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當然想過。要保全家老小,只有一條路:不過——。」劉不才搖搖頭說,「說出來你不會贊成。」
「說說何妨。」
「事情明擺在那裡,只有一個字:去!說老實話,雪巖真的回杭州去了,那班人拿他又有什麼辦法?」
古應春大不以為然。但因劉不才言之在先,料他不會贊成;他倒不便說什麼責備的話了。
「劉三叔,」他慢吞吞地說:「眼前的急難要應付,將來的日子也不能不想一想。我看,這件事,只有讓小爺叔自己去定主意了。」
帶來了全家無恙的喜訊,也就等於帶來了王有齡殉難的噩耗;劉不才不提王有齡,真所謂「盡在不言中」,胡雪巖雙淚交流,但哀痛還能承受得住,因為王有齡這樣的下場,原在意中,一個多月前,錢塘江中一拜,遙別也就是永訣;最傷心的時刻已經過去了。
王有齡的遺屬呢?他想問,卻又怕問出來一片悲慘的情形,有些不敢開口。而七姑奶奶則是有意要談能教人寬心的事,特意將胡家從老太太起,一個個挨次問到;這就越發沒有機會讓胡雪巖開口了。
談到吃晚飯,正好張醫生回來,引見過後,同桌共飲;他們兩人算是開藥店的開行,彼此都別有親切之感,所以談得很投機。飯後,古應春特為又請張醫生替胡雪巖去診察;也許是因為有了喜訊的緣故,神旺氣健,比上午診脈時又有了進境。
「還有件很傷腦筋的事要跟病人談。」古應春悄悄問張醫生,「不知道對他的病勢相宜不相宜?」
「傷腦筋的事,沒有對病人相宜的。不過,他的為人與眾不同,經得起刺激,也就不要緊了。」
既然如此,古應春便不再瞞——要瞞住的倒是他妻子;所以等七姑奶奶回臥房去看孩子時,他才跟劉不才將杭州對胡雪巖種種不利的情形,很委婉地,但也很詳細地說了出來。
胡雪巖很沉著,臉色當然也相當沉重。聽完,嘆口氣:「亂世會壞心術。也難怪,這個時候哪個要講道理,講義氣,只有自己吃虧。不過,還可以講利害。」
聽這口氣,胡雪巖似乎已有辦法,古應春隨即問道:「小爺叔,事不宜遲,不管定的什麼主意,要做得快!」「不要緊,‘盡慢不動氣’!」
到這時候,胡雪巖居然還有心思說這樣輕鬆的俏皮話,古應春倒有點不大服氣了,「看樣子,小爺叔倒真是不在乎!」他微帶不滿地說,「莫非真的有什麼神機妙算?」「不是啥神機妙算!事情擺明在那裡,他們既然叫我錢莊裡的人來傳話;當然要等有了回信,是好是歹,再作道理。現在人還沒有到,急什麼?」聽得這一說,古應春實在不能不佩服;原是極淺的道理,只為方寸一亂,看不真切。這一點功夫,說來容易,臨事卻不易做到;正就是胡雪巖過人的長處。
「那好!」古應春笑道,「聽小爺叔一說破,我也放心了。就慢慢商量吧。」
急人之急的義氣,都在他這一張一弛的神態中表露無遺。這在胡雪巖是個極大的安慰;也激起了更多的信心,因而語氣就越發從容了。
「那個袁忠清,他的五臟六腑,我都看得見;他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絕不敢多事。別的人呢,都要仔細想一想,如果真的跟我家眷為難,也知道我不是好惹的人。」胡雪巖說:「他們不會逼我的!逼急了我,於他們沒有好處:第一,我可以回杭州,長毛要我,就會聽我的話,他們自己要想想,鬥得過我,鬥不過我。第二,如果我不回杭州;他們總也有親人至戚在上海,防我要報復。第三——那就不必去說它了;是將來的話。」
古應春卻偏要打聽:「將來怎麼樣?」
「將來,總有見面的日子,要留個餘地。為人不可太絕;就拿眼前來說,現在大家都說我如何如何不好,如果他們為難我的家眷,就變成他們不對了。有理變成無理,稍為聰明的人,不肯做這樣的事。」
這一點古應春不能同意,留個相見餘地的話,也未免太迂,不過僅是前兩點的理由也儘夠了。古應春便催著他說:「小爺叔,你說你的辦法!」
「我的辦法是做一筆交易。他們不願意我回杭州,可以;我不但不跟他們去爭,而且要放點交情給他們,有朝一日,官軍光復杭州,我自有保護他們的辦法。不過,眼前他們要替我想辦法;拿我的家眷送出杭州。」
這樣的一筆交易是不是做得成?古應春頗為懷疑;因而默然不語,只望著劉不才,想聽他的意見。
劉不才卻對他的話大感興趣,「這倒是個辦法。」他說,「照我看,那批人又想吃羊肉,又怕羊騷臭;怕將來官軍光復了,跟他們算帳。如果真的有保護他們的把握,那批人肯照我們的辦法做的。不過,空口說白話可不行。」「現在當然只有空口說白話;話要動聽,能夠做得到,他們自然會相信。」胡雪巖停了一下說:「三叔,這件事只有你辛苦,再去一趟:因為別人去說,他們不大容易相信。」「這還用說?自然是我去。你說,跟他們怎麼個講法。」「當然要吹點牛。」胡雪巖停了下來:「等我好好想一想。」這一想想了好多時候,或者是暫且丟開此事;總而言之,不見他再談起,儘自問著杭州的情形,瑣瑣屑屑,無不關懷。雪巖的交遊甚廣,但問起熟人,不是殉難,就是下落不明,存者十不得一。連不相干的古應春,都聽得悽愴不止。
到得十點多種,劉不才一路車船勞頓,又是說話沒有停過,再好的精神也支援不住了。古應春例勸他不必再住客棧,先好好睡一覺再說;劉不才依從,由古家的丫頭侍候著,上床休息。
胡雪巖的精神卻還很好,「老古,」他招招手讓古應春坐在床前,低聲說道:「我對人不用不光明的手段,這一次要做它一次一百零一回的買賣,全家大小在那班王八蛋手裡,不能不防他們一著。我現在要埋一條藥線在那裡;好便好,搞得不好,我點上藥線轟他孃的,教他們也不得安逸。話說明了,你心裡也有數了;要勞你的神,替我做一件公事。」
他是「話說明了」,古應春卻如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小爺叔,」他皺著眉說,「我還莫名其妙;什麼藥線,什麼公事?」
「公事就是藥線,藥線就是公事。」胡雪巖說:「這件公事,是以我浙江候補道兼團練局委員,奉王撫臺委派,籌劃浙江軍需民食,以及地方賑濟事宜的身分,報給閩浙總督衙門慶制軍。公事上要說明,王雪公生前就顧慮援兵不到,杭州恐怕保不住,特意囑咐我,他是決定城亡人亡,一死報答朝廷;但是杭州的百姓,不可不顧,因為我不是地方官,並無守土之責,所以,萬一杭州淪陷,必得顧念家鄉,想辦法保護地方百姓。這是第一段。」
古應春很仔細地聽著,已理會得胡雪巖入手的意思,並即說道:「第二段當然是敘你運糧到杭州,不能進城的情形?」「對!不過轉道寧波這一層不必提。」胡雪巖略停一下又說,「現在要敘頂要緊的第三段,要這樣說法:我因為人在上海,不能回杭州,已經派人跟某某人、某某人聯絡,請他們保護地方百姓,並且暗中佈置,以便官軍一到,可以相機策應。這批人都是地方公正士紳,秉心忠義,目前身陷城中,不由自主;將來收復杭州,不但不能論他們在長毛那裡幹過什麼職司,而且要大大地獎勵他們。」
「啊,啊!」古應春深深點頭,「我懂了,我懂了,這就是替他們的將來留個退步。」
「對了。這道公事要等慶制軍的批示,他人在福州,一時辦不到;所以要來個變通辦法,一方面呈報慶制軍,一方面請江蘇巡撫衙門代諮閩浙總督衙門,同時給我個覆文,拿我的原文都敘在裡頭,我好給他們看。」
「嗯、嗯!」古應春想了一下,記起一句話:「那麼什麼叫‘公事就是藥線’呢?」
「這你還不懂?」胡雪巖提醒他說:「你先從相機策應官軍這句話上去想,就懂了。」
真所謂「光棍一點就透」,古應春恍然大悟,如果那批人不肯就範,甚至真個不利於胡家眷屬;胡雪巖就可用這件公事作為報復,向長毛告密,說這班人勾結清軍,江蘇巡撫衙門的迴文,便是鐵證。那一來,後果就可想而知了。這一著實在狠。但原是為了報復,甚至可以作為防衛;如果那批人瞭解到這道公事是是一根一點便可轟發火藥,炸得粉身碎骨的藥線,自然不敢輕舉妄動。
「小爺叔!」古應春讚歎著說「真正‘死棋肚子裡出仙著’;這一著,虧你怎麼想出來的?」「也不是我發明的。我不過拿人家用過的辦法,變通一下子。說起來,還要謝謝王雪公,他講過一個故事給我聽;這個故事出在他們家鄉,康熙年間有位李中堂,據說在福建名氣大得很,他的同年陳翰林跟他有段生死不解的仇——。」
王有齡告訴胡雪巖的故事如此:這位李中堂是福建安溪人,他的同年陳翰林是福州人。這年翰林散館,兩個人請假結伴回鄉。不久就有三藩之亂,耿精忠響應吳三桂,在福州也叛變了,開府設官,陳翰林被迫受了偽職。
李中堂見獵心喜,也想到福州討個一官半職。而陳翰林卻看出耿精忠恐怕不成氣候,便勸李中堂不必如此。而且兩個人閉門密談,定下一計,由李中堂寫下一道密疏,指陳方略,請朝廷速派大兵入閩。這道密疏封在蠟丸之中,由李家派人取道江西入京,請同鄉代為奏達御前。
「這是‘刀切豆腐兩面光’的打算。」胡雪巖說:「李中堂與陳翰林約定,如果朝廷大兵到福建,耿精忠垮臺,李中堂當然就是大大的功臣,那時候他就可以替陳翰林洗刷,說他投賊完全是為了要打探機密,策應官軍——。」「啊、啊,妙!如果耿精忠成了功,李中堂這首密疏,根本沒有人知道;陳翰林依舊可以保薦他成為新貴。是不是這樣的打算?」
「一點不錯。」
「那末後來呢?」古應春很感興趣地問:「怎麼說是成了生死不解的冤家?」
「就為李中堂不是東西,出賣朋友。耿精忠垮臺,朝廷收復福建,要辦叛逆的罪;李中堂自己得意了,竟不替他洗刷。害得陳翰林充軍到關外。」胡雪巖說,「我現在仿照他們的辦法,但願那批人很識相,我替他們留下的這條洗刷的路子,將來一定有用。」
「對!小爺叔的意思,我完全懂了;這道公事我連夜替你預備起來。」
「不忙。明天動筆也不遲。」胡雪巖說,「我還有件事要先跟你商量。」
這件事是為王有齡身後打算,自不外名利兩字。王有齡的宦囊雖不太豐,卻決不能說是一清如水;「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許多收入象徵糧的「羨餘」;漕糧折實,碎角子熔鑄為五十兩銀子一個的「官寶」,照例要加收的「火耗」,在雍正年間就已「化暗為明」,明定為地方官的「養廉銀」。此外「三節兩壽」——過年、端午、中秋三節;本人及太太的兩個生日,屬員必有饋敬,而且數目亦大致有定規,這都是朝廷所許的收入。
王有齡的積蓄,當然是交給胡雪巖營運;他現在要跟古應春商議的,就因為經手的款子,要有個交代。「他們說王雪公有錢在我手裡,這是當然的。我跟死者的交情,當然也不會‘起黑心’。不過,」說到這裡,他有點煩躁,「這樣的局面,放出去的款子;擺下去的本錢,一時哪裡去回籠?真教我不好交代。」
這確是極為難的事。古應春的想法比胡雪巖還要深,王有齡已經殉節,遺屬不少,眼前居家度日,將來男婚女嫁,不但在在要錢,而且有了錢也不能坐吃山空。所以,他說:「你還不能只顧眼前的交代,要替王家籌個久長之計才好。」「這倒沒有什麼好籌劃的,反正只要胡雪巖一家有飯吃;決不會讓王家吃粥,我愁的是眼前!」胡雪巖說:「王雪公跟我的交情,可以說他就是我,我就是他。他在天之靈,一定會諒解我的處境。不過王太太或者不曉得我的心,他家的親友更加隔膜,只知道有錢在我這裡,不知道這筆錢一時收不回來。現在外頭既有這樣的閒話,我如果不能拿白花花的現銀子捧出來,人家只當我欺侮孤兒寡婦。這個名聲,你想想,我怎麼吃得消?」
古應春覺得這個看法不錯,他也是熟透人情世故的人,心裡又有進一步的想法:如果胡雪巖將王有齡名下的款子,如數交付,王家自然信任他,繼續託他營運,手裡仍可活動。否則,王家反倒有些不大放心,會要求收回。既然如此,就樂得做得漂亮些。
麻煩的是,杭州一陷,上海的生意又一時不能抽本,無法做得「漂亮」。那就要靠大家幫忙了。
「小爺叔,」他問:「王雪公有多少款子在你手裡?」「王太太手裡有帳的,大概有十萬;另外還有兩萬在雲南,不知道王太太知道不知道。」
「那就奇怪了。怎麼在雲南會有兩萬銀子?」
「是這樣子的,」胡雪巖說,「咸豐六年冬天,何根雲交卸浙江巡撫,王雪公在浙江的官,也沒有什麼做頭了;事先安排,調補雲南糧道。我替他先匯了兩萬銀子到雲南。後來何根雲調升兩江,王雪公自然跟到江蘇;雲南的兩萬銀子始終未動,存在昆明錢莊是生息。王雪公始終不忘雲南,生前跟我說過,有機會很想做一任雲南巡撫;能做到雲貴總督,當然更好。這兩萬銀子在雲南遲早有用處,不必去動它。現在,當然再也用不著了!」說到這裡,胡雪巖又生感觸,泫然欲涕。等他拭一拭眼睛,擤一擤鼻子,情緒略略平伏,古應春便接著話題順:「款子放在錢莊裡,總有摺子;摺子在誰手裡?」「麻煩就在這裡。摺子是有一個,我交了給王雪公;大概是他弄掉了,也記不起這回事,反來問我。這原是無所謂的事;跟他們再補一個就是。後來事多,一直擱著未辦;如今人已過世,倒麻煩了,只怕對方不肯承認。」
「你是原經手。」古應春說,「似乎跟王雪公在世還是故世,不生關係。不過,錢莊的規矩,我也不大懂,不知道麻煩何在?」
「錢莊第一講信用;第二講關係;第三才講交情。雲南這家同業,信用並不見得好;交情也談不上;唯一講得上的,就是關係。王雪公在日,現任的巡撫,雲南方面說得上話;我自己呢,阜康在上海的生意不算大,浙江已經坐第一把交椅,雲南有協餉之類的公款往來,我可以照應他們,論生意上的關係也夠。不過,現在不同了,他們未見得再肯買帳。」這番分析,極其透徹。
古應春聽入心頭,亦頗有感慨;如今做生意要想發展,似乎不是靠官場的勢力關係,就得沾洋人的光。風氣如此,夫復何言?看起來王有齡那筆款子,除非大有力者援手,恐怕要「泡湯」了。
「只有這樣,托出人來,請雲貴總督,或者雲南巡撫,派人去關照一聲。念在王雪公為國殉難,遺屬理當照應。或者那批大老肯出頭管這個閒事。」
「也只好這樣。」胡雪巖說,「交涉歸交涉,眼前我先要賠出來。」
「這一來總數就是十二萬。」古應春沉吟了一下,毅然決然地說:「生意在一起,信用也是大家的。我想法子來替小爺叔湊足了就是。」
這就是朋友的可貴了。胡雪巖心情很複雜,既感激,又不安;自覺不能因為古應春一肩承擔,自己就可以置身事外,所以還是要問一問。
「老古,你肯幫我這個忙,我說感激的話,是多餘的,不過,不能因為我,拖垮了你。十二萬銀子,到底也不是個小數目;我自己能湊多少,還不曉得,想來不過三五萬。還有七八萬,要現款,只怕不容易。」
「那就跟小爺叔說實話,七八萬現款,我一下子也拿不出;只有暫時調動一下,希望王太太只是過一過目,仍舊交給你放出去生息。」
「嗯,嗯!」胡雪巖說,‘這個打算辦得到的。不過,也要防個萬一。」「萬一不成,只有硬挺。現在也顧不得那許多了。」胡雪巖點點頭,自己覺得這件事總有八成把握,也就不再去多想;接下來談到另一件事。「這件事,關係王雪公的千秋。」胡雪巖說,「聽大書我也聽得不少,忠臣也曉得幾個;死得象王雪公這樣慘的,實在不多。總要想辦法替他表揚表揚,留下長遠的紀念,才對得起死者。」「這又何勞你費心?朝廷表揚忠義,自然有一套卹典的。」朝廷的卹典,胡雪巖當然知道,象王有齡的這種情形,卹典必須優渥,除了照「巡撫例賜卹」,在賜諡、立傳、賭祭以外,殉節的封疆大吏,照便可以入祀京師昭忠祠,子孫亦可獲得雲騎尉之類「世襲罔替」的「世職」。至於在本省及「立功省份」建立專祠,只要有人出面奏請,亦必可邀準,不在話下。胡雪巖的意思,卻不是指這些例行的卹典,「我心裡一直在想,王雪公死得冤枉!」他說,「想起他‘死不瞑目’那句話,只怕我夜裡都會睡不著覺。我要替他伸冤。至少,他生前的冤屈,要教大家曉得。」
照胡雪巖的看法,王有齡的冤屈,不止一端:第一、王履謙處處掣肘,寧紹可守而失守,以致杭州糧路斷絕,陷入無可挽救的困境;第二,李元度做浙江的官,領浙江的餉,卻在衡州逗留不進。如果他肯在浙西拼命猛攻,至少可以牽制浙西的長毛,杭州亦不會被重重圍困得毫無生路;第三,兩江總督曾國藩奉旨援浙而袖手旁觀,大有見死不救之意,未免心狠。
由於交情深厚,而且身歷其境,同受荼毒,所以胡雪巖提到這些,情緒相當激動。而在古應春,看法卻不盡相同;他的看法是就利害著眼,比較不涉感情。「小爺叔,」古應春很冷靜地問道:「你是打算怎麼樣替王雪公伸冤?」
「我有兩個辦法,第一是要請人做一篇墓誌銘,拿死者的這些冤屈都敘上去;第二是花幾吊銀子,到京裡請一位‘都老爺’出面,狠狠參他一本。」
「參哪個?」
「參王履謙、李元度、還有兩江的曾制臺。」
「我看難!」古應春說,「曾制臺現在正大紅大紫的時候,參他不倒。再說句良心話,人家遠在安慶,救江蘇還沒有力量,哪裡又分得出兵來救浙江?」
胡雪巖心裡不以為然,但不願跟古應春爭執,「那末,王履謙、李元度呢?」他說,「這兩個人總是罪有應得吧?」「王履廉是一定要倒霉的;李元度就說不定了。而且,現在兵荒馬亂,路又不通,朝廷要徹查也無從查起。只有等將來局勢平定了再說。」
這一下惹得胡雪巖心頭火發,咆哮著問:「照你這樣說,莫非就讓這兩個人逍遙法外?」
胡雪巖從未有過這樣的疾言厲色,古應春受驚發楞,好半天說不出話。那尷尬的臉色,亦是胡雪巖從未見過的;因而象鏡子一樣,使得他照見了自己的失態。
「對不起,老古!」他低著頭說,聲音雖輕緩了許多;但仍掩不住他內心的憤慨不平。當然,這憤慨決不是對古應春。他覺得胡雪巖可憐亦可敬,然而卻不願說些胡雪巖愛聽的話去安慰他。「小爺叔,我知道你跟王雪公的交情。不過,做事不能只講感情,要講是非利害。」
這話胡雪巖自然同意,只一時想不出,在這件事上的是非利害是什麼?一個人有了冤屈,難道連訴一訴苦都不能?然則何以叫「不平則鳴」?
古應春見他不語,也就沒有再說下去,其實他亦只是講利害,未講是非;這一陣子為了替胡雪巖打聽杭州的訊息,跟官場中人頗有往來,王有齡之殉節,以及各方面對杭州淪陷的感想批評,亦聽了不少。大致說來,是同情王有齡的人多;但亦有人極力為曾國藩不救浙江辯護,其間黨同伐異的論調,非常明顯。王有齡孤軍奮戰,最有淵源的人,是何桂清,卻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在這種情形之下,如果什麼人要為王有齡打抱不平,爭論是非,當然會觸犯時忌;遭致不利,豈不太傻?
古應春也知道自己的想法,庸俗卑下;但為了對胡雪巖的關切特甚,也就不能不從利害上去打算了。這些話一時說不透徹;而且最好是默喻而不必言傳,他相信胡雪巖慢慢就會想明白,眼前最要緊的是籌劃那十二萬銀子;以及替胡雪巖擬公文上閩浙總督。
從第二天起,古應春就為錢的事,全力奔走。草擬公文則不必自己動筆;他的交遊亦很廣,找了一個在江蘇巡撫衙門當「文案委員」的候補知縣雷子翰幫忙;一手包辦,兩天功夫連江蘇巡撫薛煥批給胡雪巖的迴文,都已拿到了。這時,胡雪巖才跟劉不才說明經過,「三叔,」最後他說,「事情是這樣去進行。不過,我亦不打算一定要這樣子辦。為什麼呢?因為這件事很難做。」
劉不才的性情,是恨人家看不起他;說他是紈絝,不能正事;因而聽了胡雪巖的話,大不服氣,「雪巖,」他凜然問道:「要什麼人去做才容易。」
「三叔,」胡雪巖知道自己言語不檢點,觸犯了他的心病,引起誤會,急忙答道:「這件事哪個做都難;如果你也做不成功,就沒有人能做成功了。」
這無形中的一頂高帽子,才將劉不才哄得化怒為喜,「你倒說說看,怎麼辦法?」他的聲音緩和了。
「第一、路上要當心——。」
「你看,」劉不才搶著說;回時伸手去解紮腳帶;三寸寬的一條玄色絲帶,其中卻有花樣,他指給胡雪巖看,那條帶子裡外兩層,一端不縫,象是一個狹長的口袋,「我前兩天在大馬路定做的。我就曉得這以後,總少不得有啥機機密檔案要帶來帶去,早就預備好了。」
「好的,這一點不難。」胡雪巖說,「到了杭州,怎麼樣向那些人開口,三叔,你想過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