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嫌疑猶是小事,眼前看樣子是阿蘭姐在替鬱四當家,買那四樣首飾也要千兩銀子,由鬱四捧出來還給胡雪巖,阿蘭姐知道了,心裡先將不舒服,閒話可就多了!
「怎麼?」鬱四見他不作聲,倒真有困惑了,「那還有什麼話說?」
陳世龍已決定辭謝鬱四的好意,不過這話不知如何措詞?經他一逼,只好這樣答道:「四叔!不是我不識拾舉,我是想爭口氣,這件事我要自己來辦。為來為去也是為四叔爭氣,說起來,四叔可以告訴人家,小和尚是自己討的親,我要替他出聘禮,他用不著。這不是四叔也有面子。」
江湖上講究面子,也看重「人貴自立」這句話,尤其是做長輩的,聽他這樣說,自然要嘉許,「你這兩句話,我聽了倒高興。不過,」鬱四又以告誡的語氣說,「你剛剛出道,不要別的本事沒有學會,先學會說大話。那就不對了!」
「我是實實在在的話。尤其是在四叔面前,說大話算哪一齣?」
「那麼,我倒問你。」鬱四很認真地,「你哪裡來的錢討親?你不是說四樣首飾是老胡替你買的嗎?」
「是啊!胡先生替我墊銀子買的,將來我分了花紅可以還他。如果是四叔替我出了這筆錢,將來我說拿了來還四叔,不是要捱罵了嗎?」
「那也一樣。你有了錢也可以孝敬孝敬我的!」
「那還用說?我有了錢不孝敬四叔,把哪個用?不過眼前要請四叔,幫我做過面子爭口氣,一切讓我自己來。」
聽了他的話,鬱四又高興、又困擾,高興的是他前面那兩句話,就算是米湯,心裡也舒服。困擾的是後面那兩句話,不管他,讓他自己去料理,是幫他爭氣做面子,出錢替他辦喜事,反倒不是!這成何話說。
雖不成話,卻駁不倒!鬱四把頭往後仰一仰,打量了陳世龍一番,拿籤子指指點點地說:「兩三個月不見,我看你是變過了!長衫上身,倒也蠻象個‘大二先生’的樣子,說兩句話,異出異樣,比上頭的‘官腔’還要難應付。這都是你從老胡那裡學來的?」
其詞若憾,其實深喜,陳世龍笑笑不答,站起身來說:「四叔,我還有幾樁事情,等著要去接頭。明天再來看你老人家。」
「明天到我家來,北門!」鬱四特地交代明白,接著又嘆口氣,「唉,這一陣的日子,不是人過的,今天見了你,心裡好過得多。你晚上有空,最好再來一趟,我還有些話要告訴你,如果今天晚上沒空,明天上午一定來,茶店裡我這一向也少去,今天是為了等你,不然我也就在家裡孵孵算了,衙門裡的差使,我都想辭掉。沒有意思!」說著,搖頭不止。
鬱四居然連世襲的差使,都不想要了,可知心境灰惡。陳世龍於心不忍,頗想再陪他坐一會,說些夷場上有趣的見聞,為他遣愁破悶,無奈這一夭,從水晶阿七來訪開始,已經耽誤了太多的工夫,不得不走,去辦正事。
等一個圈子兜下來,把胡雪巖交代的事情辦妥,已是近夕照黃昏,匆匆趕到大經絲行,只見黃儀迎著他說道:「你丈母孃剛走,把你的房間鋪陳好,還等了好一歇辰光,看看你不來,只好回去。臨走千叮萬囑,一定要你到家吃飯。丈母孃待女婿,真正是沒話說。」
「我心裡也急。」陳世龍有些不安。「實在是分不開身,現在也還不能去,我想先給胡先生寫封信,好趁早叫航船帶出。」
「晚上回來寫也不遲。好在你今天總要住在這裡。」
「不!」陳世龍覺得住在大經,便好似「入贅」一般,有骨氣的男子漢是不肯做贅婿住在岳家的,因而很堅決地表示:「我還是住在我自己那裡。」
黃儀瞭解他的用心,點點頭說:「這也隨你。不過我勸你早點到張家,信到那裡去寫也一樣。」
這個建議,陳世龍接受了。趕到張家,正好是阿珠來開的門。這一次不象昨天那樣不好意思了,她用微帶埋怨的口吻說,「怎麼到這時候才來?」
「遇以好些意想不到的事。唉!」陳世龍搖搖頭。
「一進門就嘆氣,」阿珠十分關切地,「為啥?」
「不是我的事。」陳世龍怕她誤會,先這樣說一句,好叫她放心,「一個要好弟兄,想不到死掉了。真正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
看他神情不怡,阿珠也鬱郁地不開心。關上大門,把他帶到客堂說道:「爹吃喜酒去了。沒有人陪你。要不要到廚房裡來?」
「要來的!」陳世龍說,「等我到廚房裡去打個招呼,抽空給胡先生寫信。」
這個招呼一打就是好半天工夫,阿珠的娘一面炒菜,一面問長問短問陳世龍這天做了些什麼?於是談阿虎就談不完,自然水晶阿七那一段,他隻字不會提的。
「好了!」阿珠等要開飯時笑道,「信也寫不成了。」
「吃了飯寫,今天非寫不可。」
這是正事,阿珠的娘把它看得很重要,吃完飯,忙著收桌子,泡上茶來,擺出筆硯,阿珠又替他鋪紙磨墨,連陳世龍自己都覺得這樣子未免太鄭重,便自嘲似地說,「不象寫信,倒象給皇帝寫奏摺。」
「閒話少說,快點寫好了,送到航船上。晚上,人家都睡了,那就得明天起個大早才趕得上。」
明天有明天的事,陳世龍感恩圖報,決心要好好巴結,守定今日事今日畢的宗旨,當時定一定心,把胡雪巖交代的事,辦得如何,逐項寫明。最後提到鬱四,說他獨子病故,而且要鬧家務,精神頹唐,當然,也提到了他的喜事。寫完看一看鐘,已經九點敲過,匆匆告辭,自己送到去杭州的航船上。然後徑自回家。
未曾進門就已發現了怪事,他屋裡亮著燈,而且不止一盞燈亮。
陳世龍出門向來不上鎖,因為沒有什麼東西好偷,而鑰匙忘記帶出來,或者雖帶出來而遺失反倒麻煩,好在同一個大門裡的鄰居會替他照看,不鎖更不要緊。有時朋友來訪,見他不在家徑自推門入內坐等,事或有之,但都在白天,象這樣的情形,還是頭一回,不免令人詫異,同時也逗人的好奇心,陳世龍心想,倒要看看是哪一個?
這樣轉著念頭,就不肯直接推門去看,躡手躡腳走到窗下,找個窗紙破了的洞洞,湊眼過去張望。一望就知道麻煩大了。
裡面是水晶阿七,對著一盞擦得雪亮的油燈在喝茶,兩眼怔怔地望著另一張桌上的油燈,彷彿有無數心事在盤算。看她身上穿一件紫紅寧綢的小夾襖,領子上的紐扣未扣,敞得極大,一股系肚兜的金鍊子,隱約可見,這副樣子讓人看見了,不說「水晶阿七跟小和尚有一腿」,那才真叫有鬼!陳世龍十分火冒,走到房門口,提腳就踢,但就在拉起腳的剎那,心中自語,慢來!看樣子阿七不知安著什麼心?他知道她的為人,心是不壞,但吃了那碗飯,臉皮就撕破了,什麼好刁潑辣的事,都做得出來。也許她是故意的,好說不行,存心來撩撥得自己跟她吵架,傳到阿珠耳朵裡,這饑荒有得打。萬一吵散,阿七就得其所哉了!
念頭轉到這裡,自覺是「小人之心」,但記起黃儀常說的兩句話:「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象阿七這種人不可不防,只看眼前的情形,就是自己防不到的。
想停當了,氣也平了,伸手把門一推,阿七似乎猝不及防,霍地站起身來,兩眼睜得極大,看見陳世龍才拍拍胸說:「咄!嚇得我來!」
「你倒不說我嚇一跳!」陳世龍平靜地答道,「你這樣子,象不象半夜裡跑出一隻狐狸精來?」
「你罵好了!」阿七泰然地笑著,「好在我自己曉得,我不是來迷你的。」
「那你來做啥?」
「想想你光棍可憐,我又沒啥事情好做,替你這間狗窩樣的房子收拾收拾,這總不犯啥法?」
這一說,陳世龍才把視線掃了一遍。屋子裡收拾得象個樣子了,尤其使他觸目的是,那張床不象自己的床,他是從來不疊被的,此刻疊好了被一看,彷彿那張床大了許多。
「難為你!」陳世龍坐了下來。
「剛剛泡的茶。」阿七倒了一杯茶給他,「廊沿上我替你燉了一鍋鴨粥在那裡。」
「哪裡來的鍋灶?」
「買的。」阿七數著手指說,「風爐、茶壺、砂鍋,還有炭,一共用了兩千銅錢。」
「還替我買了啥東西,一共墊了多少?」
「你要還我?」
「當然!」陳世龍說,「我又不跟你‘做人家’,沒有要你來買的道理。」
看他的神氣倒還平靜,但話中摸不到一絲熱氣,阿七心裡便自怨,何苦來自討沒趣?但一則不甘於就此一走,二則是覺得良家婦女好做,淒涼和寂寞難耐。秋宵冷雨,獨對孤燈,把棉被咬破了都沒用,還不如在陳世龍這裡的好,雖說他沒有好臉嘴給人看,到底是兩個人呀!
這樣轉著念頭,陳世龍就落下風了,他原來是想她自覺沒趣,不如歸去。誰知她雖覺沒趣而不走,是他再也猜不到的,所以談話依舊是一句頂一句,毫不放鬆。
阿七行所無事,走到廊沿下去把一鍋鴨粥端了進來,放在地上,接著又奔了出去,只聽乒乒乓乓的響聲,不知在搞些什麼?陳世龍忍不住也走出去張望,這才發現廊沿轉角上已安下一個小小的廚房,一張白木方桌,靠壁置著一具竹子碗櫥,「乒乒乓乓」正就是她在取碗筷弄出來的響聲。
她倒是真的想打算跟自己「做人家」了。陳世龍又好氣,又好笑,卻不能說什麼,他回身坐定,阿七已跟著走了進來,手裡一個托盤,兩副碗筷以外,還有兩碟小菜,一碟是糟「吐瓞」,一碟是醬蘿蔔。
「我不要吃!」陳世龍先來個拒人於千里之外。
「你不吃我吃!」阿七答得異常爽脆。
她自盛了一碗鴨粥坐下來吃,也不知是真的餓了,還是有意氣他?只見她唏哩呼嚕,吃得好香。鴨粥熬得火候夠了,香味濃郁,不斷飄到他的鼻下,再看她挾塊繃脆的醬蘿蔔放在嘴裡,咬得「嘎吱嘎吱」地響,越使得陳世龍要嚥唾沫。
想想有點不甘心,「你這個人倒好!」他說,「真的當這裡是你的家了?」
「有交情的嘛!」阿七毫不在乎地說,「你到我那裡,還不是一樣?」
「我是不會這樣子不識相的。」
「你是說我不識相?」
「有一點。」陳世龍說,「天晚了,我要睡覺了。」
「小和尚,你氣量真小!」阿七的聲調幽幽地,「你就讓我把這碗粥吃完了,再趕我走,也還不遲。」
這話說得很夠分量,陳世龍大為懊悔,堂堂男子漢,在江湖上輩分雖低,倒也從來沒有哪個敢當面藐視過,不過今天「吃癟」在她這兩句話上!於是他要「找場」了!「什麼氣量小,氣量小?談不到!」他說,「我是為你好,不是啥‘趕你走,!隨你喜歡到啥辰光,我不在乎。不過我要少陪了。」
說著脫下長衫,往椅背上一搭,坐到床沿上去換拖鞋。哪知早晨剛剛穿過的拖鞋,此時已不在床下,心知是阿七不知擺到哪裡去了?懶得跟她搭話,使把鞋子一甩,身子往床上一倒。
「拖鞋在這裡。」阿七從床頭方凳下拖出一雙拖鞋來,回身又把他的長衫掛到衣架上,接著又去收拾桌子。
陳世龍看在眼裡不響,但身子卻睡不寧帖,倒象背上長了根刺在那裡似地。他此時唯一的希望是,阿七早早離去,從此不來。
「小和尚!」阿七收拾完畢,坐下來說,「我有句話要問你。」
不理不好意思,陳世龍只得冷冷地答道:「你說好了。」
「說實話,我從來沒有燒過這麼入味的鴨粥,你吃一碗好不好?」
想不到是這麼一句話!陳世龍大出意外,「人心都是肉做的」,她辛辛苦苦燒好,還要哀求別人來享用,彷彿吃她一碗鴨粥,就是幫了她什麼大忙似的。這叫人無論如何硬不起心腸來峻拒,只好這樣推託:「已經都收拾好了,何必再費事」
一句話沒有完,阿七已站起身來,連連說道:「不費事,不費事!」說著,就走了出去。
陳世龍無法阻攔。心裡有著說不出的懊惱,是恨自己無用,連個阿七都對付不了!於是自己跟自己賭氣,一面從床上仰身坐了起來,一面心中自語:何必象見了一條毒蛇似地怕她?越是這樣躲她,她越要纏住不放。
等阿七笑嘻嘻地盛了粥來,他也不說一聲「謝謝」,扶起筷子就吃,也象她一樣,把醬蘿蔔咬得「嘎吱嘎吱」地響,吃完一碗,再來一碗。
「味道不錯吧?」阿七得意地問。
「不見得怎麼樣。」
「哼!」她撇一撇嘴,笑他言不由衷,「我燒的粥是不好,不過你的胃口還不錯。」
「我的胃口是不好,不過不吃你不開心。」陳世龍學著她的語氣說。阿七不作聲,靜靜地在咀嚼他這句話的滋味。
「現在該論到我問句話了。」陳世龍放下空碗說:「你到底要我怎麼樣?」
「沒有啥!說實話,我回去也沒有事,一個人躺在床上想東想西,一夜到天亮都睡不著。跟你談談,心裡好過些,談到差不多辰光了,你睡你的覺,我回我的家。」
所望不奢,而且陳世龍對她的觀感,跟剛進門時,已有不同,於是點點頭答應:「好嘛!大不了陪你坐到天亮。」
阿七嫣然一笑,先把碗筷收了出去,重新沏了一壺茶來,就隔著一盞剔亮了的油燈,跟陳世龍閒談,自然是她的話多,談鬱四的待人接物,說他「還算是有良心的」,只是耳朵軟,喜歡聽女兒的話。又說她本來已經死心塌地的預備跟鬱四一輩子,哪知道中途出此變故?因而便發牢騷,說大家只罵風塵中人下賤,去不知從良也不是件容易事。
談到這裡就不是閒話了,「小和尚!」她說,「我今天下午去打聽過了,你跟張家的親事不假,我晚了一步!那麼,你倒替我想想,我以後的日子怎麼過法?」
看她的神情是誠懇求教,陳世龍不能推託,想一想答道:「你自己總要有幾句話擺出來,人家才好替你留意,譬如說,你吃不吃得苦,肯不肯做小?要怎麼樣的人品?說清楚了,我替你去找。這件事說難很難,說容易很容易,胡老闆在這兩三個月中,就做了三個媒。在這上面,就跟他的做生意一樣,頂有辦法。我把你的事情託他,包你三個月之內,就有好訊息。」
阿七不響,只是眨眼,彷彿連她自己都弄不清楚,該「從」怎麼樣的一個「良人」?
「終身大事急不得!」陳世龍趁機勸她走路,「你回去好好想一想。已經吃過一次虧,不能再吃第二次。」
語氣很誠懇,阿七覺得他說得很中聽,便站起身來有告辭的模樣。陳世
龍的動作很快,把他從大經絲行帶來的釘在亭柱上的一盞燈籠,取了下來,
點了蠟燭,交在阿七手裡。
「那麼明朝會了!」
「明朝會,明朗會!」陳世龍靈機一動,下個伏筆:「不過這兩天你怕不容易尋得著我。」
「怎麼呢?」阿七問道,「這樣子忙法?」
「是啊!說來你不相信,連知府衙門裡的公事,我都要管。」
這也沒有什麼不能相信,阿七知道胡雪巖跟王大老爺是分不開的,既然陳世龍是胡雪巖的親信。附帶辦些知府衙門的公事,也是情理中事。好在公事總在白天,晚上亦總要回家睡覺,不怕尋不著他。
陳世龍要避她的,正在晚上。看阿七現在的樣子,硬的嚇不走她,軟的磨不過她,三十六計,走為上策,當然不能離開湖州,那就是兩個辦法,第一個是另外找房子搬家,第二個是住到大經絲行去。
細想一想,其實只有一個辦法,搬到大經絲行,因為另外找房子搬家,別人問起來,總得有個說法,說是為了避阿七,則變成自己心虛,無私有弊了。同時,阿七說不定會到大經去找,自己在那裡,比較好應付,否則,阿七在那裡說兩句不知輕重出入的話,引起嫌疑,就跳到黃河也洗不清了。打定了主意,安然入夢。第二天一早出門去看了幾個素日有來往的小弟兄,一頓酒吃到下午三點鐘,回家收拾隨身衣服,帶到大經絲行。
「來,來!」黃儀從屋裡奔了出來,招手喊道:「今天我這個媒人有話跟你說了。」
邀他到房間裡,一談經過,陳世龍大出意外。據說鬱四在這天早晨,特地到大經絲行來看老張,口稱「親家」,說陳世龍是他的小輩,現在當兒子一樣看待,將來辦喜事,男家歸他主持,同時送了一千兩銀子的聘金。
「你丈人老實,有點手足無措,不知道怎麼辦?特地來問我,這還有啥話說?我叫你老丈人認了親家。」黃儀很高興地說,「到底是佔碼頭的人物,做事漂亮之至,送了我二百兩銀子,算是謝媒,不收他會不高興,我也就老實,叨你老弟的光了。」
陳世龍聽這一說,覺得面子十足,心裡非常高興,但不肯在臉上擺出來,怕黃儀發覺他並不知道這件事。
「這一來,日子就急得不得了。」黃儀說道:「你丈母孃請我去吃中飯,當面跟我說,她要替女兒辦嫁妝,起碼要半年工夫,年底下來不及。看你的意思怎麼佯?我們先談好了,再跟鬱四叔去說。」
陳世龍有些不太願意,想了想問道:「不曉得阿珠怎麼說?」
「你問這話真沒道理!她會怎麼說,難道說越早出閣越好?」
想想不錯,陳世龍失笑了,「這件事我做不來主。」他說,「要跟鬱四叔、胡先生商量了再說。」
「難道你自己作不得你自己的主?」黃儀拿了鬱四的、吃了張家的,不能不把情況弄清楚,「說句實話,你父母雙亡,人家雖幫你的忙,到底不是‘父母之命’。」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這兩句話,陳世龍也聽到過,但他的這頭親事,真所謂「如人飲水,冷暖自知」,成家立業是一事的兩面,為胡雪巖想,是要提拔陳世龍,也為了他自己的事業,要覓個得力的幫手,引替陳世龍促成良緣,此刻各樣生意,都在著春進展之中,到什麼時候,需要陳世龍出力,只有胡雪巖心裡才有數,倘或正要用人的時候,他在忙著辦喜事,豈不耽誤了生意,那就不是胡雪巖的本意了。
除此以外,陳世龍還有一份感恩的心情,自從跟了胡雪巖,叫他「先生」,陳世龍才知道「師父,師父」,師真如父,為了尊敬「胡先生」,哪怕就沒有耽誤生意的顧慮,他也願意請命而行。
見他沉吟不語,黃儀明白了,陳世龍必有他的難處,但女家也有女家的難處,要先讓陳世龍明白,否則做媒人的兩頭傳話,南轅北轍,就吃力而不討好了。
「世龍,」他用勸告的語氣說,「洞房花燭,一個人一生只一回,女家又是獨養女兒,人家要好好預備嫁妝,因此耽誤日子,我們做男家的要體諒。大戶人家的小姐,一到了十二三歲就在辦嫁妝了,一辦五、六年,不足為奇。現在人家只要五、六個月,不算多。你跟胡老闆去說,他的人情世故熟透熟透,一定會答應。」
「我也曉得他十之八九會答應,不過我不能不先跟他說一聲。」
「那就行了。」黃儀指著他隨身的衣包又問,「你主意改過了?覺得還是住到這裡來方便,是不是?」
陳世尤靈機一動,阿七的事,不便對別人說,「媒人」這裡正好說清楚,萬一將來發生誤會,有個有力的見證,於是嘆口氣說:「我是來‘逃難’!」「咦!」黃儀大為驚異,而且頗為關切,「你有了什麼麻煩,自己家裡都不能住了!是不是欠了哪個的債?」
「債倒是債,不是錢債」聽他說完經過,黃儀笑道:「真正是風流債!世龍,你倒是豔福不淺。」接著又用不勝羨慕的語氣說:「到底是小夥子,有辦法!」
「你還要拿人開胃!這件事,沒有第二個人知道,黃先生,你要幫我的忙。」
「你做得對,步子踏得很穩。不要緊,不要緊!」黃儀拍胸說道:「只要你自己把握得定,不受她的誘惑,一切有我。如果她尋上門來,我有絕妙一計對付她,包你一點麻煩都沒有。」
聽他說得如此有把握,陳世龍關切以外,不免好奇,笑嘻嘻地問道:「黃先生,你這條妙計,可以不可以先跟我講一講?」
「天機不可洩漏!」黃儀定神想了一會,忽然問道:「有句話我再問一聲,你確確實實曉得她跟鬱四叔是好好分手的?不是吵散的?」
「看樣子是這樣。不然鬱四叔也不是好說話的人。」
「等她來了,你躲起來,千萬不要露面。我自有‘退敵,之方。」
陳世龍實在不知道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好在有了這塊擋箭牌,諸事無礙,寬心一放。當時便住入他丈母孃替他佈置的臥室。略略睡了片刻,復又出門去向鬱四叔道謝,陪著他說了些閒話,再到張家,阿珠的娘對他是越發親熱了,但也象是越發客氣了。
「我住到行裡去了。」他這樣告訴她,不說任何原因。
「原該這樣。」阿珠的娘當然高興,「以後你每天回家來吃飯,行裡的伙食也還好,不過總沒有在家裡吃得舒服。」
他們這樣在談,阿珠一直躲在自己的屋中,她有許多話要問陳世龍,只是越來越覺得不好意思。陳世龍也是一樣,不便闖進屋去,只不住遙望雪白紙窗中的一盞明燈、一條黑影,看看已無話可說,起身告辭,阿珠的娘沒有留他,也沒有提到阿珠,讓他怏怏然地離去。
陳世龍一路走,一路在想。覺得他丈母孃彷彿有把他與阿珠隔絕開來的意思?這是為了什麼?費人猜疑。當然,他不願往不好的地方去猜,然而實在也無法說它是個好現象,只好自譬自解,當作一件偶然之事。
第二天一早起身,神清氣爽,思慮敏銳而周密,覺得在湖州要找件正經事做,如果湖州無事,就當趕回杭州,看胡雪巖有何差遣?無所事事,坐享「清福」,決不是善策。
於是他粑整個情況細細思考一遍,發覺有件事情可以做,去打聽打聽絲的行情。這個行情是胡雪巖所急於想知道的,他在杭州一直也在打聽,但銷洋莊的絲,大部分出在湖州,在杭州打聽湖州的行情,不一定準確,閒著無事,正好替胡雪巖在這方面出點力。
轉念一想,這件事是黃儀熟悉。行情如有變化,他一定會寫信給胡雪巖,自己何必白忙?倒是到縣衙門裡去看看那兩位師爺,打聽打聽官場有什麼訊息,倘或平靜無事,不如回杭州去的好。
結果是撲了個空,也可以說是碰了一鼻子的灰。刑、錢兩師爺的住處,關防甚嚴,向來不準閒雜人等亂闖,陳世龍跟楊用之他們並不熟悉,所以託聽差通報進去,都擋駕不見。
陳世龍心裡很不高興,但想想是自己冒昧,又算長了一次經驗。回到大經,枯坐無聊,想回自己住處去看看,剛踏出門,只見行裡的一個小徒弟,匆匆趕來告訴他,說黃儀叫他來通知,讓陳世龍趕緊從後門避開。這是阿七尋上門來了。陳世龍好奇心起,反倒不肯走,只問:「可是有個堂客來看黃先生?」
「是的。」
「黃先生怎麼跟她說?」
「黃先生笑嘻嘻地請她到裡頭坐。叫她‘七阿姐’。」
聽這一說,陳世龍決定會窺探一番,遣走了那小徒弟,從側門溜到黃儀那裡。他的房間旁邊就是樓梯,樓梯下面是堆儲雜物之處,有一道門鎖著,陳世龍悄悄開了鎖,就躲在這裡偷聽。
「七阿姐!」他聽見黃儀在說,「我倒不曉得你跟世龍相熟。」
「我們認識多年了。」
「這樣說起來,你們是‘老相好’?」
黃儀的話過於率直,近平粗魯,聽壁腳的陳世龍大為皺眉。就這時一線光亮穿壁而入,壁上本來有個洞,剛才是為黃儀的背脊所擋住了,此刻他換了個地方坐,所以光線得以透過。陳世龍憑此指引,悄悄移步湊眼,阿七和黃儀恰好都在視界之中。
阿七打扮得很樸素,穿一件鐵灰線春的薄棉襖,繫著玄色洋縐的裙子,脂粉不施,只在鬢邊替一朵紅花。這樣打扮,在莊重中又顯得很俏麗,徐娘風韻,著實迷人。
她的神色也很莊重,但一雙眼睛不能動,一動便如波光瀲灩,令人目炫。陳世龍顧得看,便顧不得聽,想不起剛逝的這片刻工夫,兩個人又對答了幾句什麼話?只見阿七略有慍色,必是黃儀說話太不客氣的緣故。
「七阿姐!」黃儀在說,「既然你們規規矩矩,沒啥糾葛,那麼你來看世龍是為啥?」
「我有筆小小的款子,託他代為放息。現在要錢用,想請他替我抽回來。」
一聽這話,陳世龍先是詫異,從而惱怒!這不是誣賴?她何嘗有什麼款子託自己放息,然而稍為多想一想,便即恍然,這是「煙燻鼠穴」之計,目的是要把自己逼出來跟她見面。這一計想得甚絕!怕黃儀難以應付了。
不然!黃儀聽陳世龍談過她跟鬱四的情形,以前陳世龍連跟她見面的機會都沒有,怎會替她經手銀錢?而況鬱四自己跟人合股開著聚成錢莊,如果阿七有私房,何不存在聚成生息,要來託陳世龍代放?
明知道她是假話,黃儀卻不肯戳穿,只問:「你那筆錢是多少,要抽回多少?」
「不多,幾百兩銀子,能抽回多少是多少。」
「好的。我替你轉告。」
「謝謝你!」阿七略停一停又說,「不過我想要當面跟他算一算帳。黃先生你看,我啥辰光來,可以見得著他的面?」
「說句實話,啥時光也見不著!」
「為啥?」
「為了他一見你七阿姐要著迷,我的責任有關。」
這句話很厲害!厲害在驟出不意,如當頭霹靂一般,把盤算得好好地,預備一步一步逼出陳世龍來的阿七,震得七葷八素,槍法大亂,有些氣餒了。望著笑嘻嘻地,似乎不懷好意的黃儀,阿七很不服氣,挺一挺腰,凸出了她那個鼓蓬蓬的胸脯說:「著迷不著迷,不去說它,我倒要請教黃先生,什麼叫‘責任有關’?我要跟陳世龍見一見面,談正經事,你為啥從中作梗?」
「陳世龍要討親了,是我做的媒,我對女家有責任,新郎官看見你著了迷,到時候出了什麼花樣,女家找我說話,我怎麼交代?」黃儀又換了個位子,坐到她下首一張椅子上,隔著茶几湊過臉去問道:「七阿姐,你想呢,我這話在不在道理上?」
阿七氣得臉色發白,冷笑連聲:「有道理,有道理!」
陳世龍看在眼裡,又覺得好笑,又有些不忍,他心裡在想,黃儀如果是打算著把她氣走,這一計便不高明瞭。因為他深知阿七的脾氣,服軟不服硬,越是如此,越惹得她心中不平,什麼撒潑的花樣都耍得出來,豈不是把事情搞得更糟?
正在有些失悔著急,只見黃儀又換了副神色,滿臉疚歉,一片小心,「七阿姐,」他低聲下氣地說,「我言語冒犯,你在生我的氣,是不是?」
「哼,」阿七微微冷笑,「我怎麼敢生你黃先生的氣?」
「啊呀!」黃儀抓抓頭皮,作出那萬分傷腦筋的神氣,「聽這話,生氣生得大了。七阿姐,我替你賠罪,你千萬不要生氣。」
聽他這樣說,阿七不好意思了,把臉色放緩和了說:「沒有。我生什麼氣。」
「真的不生氣?」黃儀帶著些逗弄的意味:「真的不生氣,你就笑一笑。」這怎麼笑得出?阿七覺得這個人,頗為難纏。定睛一看,只見黃儀的一雙色眼瞪在自己胸前,恍然大悟,原來這傢伙不懷好意!想起他的可惡,阿七決定要請他吃點苦頭。
這樣一轉念,便先浮起一陣報復的快意,心境開朗,不覺嫣然一笑,秋波流轉,站起身來,走了幾步,回身斜睨著黃儀,欲語不語地,真有煙視媚行之致。
黃儀心裡癢得彷彿有十七八隻小手在搔抓似地,他原來的盤算,就是挺身自代,既替陳世龍解了圍,自己又撿了個便宜,所以一上來不惜言語開罪,好叫她對陳世龍先死了心,然後用「潘驢鄧小閒」的「小」字訣,來叫她化嗔為喜。自己估量,這是著實要費一番精神的事,不想收功如此之速,因有喜出望外之感。
「七阿姐,」他開始挑逗,「我聽世龍說過,你一個人孤孤單單,寂寞得很。可有這話?」
「是啊!」阿七把眼望著別處,似乎不好意思正視黃儀,「不然我還不會來尋陳世龍。」
「你現在就尋看他也沒用了。陳世龍得新忘舊,一片心都在張家的阿珠小姐身上。」
聽得這話,阿七的妒心又起,冷笑說道:「哼,阿珠我也見過,黃毛丫頭也叫‘小姐’了,真正氣數!」
「這都不去說它了,提起來你不開心。阿七姐,」黃儀試探著問,「你住哪裡?」
「就住鬱老頭原來往的地方。現在是我一個人。」
「怪不得!一個住是太寂寞了些。」黃儀說道,「用個小大姐陪陪你嘛!」
「有一個。」阿七答道,」笨得象牛,蠢得象豬,一吃過夜飯就要打瞌盹,上了床象死人一樣。」
「這樣子,夜裡就寂寞了。也沒有人來看看你?」
「有哪個?鬼都沒有得上門。」
「那麼,」黃儀涎著臉說:「我來做‘鬼’好不好?」
「這,這叫什麼話?」
「你說鬼都沒得上門,我就做‘鬼’上你的門!」
「啊唷!」阿七雙手環抱在胸前,作出不勝戰慄的樣子,「你來嘛就來!啥叫‘做鬼上門’,說得人嚇兮兮地!」
這副神態雖是做作,卻也可喜,而黃儀特感會心的是,她那第一句話,認為無意流露,最見真情,只要能夠上門,象她這種出身,自然不愁不能入幕。
心裡這麼在想,手上就隨便了,「不要嚇,不要嚇!」他很自然的拉往了她的手:「說說笑笑。」
阿七凝睇含笑,象是心裡有什麼不易為人知的高興事在想,突然間,將手一奪,懍然說道:「不要動手動腳!」說著還轉臉望了一下。
這在黃儀又有會心了,「動手動腳」不要緊,就怕讓人看見。那容易!「怎麼搞的呢?叫學生子去買點心,到現在還不來?」他這樣自言自語著,奔了出去。
間壁的陳世龍卻不免詫異,不懂阿七是什麼意思?莫非真個孤衾難耐,有意接受黃儀的勾引?他想仔細看一看阿七的表情,無奈她揹著身子,正朝窗外在望。就這時候,聽得黃儀的腳步聲,接著是關門聲和落閂聲。原來如此!陳世龍心想,黃儀心也太急了些,這下真有場「隔壁戲」好看了。「你看我這地方怎麼樣?」黃儀走回來笑嘻嘻地說,「一門關緊,連只蒼蠅都飛不進來。」
「我曉得了!」阿七慢慢點著頭,伸出一隻用鳳仙花染紅了指甲的食指,指指戳戳地說:「你好壞!」
「壞!怎麼壞法?」
「問你自己啊!」
「我倒不曉得。」黃儀又拉住了她的手,涎著臉說:「你倒說給我聽聽。」
「何必我說?」阿七把眼睛望著別處,「說出來就沒有意思了。」
「對,說出來沒意思。只要心裡有數就是。」
一面說,一面把臉湊過去聞她。阿七隻把臉往側面仰了仰。但一雙手被他拉著,就躲也躲不遠,到底讓他聞到了。
「好香!」黃儀仰臉閉眼,向空嗅了兩下,同時一隻手從她膀子上慢慢摸了上去。
他還在不勝陶醉,陳世龍卻在替他擔心了。因為阿七已經變態,眼睛漸漸睜圓,眉毛漸漸上豎,嘴巴漸漸閉緊,最後揚起她那隻多肉的手,使勁一掌,打在黃儀臉上。
「啊!」黃儀大喊一聲,睜開眼來,看到阿七的臉色,才知道是怎麼回事?「你為什麼打我?」他捂著臉問。
「打你個調戲良家婦女!」阿七很沉著地說。
「你!」黃儀象打雷似地暴喝一聲,跳腳罵道:「你個臭婊子一聲沒有罵完,臉上又著了一掌,這時才顯出阿七的潑辣,搶步過去,從桌上拿起把剪刀揚起來,咬牙切齒地罵:「你嘴裡再不乾不淨,我一剪刀扎出你的眼烏珠!」
不得了!陳世龍大為著急,要出人命了。幸好黃儀識趣,窘笑著說,「何必呢!這樣子認真。早曉得你開不起玩笑,哪個孫子忘八蛋跟你羅嗦!」
「哼!」阿七把剪刀往桌上一拋,板著臉叱斥:「走!開門。我要走了。」
黃儀一言不發,乖乖地去開了門,放阿七走路。這一下陳世龍卻受罪了,使盡吃奶的力氣,才能把笑聲憋住,直到黃儀走得遠了,他才掩著嘴,溜了出來,急急忙忙弄到後面的廢園中,捧著肚子,縱聲大笑。如果照以前的脾氣,陳世龍一定會把黃儀的這個笑話,散佈出去,自從跟了胡雪巖,學到了許多人情世故,瞭解這必成黃儀深諱之事,不但不能講出去,最好連黃儀面前,都要裝作不知其事。不然便要遭忌,俗語說的「是非只為多開口」,正指此而言。
然而難題仍未解決,阿七仍舊會來,看她號為「水晶」,表裡通明,好象胸無城府,想不到撒潑放刁,也絕得很,那條「煙燻鼠穴」之計,十分厲害,不能聽其自然。
這樣就還是隻好跟黃儀去商量。他特別謹慎,怕自己臉上的神色有異,也怕黃儀的心情還未能平貼,當時便不去找他,一個人出後門尋朋友一起吃晚飯,回列絲行,才踱到黃儀那裡「打聽訊息」。
「怎麼樣?」他裝得若無其事地,「你是怎麼把她弄走的?」
「我告訴她,你跟阿珠的親事,是我做的媒,我有責任。勸她以後不要來找你的麻煩。」
「她怎麼說?」
「這個女人,壞得很!」黃儀恨恨地說,「她說有什麼私房錢,託你替她放息。又說,要抽回本錢,最好跟你見個面。總而言之,言而總之一句話:賤貨!沒有男人不過門。」
聽他此刻的話,想起他當時咆哮如虎,而結果如喪家之狗的神情,前後映照,使得陳世龍的肚腸根癢不可當,差點又笑出聲來。
「事情真麻煩了!」黃儀又說,語氣倒是平靜了,見得他已好好想過,「現在已經不是躲的事。」
「怎麼呢?」
「她到大經來尋你,有我在,總可以把她擋回去。就怕她不來,到處去放謠言,說你欠了她的錢,避不見面,逼得你非出面跟她理論不可。」黃儀抬眼望道,「你想這個女人壞不壞?」
照阿七的為人,還不至於這麼壞!不過她如纏住不放,而自己又始終避不見面,怨恨交加,象她這樣的女人就很難說了!因此,陳世龍吸著氣,搓著手,顯得頗為不安。
「好好一頭親事,不要壞在她手裡!她現在逼得你沒路走,世龍!你要早點想辦法。」
「是啊!我現在不就是在向黃先生討教?」
黃儀點點頭,一雙眼睛突然變得深沉,沉思了好一會,才慢吞吞地開口:「辦法是有一個。‘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要想一勞永逸,唯有這條路好走。」
看樣子是極狠的一著,陳世龍催他:「黃先生,你說,是怎麼一條路?」
「聽說你跟縣衙門的刑名師爺很熟?」
「熟也不太熟。不過打著胡先生的旗號去,可以說得上話。」
「這就行了!」黃儀很輕鬆地,「阿七不是本地人,原籍高郵。你去託刑名師爺弄張牌票出來,轉她個‘流娼’的罪名,遞解回籍,滾她拉塊媽媽鹹鴨蛋!」
想不到是如此一計,實在太狠毒了一些,陳世龍心裡暗暗吃驚,原來黃儀是這麼一個人!以後共事,倒要好好防他。
「怎麼樣?」黃儀催問:「我是為你設想,非如此不足以放心!」
「是,是!我知道黃先生完全是為我。不過,」陳世龍亦頗多急智,把這重公案扯到了鬱四身上,「其中礙著鬱四叔,旁人不知道是我們出的花樣,只當鬱四叔放不過這樣一個人,傳到江湖上,鬱四叔的聲名不好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