡雪巖再要撲上來時,她一閃閃到方桌對面。
「你好走了。剛剛那個冒失鬼一叫,我嚇得魂靈都要出竅。」羅四姐又說:「快,快,快點走。」
倆人都回憶著十年前的這一件往事;而且嘴角亦都出現了不自覺笑意,只是羅四姐的笑意中,帶著明顯可見的悵惘與落寞。
「這句話有十年了吧?」
「十一年。」羅四姐答說:「那年我十六歲。」「那麼,欠了十一年的債好還了。」胡雪巖笑道:「羅四姐你欠我的啥,記得記不得?」
「不記得了。」羅四姐又說:「就記得也不想還。」「你想賴掉了?」
「也不是想賴。」「羅四姐說,「是還不到還的時候。」「要到啥時候呢?」
「我不曉得。」羅四姐忽然問道:「你看我的本事,就只配開一家繡莊?」
問到這句話,胡雪巖的綺念一收,「我們好好來談一談。」他說,「你的本事,十幾歲我就曉得了,那時候‘搖會’,盤利息,哪個都沒有你精明。說實你如果是男的,我要請你管錢莊。」
「賣高帽子不要本錢的。」羅四姐笑道,「不過你說一定要男的才好管錢莊,這話我倒不大服氣。」
「你不要誤會。我不是想說你本事不如男的,是女人家不大方便;尤其是你這樣子漂亮,下面的夥計為了你爭風吃醋,我的錢莊就要倒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