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老世叔說怎麼辦,我聽命。」
「我想我馬上趕回松江去看看。你派個得力的人跟了我去。」胡雪巖緊接著說,「令祖母有什麼話交代,最好也由這個人帶了去,那就更省事了。」
「是!」俞少武說,「我馬上回去告訴我奶奶。老世叔是不是一起到舍下坐坐?」
「不必!」胡雪巖答道:「我先回金閶棧料理,在那裡等你的資訊。再託你轉告七姑奶奶,小妾煩她照應。」
「是,是!我奶奶跟姨太太極談得來,就請她在舍下玩兩天,一切我們都會伺候,老世叔請放心!」
「打攪不安。只有等我回來,再給三婆婆道謝了。」
於是就在吳苑分手,各奔東西。胡雪巖轎去如飛,到了金閶棧,只見裘豐言一個人在那裡獨酌。裘豐言見他進來,便站起身來說,「你到哪裡去了?劉三爺和老同又不在,我一個人又不敢走開,無聊之極,只有借酒遣悶。」
胡雪巖雖有事在心,但天生是什麼憂煩都不肯現於詞色的人,便笑笑調侃他說:「沒有哪個不准你吃早酒,何必還要想套話來說?」
剛說到這裡,只見劉不才腳步輕飄飄地走了進來,裘豐言一見,便趁著酒興向他這位諧謔慣了的好朋友取笑,「三爺,春風得意?」他說,「我真羨慕,老胡委派了你那麼好一個差使。說說看,溫柔鄉中是何風光?」
胡雪巖昨天派他的差使,是去尋芳問豔,劉不才不辱所命,連走數家,到底訪著了一處極出色的妝閣,主政是金閶的一朵名葩。
「你先說,芳名叫啥?」
「你看!」
劉不才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局票」,黃箋紙印著一個銀元寶,隻字皆無。連胡雪巖那樣的人,都猜不透他是什麼用意?
「我是問那個姑娘的花名,你弄這張紙頭給我們看幹什麼?」裘豐言把局票翻過來、翻過去看了兩遍,交還劉不才。
劉不才不接,「你再仔細看看,」他說,「這張局票上就隱著她的名字。」這一指點,胡雪巖馬上就猜到了一半:「姓黃?」
「對!叫做黃銀寶。」
「妙!說穿了一點不錯。」裘豐言仔細欣賞那張局票,角上有「北京琉璃廠榮寶齋精製」的字樣,不由得又誇一聲:「似俗而雅,倒也難得。」
「一點不錯!似俗而雅。」劉不才撫掌說道,「名字俗氣,人倒雅得很,象朵菊花似地。
「那麼你就是陶淵明瞭!‘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裘豐言笑道,「昨天晚上採了花沒有?」
「哪有這麼容易的事,你看得她們太不值錢了。」
「那麼昨天一夜不回是借的幹鋪?」胡雪巖說,「剛剛頭一夭肯借幹鋪,也就不錯的了。」
「照這樣說,你今天就該‘報效’了!」裘豐言興致勃勃地說,「今天晚上吃你的‘鑲邊酒’!我替你看看客人看,老胡一個,俞少武一個」
「慢點,慢點!」胡雪巖打斷他的話,「不要算上我,我馬上要到松江」這下是裘豐言打斷了他的話:「何出此言?」
「是真的。吃花酒的事,擺在一邊再說。」胡雪巖略頓一下,毅然說道:「我們先商量正經。」
先是不願他人分憂,到此地步,已非胡雪巖一個人的力量所能消弭可能有的禍患,因此,他唯有直言心中的顧慮。裘豐言已有先見,經驗也多,倒還不怎麼樣,劉不才從前是紈袴,此刻成了清客的材料,酒陣拳仗,一往無前,但聽得這種隱伏殺機的勾當,頓時臉色大變,連黃銀寶都置諸腦後了。
胡雪巖一見他這樣子,趕緊加以安慰,拍拍他的背說:「沒有你的事,你跟老裘坐守蘇州。」
「就沒有我的事,我也不放心你去啊!」
「這話不錯。」裘豐言介面:「是我的事,我沒有袖手閒坐的道理。」
「算了,算了!」胡雪巖急忙攔在前頭,」我沒工夫跟你們爭論,現在辦事要緊,你們要聽我的,不要亂了陣腳。」
這是所謂徒亂人意,裘豐言和劉不才不敢再開口。於是胡雪巖又估計情勢,分析出三種情況,三種難處。
三種情形是:第一,俞武成跟洪楊合作,調兵遣將,已經佈置就緒,而且身不由己,無形中受了挾制。其次,雖已佈置就緒,但收發由心,仍可化干戈為玉帛,只是一筆遣散的費用,相當可觀。最後一種情況,也正就是大家所希望的,俞武成可以說不幹就不幹,至多將已收的酬金退還給對方而已。
「凡事總要作最壞的打算。算它是第一種情形,我倒也是個逢盤。」裘豐言略一躊躇,「老胡,你先說,是哪三種難處?」
「第一是俞家的交情。俞三婆婆實在厲害,如今這件‘溼布衫’好象糊里糊塗套到我身上了,投鼠忌器,處處要顧著俞武成,這是最大的難處。」
「是的。」裘豐言深深點頭,「又不光是俞家的交情,牽涉到松江漕幫,無論如何這份交情要保全。」
「我也是這麼想。所以我初步有這麼個打算,倘或是第一種情形,至少要想法讓俞武成退出局外,哪面也不管。」
「你的意思是,如果賴漢英一定要蠻幹,就是我們自己來對付?」
「對!我們要替俞武成找個理由,讓那方面非許他抽身不可。」
「這容易想。難的是我們自己如何對付?」裘豐言說,「照我看到那時候,非請兵護運不可。」
「難就難在這裡,目前請兵不容易,就請到了,綠營的那班大爺,也難伺候,開拔要錢,安營要錢,出隊要錢,陣亡撫卹,得勝犒賞更要錢」
「算了,算了!」裘豐言連連搖手:「此路不通!不必談了。」
「那麼談第三種難處。譬如能夠和平了結,他們的人或者撤回,或者遣散,我們當然要籌筆錢送過去。錢在其次,萬一有人告我們一狀,說我們‘通匪’,這個罪名,不是好開玩笑的!」
裘豐言瞿然而驚,「我倒沒有想到這一層。」他是那種做了噩夢而驚醒的欣慰:「虧得你想得深!」
在旁邊半天不曾開口的劉不才,聽得滿腹憂煩,忍不住插了句口:「只聽你們說難!莫非真的一籌莫展?」
「你倒說,有什麼好辦法?事情是真難!」裘豐言看著胡雪巖,「老胡,我看只有照我的辦法,一了百了。」
他故意不說,留下時間好讓人去猜。可是連胡雪巖那樣的腦筋,亦不得不知難而退:「老裘,你說吧!看看你在死棋肚裡出了什麼仙著?」
「依我說,這票貨色,拿它退掉!」他撇眷京腔說,「大爺不玩兒了!看他們還有轍沒有?」
「這,這叫什麼話。」劉不才是跟他開慣玩笑的,便尖刻地譏嘲:「天氣還沒有熱,你的主意倒有點餿了!」
「三爺,話不是這麼說!出的主意能夠出其不意,就是高著。真的如此,叫他們自費心思一場空,倒也不錯。不過,為了明哲保身,不求有功,但求無過,不妨這麼辦。現在,我們是在開啟下,就決不能這麼退縮。面子要緊!」
這個面子關乎胡雪巖的信譽,裘豐言的前程,還有王有齡的聲望。非繃了起來不可。說來說去還是得照胡雪巖的辦法,初步找個理由讓俞武成脫身事外,第二步看情形再作道理。
「這個理由太容易找了!」裘豐言說:「俞武成是孝子,江湖上盡人皆知。如今者太太說不行,就叫不行!俞武成母命難違,不是很好的理由嗎?」
胡雪巖還未及答言,只見又是四名馬弁出現,隨後便見俞少武陪著一個人進來,這個人的形象生得極其奇特,一張圓臉上眉眼鼻子湊得極近,年紀有六十了,一張癟嘴縮了上去,越顯得五官不分,令人忍不住好笑。
「老世叔,我替你引見一個人,是我大師兄楊鳳毛。」
看楊鳳毛年紀一大把,胡雪巖總當他是俞少武的父執輩,如今聽說是「大師兄」,知是俞武成的「開山門了的徒弟,大概代師掌幫,是極有分量的人物,所以趕緊走上去拉著他的手說:「幸會,幸會!」
哪知楊鳳毛年紀雖大,腰腳極其輕健,一面口中連稱「不敢」,一面已跪了下去磕頭。胡雪巖謙謝不遑,而楊鳳毛「再接再勵」,對裘豐言和劉不才都行了大禮。
「這是怎麼說?」胡雪巖很不安地,「這樣子客氣,叫我們倒難說話了。」
「是我們三婆婆交代的,見了胡老爺跟胡老爺的令友,就跟見了師父一樣。」楊鳳毛垂手說道:「胡老爺,三婆婆派我跟了你老到松江去。」接著張目四顧,顯得很踟躕似地。
胡雪巖懂得他的意思,江湖上最重秘密,有些話是連家人父子都不能相告的、雖然裘、劉在座共聞,決不會洩漏,不過「麻布筋多,光棍心多」,楊鳳毛既然有所顧忌,不如單獨密談的好。
於是他招招手說:「楊兄,我們借一步說話!」
「告罪,告罪!」楊鳳毛又向裘豐言、劉不才作了兩個大揖,才跟著胡雪巖走到套間,地方太小,兩個人就坐在床沿上說話。
「胡老爺!三婆婆跟我說,胡老爺雖在‘門檻’外頭,跟自己人一樣,關照我說話不必敘客套,有什麼說什麼。所以,我有句老實話,不曉得該不該說?」
這樣招呼打在前頭,可知那句「老實話」,不會怎麼動聽。只是胡雪巖不是那麼喜歡聽甜言蜜語的人,便點點頭說:「沒有關係!你儘管說好了。」
「我也打聽過,胡老爺是了不起的人物。不過隔道門檻就象隔重山,有些事情,胡老爺怕沒有經過。」楊鳳毛略停一下又說:「江湖上的事,最好不沾上手,一沾上就象唱戲那樣,出了上場門就不容你再縮回去了。」
「我知道。這出戲不容我不唱,哪怕臺下唱倒彩,我也要把它唱完。」
「現在這出戲不容易唱,‘九更天帶滾釘板’!」楊鳳毛滿臉誠懇地說,
「能不唱最好不唱。」
一聽這話,胡雪巖起了戒心。俞武成想動那批洋槍,顯然的,楊鳳毛也是參預其事的一個,而且以他們的關係來說,必還是一個重要角色。雖然三婆婆極其漂亮,俞少武相當坦率,然而都算是局外人,只有眼前的這個楊鳳毛,才是對自己此行成敗,大有關係的人物,而照彼此的立場來說,是敵是友,還不分明,倒要好好應付。
因此,他很謹慎地答道:「多謝老兄的好意。事出無奈,不要說是‘九更天’,就是‘遊十殿’我也只好去。不過,‘花花轎兒人抬人’,承三婆婆看得起我,我唱這出戲,總要處處顧得到她老人家。」
這番表白,似軟實硬,意思是不著三婆婆的面子,就要硬碰硬幹個明白。至於「花花轎兒人抬人」這句俗話是反著說:「我是如此尊敬三婆婆,莫非你們就好意思讓我下不去?」
楊鳳毛是俞武成最得力的幫手,見多識廣,而且頗讀過幾句書,此來原是先要試探試探胡雪巖,看他是不是夠分量、能經得起大風大浪的人?如果窩窩囊囊不中用,或者雖中用是個半吊子,便另有打算。現在試探下來,相當佩服,這才傾心相待。
「胡大叔!」他將稱呼都改過了,「既然你老能體諒我們這方面,願意擔當,那麼我就掏心窩子說實話。事情相當麻煩。」
果然,是胡雪巖所估計的第一種情形。這當然也要怪俞武成沉不住氣,自覺失去了鎮江一帶的地盤,寄人籬下,不是滋味,同時漕幫弟兄的生計甚艱,他也必須得想辦法,為了急謀開啟困難,以致身不由己,受到挾制。
「胡大叔,」楊鳳毛說,「我師父現在身不由己。人是他們的一切佈置也是他們的,不過抬出我師父這塊招牌,擋住他們的真面目而已。」
「那我就不懂了,莫非他們從鎮江、揚州那方面派人過來?不怕官軍曉得了圍剿?」
「這就要靠我師父幫他們遮蓋了。」楊鳳毛答道,「鎮江、楊州派來的人倒還不多,一大半是小刀會方面的。周立春的人本來已經打散,現在又聚了攏來了。」
「如果你師父不替他們遮蓋呢?」胡雪巖問:「那會變成啥樣子?」
「變得在這一帶存不住身。」
這就是對方非要絆住俞武成不可的道理。事情很明顯了,俞武成是騎虎難下,縱能從背上跳下來,亦難免落個出賣自己人的名聲。江湖上最著重這一點,所以俞三婆婆的話,有沒有效力,俞武成是不是始終能做個百依百順的孝子,都大成疑問。
想是這樣想,話不妨先說出來:「‘蘿蔔吃一截剝一截’,我想第一步只有讓你師父跳出是非之地,哪一方面都不幫。這總可以辦得到吧?」
「那也要做起來看。」
「怎麼呢?」
「那方面如果不放,勢必至於就要翻了臉。」楊鳳毛說,「翻了臉能夠一了百了,倒也罷了,是非還在!胡大叔,請問你怎麼對付?除非搬動官軍,那一來是非更大了。」
這就是說,跳下了虎背,老虎依然張牙舞爪,如何打虎,仍舊是個難題。就這處處荊棘之際,胡雪巖靈機一動,不自覺地說出來一句話。
「做個伏虎羅漢,收服了它!」
楊鳳毛不懂他的話,愕然問道,「胡大叔!你說點啥?」
胡雪巖這才醒悟,自己忘形自語,「喔,」他笑道,「我想我心裡的事。有條路或許走得通,我覺得這條路,恐怕是唯一的一條路。」
「只要走得通,我們一定拼命去走。胡大叔,你說!」
胡雪巖定定神答道:「我是‘空子’,說話作興觸犯忌諱,不過」
「唉,胡大叔!」楊鳳毛有些不耐,「我們沒有拿你老當空子看。胡大叔,你何需表白。」
「好!那我就實說。」胡雪巖回憶著老太爺的話,從容發言:「你們漕幫的起源,我也有些曉得,洪楊初起,你們都很看重的,哪曉得長毛做出來的事,不倫不類,跟聖經賢傳上所說的大道理,全不對頭,簡直可以說是逆天行事,決計成不了氣候。既然如此,無需跟他們客氣。再說,你們鎮江、揚州的地盤,就失在他們手裡。有朝一日光復了,你們才有生路。你說我這話是不是?」
「是的!」楊鳳毛深深點頭,憂鬱地說:「我師父這一次是做得莽撞了些。」
「歪打可以正著!老兄,」胡雪巖撫著他的背說,「我替你們師弟想條路子!小刀會這方面的情形,我也有點曉得,周立春他們那班人,亦不過一時鬼摸頭,心裡何嘗不懊悔?只不過摸不到一條改邪歸正的路子。如今要靠你們師弟兩個。我的意思是,周立春下面那批打散了的人,既然已經聚攏,何不拿他們拉過來?」
一聽這話,楊鳳毛那張癟嘴閉得越緊,以至於下巴都翹了起來,一雙眼睛眨得很厲害,不過眼中發亮,是既困惑又欣喜的神情。
「胡大叔,你是說‘招安’這批人?」
「是啊!」胡雪巖說,「賴漢英那裡來的長毛,如果肯一起過來最好,不然就滾他孃的蛋,也算對得起他們了!」
楊鳳毛覺得胡雪巖的做法很平和。再往深處去想,就算俞武成能退出來成為局外人,也只是表面如此看法,實際上是決不能置身事外的,倘或官軍圍剿,事情鬧大了,江湖上還會批評他不夠朋友。所以唯有這樣子才是正辦,退一步說,招安不成,他總算為朋友盡過心力,對江湖上也有了交代了。
想通了這些道理,頓時將胡雪巖敬如天神,站起來便磕了個頭。胡雪巖大驚,急忙避開,拉著他的胳膊說:「怎麼,怎麼,無緣無故來這一套!」
「胡大叔,你算是救了我師父一家,你老怕還不曉得,三婆婆幾十年沒有為難過,這一趟她老人家,急得睡不著覺,在蘇州,我們是客地,這件事要鬧開來,充軍殺頭都有分!再說,她老人家又疼孫子,少武是朝廷的武官,我師父做這件事,傳出去不斷送了少武的前程?如今好了!不過,」楊鳳毛又賠笑說:「你老送佛到西天,我曉得你老跟何學臺有交情,招安的事,還要仰仗鼎力。」說著,又作了個大揖。胡雪巖倒不曾想到何桂清。如今聽楊鳳毛一提醒,立刻在心裡喊一聲:妙!何桂清紙上談兵的套折,上了不少,現在能辦成這事,是大功一件,對於他進京活動,大有幫助。這樣看來,自己的這個主意,憑心而論,著實不壞。
於是他很爽快地答道:「一句話!這樣好的事情不做,還做啥!」
「多謝胡大叔!」楊鳳毛的臉色轉為嚴肅,「我聽你老的差遣。」
胡雪巖最會聽話,聽出這是句表示謙虛的反話,實際上是楊鳳毛有一套話要說,所以這樣答道:「事情是你們師弟為頭,我只要能盡力,決不偷半分的懶。不必客氣,該怎麼辦請你分派。」
「那我就放肆了!我想,第一,這話只有你老跟我兩人曉得。」
「當然!」胡雪巖說,「你們楊家的堂名叫‘四知’,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是。第二,我想我先去一趟,請胡大叔聽我的訊息,再去見何學臺。」
「那也是一定的。總要那方面點了頭,才好進一步談條件。」
「你老最明白不過,那我就不必多說了。」楊鳳毛說,「我馬上趕去見我師父,最多一晝夜的工夫,一定趕回來。」
「你師父怕是在松江,我們一起去也可以。」
「不!不在松江。」
不在松江在哪裡呢?他不說,胡雪巖也不便問,不過心裡已經雪亮,俞武成的行蹤,楊鳳毛一定清楚。說是最多一晝夜定能趕回來,則隱藏之地亦決不會遠。
「事不宜遲。我現在就走。」楊鳳毛鄭重叮囑:「胡大叔!明天上午,請你無論如何不要走開,我人不到一定有信到。」
等楊鳳毛告辭,裘豐言自然要問起談話的情形。胡雪巖謹守約定,隻字不吐,只笑著說:「你陪劉三爺去捧那個‘銀元寶’好了。幾臺花酒吃下來,就有好訊息了。」
裘豐言寬心大放,喜滋滋地跟著劉不才走了。胡雪巖一個人靜了下來,將前後經過情形細想了一遍,覺得自己的路子走對了,走得通,走不通,明日此時,可見分曉,且不去管它。眼前有一整天的工夫,光陰如金,不該虛耗,正好將潘家所託,以及阿巧姐的終身,辦出個頭緒來。
這就得找週一鳴了。奇怪的是一早不見他的面,只好留下話,如果來了,讓他在金閶棧等候,然後坐轎進城,先去拜訪何桂清。
名帖一投進去,立刻延見,何桂清將他請到書齋,執手寒暄,極其殷勤,自然要問起如何又到了蘇州?
「有幾件事,必得來一趟,才能料理清楚。其中是一件是雲公吩咐的,辦得差不多了。」
「喔!」何桂清很高興地問;「是怎樣一個人?」
「德是中上,貌是上中,才是上上,將來體貼殷勤,一定沒話可說。」胡雪巖因為阿巧姐自己看中過何桂清,料想進了何家的門,必然馴順非凡,所以此時誇下這樣的海口。
何桂清當然相信他的話,喜心翻倒,忍不住搓著手說:「能不能見一面?」
「請雲公稍安毋躁。」胡雪巖笑道:「幾時到了上海,立刻就能見面。」到底身分是二品大員,不便做出猴急相,何桂清只得強自按捺著那顆癢癢的心,定一定神答道:「天氣快熱了。炎暑長行,一大苦事,我想早一點走。算日子,也就在這幾天必有旨意。」
「這樣說起來,總在五月中就可以動身了。」
「對了。」
「那我跟雲公暫且作個約定,以五月十五為期,如何?」
「好的。我也照這個日子去作安排。」何桂清又說:「你託我的事,我替你辦了。潘叔雅人倒不俗,我們現在常有往來。承他的情,常有饋遺,想辭謝吧,是你老兄面上的朋友,似乎不恭,只好愧受了。」話中是很願屈尊交潘叔雅這樣一個朋友,而潘叔雅對他的尊敬,則從「常有往來,常有饋遺」這些話中,表現得明明白白。胡雪巖的願意,就是要替他們拉攏,所以聽得何桂清的話,當然感到欣慰。
照規矩,他亦還需有所表示,「雲公愛屋及烏,真是感同身受。」他拱拱手說。
「哪裡,哪裡!」何桂清心裡在想,真叫「三日不見,刮目相看」,相隔沒有多少日子,不想他也會掉文了!雖是尺牘上的套話,總算難能可貴,這樣想著,便又笑道:「雪巖兄,曾幾何時,你的談吐大不相同,可喜之至。」
胡雪巖略有窘色,「叫雲公見笑!」他急轉直下地說:「有件事,想跟雲公請教。」說著,他看了看站在門口的聽差。
這是有要緊話說,何桂清便吩咐聽差迴避,然後由對面換到胡雪巖下首,側過頭來,等他發話。
「我想請教雲公一件事,」胡雪巖低聲說道,「現在有一批人,一時糊塗,誤犯官軍,很想改過,不知道朝廷能不能給他們一條自新之路?」
「怎麼不能?這是件絕好之事!」何桂清大為興奮,「這批人是哪裡的?」
問到這話,胡雪巖當然不肯洩底,「我亦是輾轉受人之託,來手做事很慎重,詳情還不肯說。不過,託我的那人,是我相信得過的。我也覺得這是件好事,心想雲公是有魄力、肯做事的人,所以特地來請教。」他略停一下又說:「如今我要討雲公一句話,此事可行與否?朝廷可有什麼安撫獎勵的章程?」
「一般都是朝廷的子民,如能悔過自新,朝廷自然優容,所以安撫獎勵,都責成疆吏,相機處理。」何桂清又說,「我為什麼要問這批人在哪裡,就是要看看歸誰管,如果是蘇州以西,常州、鎮、揚一帶,歸江南、江北兩大營,怡制臺都難過問。倘或是蘇州以東,許中丞是我同年,我可以跟他說,諸事都好辦。」
聽得這話,胡雪巖暗暗心喜,「那麼,等我問清了再回報雲公。不過,」胡雪巖試探著問:「我想,招撫總不外有官做、有餉領,雲公,你說是不是呢?」
「給官做是一定的,看那方面人數多少,槍械如何,改編為官軍,要下委札派相當的官職。餉呢,至多隻能過來的時候,關一次恩餉,以後看是歸誰節制,自有‘糧臺’統籌發放。」
胡雪巖所想象的,亦是如此。只是授官給餉,都還在第二步爭取,首先有句話,關係極重,不能不問清楚。
「雲公,」他特意擺出擔憂的沉重臉色,「我聽說有些地方棄械就撫的,結果上了大當,悔之莫及。不知可有這話?」
「你是說‘殺降’?」何桂清大搖其頭,「殺降不祥,古有明訓。這件事你託到我,就是你不說,我也一定要當心。你想想,我無緣無故來造這個孽幹什麼?再說,我對你又怎麼交代?」
「是!是!」胡雪巖急忙站起來作了個揖:「雲公厚愛,我自然知道,只不過提醒雲公而已。」
「是你的事,我無有不好說的。不過,這件事要快,遲了我就管不到了。」
「我明白,就在這兩三天內,此事必有個起落。不過還有句話,我要先求雲公體諒。」胡雪巖說:「人家來託我,只是說有這件事,詳情如何,一概不知。也許別有變化,作為罷論,到那時候,我求雲公不要追究。」
「當然。我不會多事的。」
「還要求雲公不必跟人談起。」
「我知道,我知道。如果此事作為罷論,我就當根本沒有聽你說過。總而言之,我決不會給你惹麻煩。」
「雲公如此體恤,以後我效勞的地方就多了!」
這句話中有深意,意思是說,只要何桂清肯言聽計從,不是自作主張,他就會有許多辦法拿出來,幫何桂清升官發財。
「正要倚重。」何桂清說:「老兄闤闠奇才,佩服之至。前幾天又接得雪軒的長函,說老兄幫了他許多忙。我跟雪軒的交情,不同泛泛,以後要請老兄以待雪軒者待我!」
於是由此又開始敘舊,一談就談得無休無止。許多客來拜訪,何桂清都吩咐聽差,請在花廳裡坐,卻遲遲不肯出見,儘自應酬胡雪巖。
這讓客人很不安,同時也因為還有許多事要料理,所以一再告辭,而主人一再挽留,最後還要留著吃晚飯,胡雪巖無論如何不肯。等到脫身辭了出來,太陽已快下山了。
轎伕請示去處,胡雪巖有些躊躇,照道理要去看一看三婆婆,卻又怕天黑了不方便。如果回到金閶棧,則出了城就無需再進城,這一夜白耗費在客棧裡未免可惜。左右為難之下,想到了第三個去處,去拜訪潘叔雅。
不過天黑拜客,似乎禮貌有虧,而且一見要談到他所託的事,如何應付,預先得好好想一想,倉促之間,還是以不見面為宜。
於是又想到了第四個去處,「喂!」他問轎伕:「有個有名的姑娘,叫黃銀寶,住在哪裡,你曉不曉得?」
轎伕歉然賠笑:「這倒不曉得了。」
「蘇州的堂子,多在哪一帶?」
「多在山塘。上塘丁家巷最多。」轎伕建議:「我們抬了胡老爺到那裡問一問就知道了。」
一家一家去訪豔,胡雪巖覺得無此閒工夫,大可不必。而且就尋到了,無非陪著裘豐言吃一頓花酒,也幹不了什麼正經。這樣一想,便斷然決定了主意,回客棧再說。
一到金閶棧,迎面就看到週一鳴,一見胡雪巖如獲至寶,「胡先生,胡先生!」他說,「等了你老一下午。」
胡雪巖未及答言,只見又閃出來一個後生,長得高大白皙,極其體面,那張臉生得很清秀,而且帶點脂粉氣,胡雪巖覺得彷彿在哪裡見過似地,一時愣在那裡,忘了說話。
「他叫福山。」週一鳴說,「是阿巧姐的兄弟。」
「怪不得!」胡雪巖恍然大悟,「我說好面熟,象是以前見過!這就不錯了,你跟你姐姐長得很相象。」
福山有些靦腆,「胡老爺!」那一口蘇州話中的脂粉氣更濃,然後,跪了下去磕頭。
「請起來,請起來!」
福山是他姐姐特地關照過的,非磕頭不可,胡雪巖連拖帶拉把他弄了起來,心裡十分高興,但他自己也不知道是因為福山長得體面,還是愛屋及烏的緣故。
「我一大早到木瀆去了。特地把他帶了出來見胡先生。」週一鳴說。
「怪道,早晨等你不來。」胡雪巖接著又轉臉來問福山:「你今年幾歲?」
「十九歲。」
「學的布店生意?」
「是的。」
「有幾年了?」胡雪巖問,「滿師了沒有?」
「滿師滿了一年了。」
只問了兩句話,倒有三處不符的地方。胡雪巖的記性極好,記得阿巧姐告訴過他的話,因而問道:「你的小名不是叫阿順嗎?」
「是的。」福山答道,「進布店學生意,老闆叫我福山,就這樣叫開了。」
「我記得你姐姐說你今年十八歲,還沒有滿師。」
「我是十九歲。我姐姐記錯了。」
「那麼,你滿師不滿師,你姐姐總不會記錯的羅?」
「也可以說滿師,也可以說不滿師。」週一鳴代為解釋:「他學生意是學滿了,照例要‘幫師三年’,還沒有幫滿。」
「現在都弄妥當了?」胡雪巖看著週一鳴問。
「早已弄妥當。」週一鳴答道,「‘關書’已經拿了回來。」
「那好。」胡雪巖又問福山,「你姐姐拿你託付給我,我倒要問你,你想做點啥?」
「要請胡老爺」
「不要叫老爺!」胡雪巖打斷他的話說,「叫先生好了。」
「噢!」福山也覺得叫「老爺」礙口,所以欣然應聲:「先生!」
「你是學布生意的,對綢緞總識貨羅?」
「識是識。不過那爿布店不大,貨色不多,有些貴重綢緞沒有見過。」
「那倒不要緊,我帶你到上海,自然見識得到。」胡雪巖又說,「做生意最要緊一把算盤。」
「他的算盤打得好。」週一鳴插嘴說道:「飛快!」
「噢,我倒考考你。你拿把算盤坐下來。」
等福山準備好了,胡雪巖隨口出了一個題目,四匹布一共十兩銀子,每匹布的尺寸不同,四丈七、五丈六、三丈二、四丈九,問每尺布合到多少銀子?他說得很快,用意是考福山的算盤之外,還要考他的智慧。如果這些羅裡羅嗦的數目,聽一遍就能記得清楚,便是可造之材。
福山不負所望,五指翻飛,將算盤珠撥得清脆流利,只聽那「大珠小珠落玉盤」似的聲音,就知道是好手。等聲音一停,報告結果:「四匹布一共一百八十四尺,總價十兩,每尺合到五釐四毫三絲四忽掛零。」
胡雪巖親自拿算盤復了一遍,果然不錯,深為滿意。便點點頭說:「你做生意是學得出來的。不過,光是記性好、算盤打得快,別樣本事不行,只能做小生意。做大生意是另外一套本事,一時也說不盡。你跟著我,慢慢自會明白,今天我先告訴你一句話:要想吃得開,一定要說話算話。所以答應人家之前,先要自己想一想,做得到,做不到?做不到的事,不可答應人家,答應了人家一定要做到。」
他一路說,福山一路深深點頭,等胡雪巖說完,他恭恭敬敬地答一聲:
「我記牢了!」
「你蘇州城裡熟不熟?」
「城裡不熟。」
「那麼,山塘呢?」
「山塘熟的。」福山問道,「先生要問山塘啥地方?」
「我自己不去,想請你去跑一趟。有個姑娘叫黃銀寶,我有兩個朋友在那裡,一個姓裘,一個姓劉,你看看他們在那裡做什麼?回來告訴我。」胡雪巖緊緊接著又說,「你不要讓他們知道,有人在打聽他們。」
「噢!」福山很沉著地答應著,站起身來,似乎略有躊躇,但終於很快地走了。
等他背影消失,週一鳴微帶不以為然的語氣說:「胡先生,我知道你是考考他‘外場’的本事,不過,他這種小後生,到那種地方去,總不大相宜!」
「你怕他落入‘迷魂陣’是不是?」胡雪巖笑道:「不要緊的!我看他那個樣子,早就在迷魂陣裡闖過一陣子了。我倒不是考他,就是要看看他那路門徑熟不熟?」停了一下他又說:「少年入花叢,總比臨老入花叢好。我用人跟別人不同,別人要少年老成,我要年紀輕的有才幹、有經驗,什麼事看過經過,到了要緊關頭,才不會著迷上當。」
這番見解,在週一鳴不曾聽說過,一時無話可答,仔細想想,似乎也有些道理。不過,他在想,年輕後生,一個個都見過世面,經過陣仗,學得調皮搗蛋,駕馭可就不容易了。
「也只有胡先生,有本事吃得住他們。」週一鳴畢竟想通了,「旁人不敢象胡先生這樣子做法。」
「對!」胡雪巖表示欣慰,「你算是懂得我了。」
「不過,」週一鳴又替福山擔心,「他身上沒有什麼錢,就找到了黃家,那種‘門口’怎麼踏得進去?」
「這就要看他的本事了。不去管他。我倒問你,阿巧姐怎麼樣?」
「她仍舊住在潘家,人胖了,自然是日子過得舒服。」週一鳴又說,「福山的事,也就是胡先生你來之前兩三天才辦好。如果你老不來,我已經帶著福山回上海。現在是怎麼樣一個情形,請胡先生吩咐。」
「唉!」胡雪巖搖搖頭,」事情一樁接一樁,好象捏了一把亂頭髮。你問的話,我現在無法告訴你,你跟福山先住下來再說。
於是週一鳴到樓房去作安排,胡雪巖一個人倚枕假寢,心裡一樁一樁的事在想。發覺自己犯了個極大的錯誤,因而想到一句話:「君子務本」。自己的根本,第一是錢莊,第二是絲。錢莊現成有潘叔雅的一筆錢在那裡,絲則湖州方面的新絲又將上市,今年是不是還做這生意?要做是怎麼個做法?得要趕快拿定主意,通知陳世龍去辦。這樣子專管閒事,耽誤了正經,將來是個不了之局。
於是,他當機立斷,作了個決定,只等明天楊鳳毛回來,看怎麼說,事情如果麻煩,只好照裘豐言的辦法,把那批洋槍丟在上海再說,自己趕緊陪著七姑奶奶回浙江去幹正經,閒事能管則管,不能管的只好丟下再說。
想停當了,便又另有一番籌劃,將能管的閒事,派定了人去管,第一個是劉不才,可以管潘家的事,第二個是週一鳴,可以管何桂清跟阿巧姐的事。
多少天來積壓在心頭的沉重之感,就由於這樣一轉念間,大見輕鬆,當然,劉不才和週一鳴去代他管那兩件閒事,決不會做得比自己好,似乎有些不能放心。但是他實在疲倦了,管不得那許多了。心一橫,想起不知哪裡看來的兩句詩,脫口唸了出來:「閉門推出窗前月,吩咐梅花自主張!」
然而三件閒事畢竟有一件不能不管,心思集中,顧慮便能周詳,心裡在想:何必路遠迢迢先回杭州,再轉湖州?由蘇州到湖州,現成的一條運河,算起位置來,蘇州在太湖之東,湖州在太湖之南,應該是條捷徑。
「老周,」胡雪巖向他請教,「蘇州到湖州的水路怎麼走法?」
「胡先生是問運河?」週一鳴答說,「這條路我走過,由蘇州到吳江叫北塘河,吳江到平望這一段叫官塘河,到了平望分兩支,一支往南到嘉興叫南塘河,往西經南潯到湖州,就是西塘河。一共一百二十里路。」
於是胡雪巖打定了主意,剪燭磨墨,親筆寫好一封信,封緘完畢,福山也就回來了。
「黃銀寶住在下塘水潭頭。」福山回報:「劉老爺、裘老爺都在那裡,劉先生在推牌九。」
「推牌九?」胡雪巖詫異,「跟哪些人在賭?」
「都是那裡的人,孃姨、小大姐,擁了一屋子。」福山又說,「只有裘老爺一個人在吃酒。」
胡雪巖笑了:「一個酒鬼,一個賭鬼,到哪裡都一樣。」
「福山,」週一鳴問,「你是不是親眼看見的?怎麼曉得是他們兩位?」
福山臉一紅,「那裡有個‘相幫’,我認識,」他說,「是我們木瀆人,我託他領我進去看的。」
這就見得胡雪巖說他「在迷魂陣裡闖過一陣」的話,有點道理了。週一鳴笑笑不響。胡雪巖卻對福山誇獎了兩句。
「你倒蠻能幹,在外面自己會想辦法,很好,很好!」接著又問:「湖州,你去過沒有?」
「沒有去過。」福山剛受了鼓勵,因而自告奮勇,「不過沒有去過也不要緊,胡先生有啥事,我去好了。」
「你替我去送封信。地址在信面上,那個人你叫他鬱四叔好了。討了回信,立刻回來。」說著,胡雪巖將一封信,十兩銀子都交了給他,又加了一句話:「窮家富路,多帶點,用多少算多少。」
這意思是,盤纏費用,實報實銷,週一鳴想指點他一句,轉念一想,怕胡雪巖是有意試他,不宜說破,便閉口不語。
於是福山當夜便去打聽到湖州的航船,第二天一早就走了。胡雪巖睡得很晚才起身,抖擻精神,等候楊鳳毛的訊息。趁這空檔中,他將阿巧姐與何桂清的好事,如何安排,細細作了交代,接著,劉不才與裘豐言在黃銀寶家宿夜歸來,少不得又有一番的說笑,這就到了放午炮的時候了。
楊鳳毛言而有信,正在他們團團一桌吃午飯的當兒,匆匆趕了回來。
於是主客四人,一起離座,相邀共餐。楊鳳毛說是吃了飯來的,胡雪巖便不勉強,依舊是將他延入套房去密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