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平步青雲 第一章

椿壽的話未完,撫臺便一個釘子碰了過來:「天下烏鴉一般黑,各省漕丁都是一樣的。」

「今年略微不同,因為奉旨籌議南漕海運,漕幫不免觀望,這也是延誤的原因之一。」

「觀望什麼?」黃宗漢大聲問道,「議辦海運是來年新漕之事,跟今年何干?」

振振有詞一問,椿壽語塞,既然來年有此改變之議,漕丁自不免有所瞻顧,以致鼓不起勁來,但身為藩司,署理撫院,這些地方正該督催,否則便是失職,所以椿壽無同可解。

「現在怎麼辦呢?」黃宗漢又憂形於色地說,「事情總要辦通才行啊!」

「是,是!」椿壽趕緊答道,「司裡盡力去催,總在這個把月裡,一定可以全數啟運。」

「個把月?」黃宗漢皺著眉說,「說老實話,這上面我還不大弄得清楚。

反正本年漕運,自前任常中丞調任以後,都由老兄一手經理。以後該如何辦理,等我商量了再說。」

他這段話有兩層用意,第一是說目前還不甚瞭解漕運的情況,等了解了又當別論,留下翻覆的餘地,第二是「一手經理」四個字,指明瞭全部責任。椿壽原是「上三旗」的公子哥兒,這幾年在外面歷練了一番。紈袴的積習,固已大減,而人心的險,卻無深知,哪裡去理會得黃宗漢的深意?還只當撫臺語氣緩和,事無大礙,所以連聲應諾,辭出撫院,趕緊召集手下,商議如何設法把未走的船,能夠早日開行,只要一齣浙江省境,責任就輕得多了。於是椿壽即刻召集督糧道和其他經辦漕運的官員,一面宣達了撫臺的意思,一面力竭聲嘶地要大家「各秉天良」,務必在最短期間內,設法讓漕船全數開出。別處都還好辦,麻煩的是湖屬八幫,浙江湖川府是東南膏腴之區,額定漕糧三十八萬八千餘石,關係重大,偏偏這八幫的漕船,一艘都動彈不得。椿壽看看情勢嚴重,不得不親自到湖州去督催。

湖州運漕,有朵運河的支流,往東沿太湖南岸,入江蘇省境平望的大運河。這種交流不到一百里長,但所經的雙林,南潯兩鎮,為膏腴中的膏腴。南潯的殷富,號稱「四獅八象」,海內聞名。聽得藩臺駕到,照例以捐班道臺的身分,盡地主之誼,他們飲食起居的講究,雖不比鹽商、河工的窮奢極侈,但已遠非一般宮貴之家可比。

身處名匠經營的園林,坐對水陸並陳的盛饌,開宴照例開戲,南潯富家都有自己的戲班,砌末、行頭,無不精美,這時集合精英,奏演名曲,而椿壽索然寡歡,卻又不得不勉強敷衍,因而這樣豪華享受的場臺,在他反覺得受罪,耳中聽著《長生毆》的《夜雨聞鈴》,心裡想的卻是怎得下他三天三夜的大雨,運河水滿,讓擱淺的漕船,得以趁一帆西風,往東而去?

想著漕船,椿壽無論如何坐不住了。託詞「身子不爽」,向主人再三道歉告辭,回到行轅。

行轅裡已經有許多人在等著。這些人分為三類,一類是漕幫中的「領運千總」,名義上算是押運的武官,照原來的傳統,多由武舉人中選拔,一類是臨時委派的押運官,大多為候補州縣,走路子鑽上這個差使,多少弄幾文「調劑調劑」,再一類就是各幫中真正的頭腦:「尖丁」。

「尖丁」的身分是小兵,這還是明朝「衛所」演變下來的制度。小兵與二品大員的藩臺,身分相差不知幾許?照平日來說,連見椿壽的面都難,但此刻也顧不得這些官派了!要設法能讓漕船開動,非找尖丁來談,才商議得出切實的辦法,所以椿壽吩咐,一體傳見。

行轅借在一家富戶的兩進屋子,時已入夜,軒敞的大廳上,點起明晃晃的火油燈,照出椿壽的滿面愁容!他居中坐在紅木炕床上,兩旁梨花木的「太師椅」上,坐的是候補州縣身分的押運官,千總和尖丁便只有站的份兒了。在鴉雀無聲的沉重的氣氛中,椿壽扯開嘶啞的嗓子說道:「今年的漕糧,到底還運得出去,運不出去?」

這一同大家面面相覷,都要看一看對方的臉色。最有資格答話的是尖丁,但以身分關係,還輪不到他們開口。

「我在撫臺面前,拍了胸脯的,一個月當中,一定全數開船。現在看了實在情形,我覺得我的話說得過分了。今天一定先要定個宗旨出來,船能動是動的辦法,不能動是不能動的辦法。這樣子一天一天等下去,非把腦袋等掉了不可。」

這是提出了要砍腦袋的警告,在座的人,無不悚然!坐在左首太師椅上的一名候補州縣,便欠身說道:「總得仰仗大人主持全域性,屬下便賠上性命,也得把漕船開出去。漕糧關乎國家正用,今年天旱水淺,縱然耽遲,還有可說,倘或不走,那就是耽錯了。」

「耽遲不耽錯」這一說,凡是坐在大師椅上的,無不齊聲附和。這些候補州縣,沒有一個不鬧窮,有些在省城住了十幾年,始終沒有補上一個缺,窮得只剩下一疊當票,好不容易才派上這一個押運的差使,指望著漕船一動,便好先支一筆公費安家。至於這一去什麼時候才能到達通州,他們不必擔心,遲延的處分,落不到他們頭上。

倘說漕船不走,他們便回不得省城,因為船不走,便無所謂押運,不僅萬事全休,而且比不得這個差使還要壞——不得這個差使,不必借了盤纏來到差。現在兩手空空回杭州,債主那裡如何交代?

椿壽當然明白他們的用心,而且也知道這些人無足輕重,既出不了什麼力,也擔不了什麼責任,所以不理他們的話,望著站在他們身後的「領運千總」說:「他們有什麼主意,說出來商量。」

「領運千總」的想法,與那些候補州縣差不多,只是他們不能胡亂作主,凡事要聽尖丁的招呼,因而有個年紀大些的便這樣回答:「請大人作主!」

「如果我說不走呢?」

大家都不響,沒有一個人贊成他的主意,只是不敢駁回。但這樣不作聲,也就很明顯地表示出反對的意思了。

在座的一個實缺同知,此時忍不住開口:「跟大人回話,還是讓他們推出一兩個人來,看看有何話說?」

「他們」是指尖丁,椿壽點點頭,對那些尖丁說:「我看也非你們有句話不可。」

「是!」有個「有頭有臉」的尖丁答應一聲,請個安說:「請大人先休息。我們商量出一個宗旨,再跟大人回稟。」

「好,好,你們商量。」椿壽坐在炕床上咕嚕嚕吸水煙,八幫的尖丁便退到廊下去悄悄商議,好久尚無結論,因為各幫的情況不同,看法各異,牽涉的因素很多。今年的漕運,吃力不討好是公認的看法,但走與不走,卻有相反的主張,一派認為賠累已不可免,不加不走,還省些事,一派則以在漕船上帶著許多私貨,不走則還要賠一筆,「公私交困」,簡直要傾家蕩產了。

談來談會,莫衷一是,椿壽已經派人來催了,只好聽憑上面雲決定走與不走。不過總算也有了一點協議「那就是走也好,不走也好,各幫的賠累,只能一次,不能兩次。

「如果不走,本年的漕糧便要變價繳納,戶部定章是每石二兩銀子,現在市價多少?」椿壽問。「這要看米的成色。」被推定去回話的那個尖丁答道:「總在七錢到八錢這個數目之間。」

「船上的漕糧有多少?」「一共二十七萬六千石。」

「那麼,」椿壽問道,「就算每石賠一兩二錢銀子,共該多少?」

那尖丁的心算極快,略略遲疑了一下,便報出確數:「共該三十三萬一千二百兩銀子。」

「如果漕船不走,奏請變價繳銀,上頭一定會準的。不過,」椿壽麵色凝重地問,「這三十三萬兩銀子,該誰來賠?」「大人曉得的,湖屬八幫是‘疲幫’,力量實在夠不上。總要請大人格外體恤,留漕丁一條命。」

「哼!」椿壽冷笑,「你們要命,難道我的命就可以不要?」這是雙方討價還價,有意做作。漕幫有「屯田」,有「公費」,遇到這種情形,便得從公眾的產業和收入中,提出款子來賠,賠累的成數,並無定章,但以上壓下,首先要看幫的好壞,公產多的「旺幫」便賠得多,負債累累的「疲幫」便賠得少。說也奇怪,越是富庶的地區,漕幫越疲,第一疲幫是江蘇松江府屬各幫,溯州府屬八幫的境況也不見得好,這因為是越富庶的地區,剝削越多的緣故。

這賠累的差額,除了漕幫以外,主要的使得由藩司從徵收漕糧的各種陋規和「浮收」中,提成分賠。所以處理這件棘手的案子,實際上只是藩臺衙門和湖屬八幫間的事。椿壽軟哄硬逼,總算把分賠的成數談好了。

然而這也不過是萬不得已的退路。眼光總是朝前看的,能夠把漕船開出去,交了差,也免了賠累,何樂不為?所以椿壽又回過頭來問:「照你們看,漕船到底能不能動呢?能動還是照開的好。」

這一句話自然大受歡迎,在座的候補州縣,一看事有轉機,無不精神夏振,紛紛頌讚椿壽的明智。惟有那名代表漕幫說話的尖丁,大搖其頭。不過他首先宣告,他自己有點意見,並有代表漕幫,不知該說不該說?「說,說!集思廣益,說出來商量。」照那尖丁個人的看法,漕船要能開行,首先得要疏浚河床,同時在各支流加閘,提高運河中的水位,然後另僱民船分載漕米,減輕漕船的載重,這樣雙管齊下,才有「動」的可能。

「那就這樣辦啊!有何不可呢?」有個押運官興奮地說。那尖丁苦笑了一下,沒有作聲。椿壽卻明白他的意思,以譏嘲的口吻答道:「老兄說得容易!可知道這一來要多少錢?」「於其賠累,何不把賠累的錢,花在疏浚河床和僱用民船上?不但交的差,而且治理了運河,也是大人的勞績。」這兩句話說動了椿壽的心,點著頭沉吟,「這倒也是一說。」他自語似的問:「就不知道要多少日子?」疏浚的計劃,施工的日程,要多少工、多少料,都要仔細計算,才能知道確數,在這樣人多口雜的場臺中,是不可能得到結果的,所以椿壽叫大家散一散,別外找了些實際能負責,能辦事的人來重作商量。

這個少數人的集議,首先要談的就是工料的來源。這實在也只有一個字:錢。漕幫中被推派出來說話的那名尖丁,以久歷江湖的經驗,預感到此舉不妥,但人微言輕,無法扭轉椿壽的「如意算盤」,便很乾脆地答應了所派的經費,而且保證漕幫一定全力支援這件事。不過他也很鄭重地宣告,漕幫出了這筆錢,漕船不管如何非走不可。如果再出了什麼花樣。漕幫不能負責。於是疏浚河道的計劃,很快地便見諸實際行動。這件事地方官原來也有責任,只是湖州府和運河所經的烏程、歸安、德清三縣,要辦這件事惟有派工派料。公文往返,以及召集紳士磋商,需要好久才能動工,未免緩不濟急。為了與天爭時,自己拿錢出來徵僱民工是最切實的辦法。等這一切安排好了,預計八月底以前,漕船一定可以開行。這樣,椿壽才算鬆了一口氣,動身回省。

走的那天,秋風秋雨,一般行旅悶損不樂的天氣,在椿壽卻大為高興,心裡在想,這雨最好落大些,連下幾天,前溪水漲,起漕的時間,還好提前。

***

回到省城,他第一件事便是去見撫臺黃宗漢。

聽完報告,黃宗漢還誇獎了一番,說他實心辦事。還告訴他一些京裡來的訊息,說朝廷已有旨意,嚴飭直隸總督和駐北通州的倉場侍郎,自天津楊村地方,調派一千五百艘駁船到山東臨清,準備駁運漕糧。不過直隸總督已經復奏,怕楊村的駁船,到達臨清,河水已經結冰,所以這樣請求:江浙的漕糧在臨清、德州一帶卸下來,暫時存貯,到明年開春解凍,再轉漕北上,這個請求,能不能奉準,尚不可知。

椿壽認為這是個好訊息,他原有顧慮,怕北地天寒,到了十月以後,河裡結冰,漕船依舊受阻。現在既有直隸總督據實奏陳,等於為他把心裡想說的話說了出來,格於事實,朝廷不能不準,這樣就只要到了臨清,便算達成任務。倘說遲延,則各地情形相同,處分的案子混在一起,變成「通案」就不要緊了。椿壽吃了這顆定心丸,對於疏浚河道的工程,進度不甚理想,就不太著急。他最關心的是直隸總督那個復奏的下文,等漕船開出,才看到明發上諭:「浙江嘉杭等幫米石,如能撥船趕運,當仍遵前旨,酌撥楊村船隻,趁此天氣晴和,迅往撥運。設或沿途必須截卸,臨情、德州等倉,是否足資容納?著倉場侍郎、直隸總督、漕運總督、山東巡撫各將現在應辦急務,迅速妥為辦理,毋得聽任屬員推諉惡習,各分畛域,再赴貽誤。懍之!」

「虧得趕運出去。」椿壽心裡在想,「照上諭來看,在臨清、德州截卸,暫時存貯,已經準了。不過糧倉恐怕不夠,湖幫的漕米到了那裡,倘或無倉可儲,倒是棘手之事。」

於是,他「上院」去見撫臺。黃宗漢一見他就說:「啊,來得正好。我正要叫‘戈什哈’去請你,有件要緊事商量。」

「請大人吩咐。」「不,不!你有事你先說。」

椿壽便說明來意,意思是想請撫臺出奏,浙江湖屬八幫的漕米,已出省境北上。如果到了臨清,無法駁運,需要截卸時,請飭下漕運總督及山東巡撫,預留空倉。他是怕湖屬八幫的漕船最後到達,倉位為他幫捷足先登,所以有此要求。

黃宗漢一面聽,一面不斷搖頭,等他說完,俯身向前問道:「漕運一事,貴司內行,而且今年由貴司一手料理,我要請問,可曾計算過‘回空’的日子?」

原來是這一層顧慮,椿壽略略放了心,「回大人的話,」他說,「回空自然要衍期??」「衍期多少時候?」黃宗漢不待辭畢,槍著問道,「請貴司算與我聽一聽。」

「這要看臨清的情形。如果在那裡截卸,等明年開凍駁運,又要看前面漕船的多寡,多則慢,少則快。

「最快什麼時候?」

「總要到明年四月。」「回空呢?」「也要兩個月。」

「這就是說,漕船明年夏天才能回家,還要經過一番修補,又得費個把月,最快也得在七月裡才能到各縣受兌漕米。請問貴司,明年新漕,不是又跟今年一樣,遲到八九月才能啟運嗎?」

「是!」椿壽答道,「不過明年改用海運,亦無關係。」「什麼叫沒有關係?」黃宗漢勃然變色,「你說得好輕巧。年年把漕期延後,何時始得恢復正常?須知今年是貴司責無旁貸,明年就完全是我的責任。貴司這樣子做法,簡直是有意跟我過不去呀!」

椿壽一看撫臺變臉,大出意外,他亦是旗下公子哥兒出身,一個忍不住,當即頂撞了過去:「大人言重了!既然我責無旁貸,該殺該剮,自然由我負責,大人何必如此氣急敗壞?」

「好,好!」黃宗漢一半真的生氣,一半有意做作,臉上一陣青,一陣紅地說:「你負責,你負責!請教,這責任如何負法?」

「本年漕運雖由我主管,但自從大人到任,凡事亦曾稟命而行。今年江蘇試辦海運,成效甚佳,請大人出奏,明年浙省仿照江蘇成例,不就行了嗎?」「哼,哼!」黃宗漢不斷冷笑,「看貴司的話,好象軍機大臣的口吻,我倒再要請教,如果上頭不準呢?」「沒有不準之理。」

「又是這樣的口吻!」黃宗漢一拍炕幾,大聲呵斥,「你到底是來議事,還是來抬槓?」

椿壽做了二十幾年的官,從未見過這樣的上司,心裡在想:我是科甲出身,我亦不是捐班佐雜爬上來的,受慣了氣的,論宦途經歷,我放浙江藩司,你還不過是浙江臬司,只不過朝中有人,道光十五年乙未那一榜??

轉念到此,椿壽打了個寒噤,暗叫一聲:大事不好!黃宗漢的同年,已有當了軍機大臣的,那是蘇州的彭蘊章。還有戶部兩侍郎,一個是福建的王慶雲,最愛照應同鄉,另一個又是他的同年,而且是好友的伺桂清。

俗語說得好,「朝裡無人莫做官。」黃宗漢敢於如此目中無人,無非仗著內有奧援,而且聽說他今年進京,皇上召見六次之多,聖眷正隆,自己無論如何碰不過他。這些念頭雷轟電掣般閃過心頭,頓感氣餒,只得忍氣吞聲地陪個罪。

「大人息怒。我豈敢跟大人抬槓?一切還求大人維持。」這一說,黃宗漢的臉色才和緩了一些,「既為同僚,能維持總要維持。

不過,」他使勁搖著頭,一字一句地說:「難,難!」

椿壽的心越發往下沉,強自鎮靜著問道:「大人有何高見?要請教誨。」「豈敢,豈敢。等我想一想再說吧!」說完,端一端茶碗,堂下侍候的戈什哈便拉開嗓子:「送客!」這送客等於逐客。椿壽出了撫臺衙門,坐在轎子裡,只催轎扶加快,急急趕回本衙門,讓聽差把文案請到「簽押房」,關上房門,細說了上院的經過,驚疑不定地問道:「各位看看,黃撫臺這是什麼意思?」「黃撫臺外號‘黃閻羅’,翻臉不認人是出名的,這件事要好好鋪排一下。」

「唉!」椿壽搖搖頭,欲言又止,失悔在黃撫臺剛到任,不理他索賄的暗示。

「‘天大的公事,地大的銀子’,」有個文案說很很率直,「先去探探口氣看,院上到底打的什麼主意?」於是連夜走路子去打聽,總算有了確實的訊息,據說黃宗漢為了明年的新漕得以早日受兌裝載,照限期抵達通州,決定上奏,把湖屬八幫的瘤船追了回來,漕米卸岸入倉,連同明年的新漕,一起裝運。這樣做法,只苦了漕幫,白白賠上一筆疏浚河道的費用。其次,那些奉委押運的候補州縣,沒有「公費」可派,一筆過年的盤纏便落空了。椿壽心中雖有不忍,但到底是別人的事,藩司能夠不賠,已是上上大吉,只好狠一狠心不理他們了。

果然,第二天撫臺衙門來了正式公事,惟恐影響來年新漕的期限,「所有本年湖屬八幫漕船,仰該司即便遵照,全數追回,候命辦理。」椿壽不敢怠慢,立即派出人去,把湖屬八幫的漕船截了回來,同時上院去見撫臺,請示所謂「候命辦理」是如何辦法?

黃宗漢一直託病不見。過了有五、六天,一角公文送到,拆開一看,椿壽幾乎昏厥,頓足罵道,「黃壽臣,黃壽臣,你好狠的心!我與你問冤何仇,你要置我於死地!」黃宗漢的手段,的確太毒辣了,他以一省最高行政長官的地位,統籌漕運全域性的理由,為了使來年新漕的輸運,如期完成,以期此後各年均得恢復正常,作了一個決定,本年湖屬八幫的漕米,留浙變價,全部漕米二十七萬六千石,照戶部所定價格,每石二兩銀子,共該五十五萬二千兩,限期一個月報繳。

這是椿壽與尖丁早已算過了的,市價與部價的差額,一共要三十三萬兩銀子。如果在他第一次到湖州開會之前,撫臺就作了這個決定,那麼漕幫賠大部分,藩司賠小部分,這筆小部分的賠款,也還可以在浮收的款項中撥付,說起來只是今年白吃一場辛苦,沒有「好處」而已。但現在的情況完全不同了,漕幫負擔了疏浚河道的全部經費,事先已經宣告,出了這筆錢,漕船非走不可,於今截回不定,已覺愧對漕幫,再要他們分賠差額,就是漕幫肯賠,自己也難啟齒,何況看情形是決無此可能的。

至於浮收的「好處」,早已按股照派,「分潤」有夫人員,哪裡再去追索?即使追索得到,也不過五、六萬銀子,還差著一大截呢!

事情的演變,竟會弄得全部責任,落在自己一個人頭上。椿壽悔恨交併,而仍不能不拼命作最後的掙扎,愁眉苦臉地召集了親信來商議,大家一致的看法是:「解鈴還須繫鈴人」,惟有去求撫臺,收回「變價」的成命,應解的二十多萬石漕米,隨明年新漕一起啟運。就這樣起卸入倉,從船上搬到岸上,明年再從岸上搬到船上,來回周折的運費、倉費,以及兩次搬動的損耗,算起來也要賠好幾萬兩銀子,而且一定還會受到處分,但無論如何總比賠三十三萬兩銀子來得好。

兩害相權取其輕,椿壽只得硬著頭皮上院,把「手本」送了進去,門上出來答道:「上頭人不舒服,請大人回去吧!上頭交代,等病好了,再請大人過來相敘。」

棒壽憤不可遏,吩咐跟班說:「回去取鋪蓋!撫臺不見我不走,就借官廳的炕床睡。」門上一看,這不象話,趕緊陪笑道:「大人不必,不必!想來是有急要公事要回,我再到上房去跑一趟。」

於是椿壽就在官廳中坐等,等了半個時辰,黃宗漢出來了,仰著頭,板著臉,一見面不等椿壽開口,就先大聲問道:「你非見我不可?」

「是!」椿壽低聲下氣地回答:「大人貴恙在身,本不該打攪,只是實在有萬分困難的下情上稟。」「如果是湖屬漕米的事,你不必談。已經出奏了。」這句話就如焦雷轟頂,一時天旋地轉,不得不頹然坐倒,等定定神看時,黃宗漢已無蹤影,撫院的戈什哈低聲向他說道:「大人請回吧!轎子已經伺侯半天了。」

椿壽閉上眼,眼角流出兩滴眼淚,拿馬蹄袖拭一拭乾淨,由聽差扶掖著,一步懶似一步地走官廳。

就在這天晚上,椿壽在藩司衙門後院的簽押房裡,上吊自殺。第二天一早為家人發覺,哭聲震動內外,少不得有人獻殷勤,把這個不幸的訊息,飛報撫臺。

黃宗漢一聽,知道闖了禍,逼死二品大貝,罪名不輕。但轉念想起一重公案,覺得可以如法炮製,心便放了一半。

他想起的是陝西蒲城王鼎尸諫的往事,這重公案發生在十年以前,王鼎與奸臣穆彰阿,同為大學士值軍機。這位「蒲城相國」性情剛烈,嫉惡如仇,而遇到穆彰阿是陰柔奸險的性格,每在御前爭執,一個聲色俱厲,一個從容自如,宣宗偏聽不明,總覺得王鼎不免過分。

道光二十二年,為了保薦林則徐夏用,王鼎不惜自殺尸諫,遺疏痛劾穆彰阿。那時有個軍機章京叫陳孚恩,是穆彰阿的走狗,一看王鼎不曾入值,亦未請假,心裡一支,藉故出宮,趕到王鼎家一看,聽得哭聲震天,越發有數。趁王鼎的兒子,翰林院編修王抗驟遭大故,五中昏瞀的當兒,勸他把王鼎的屍首解下來,同時把遺疏抓到手裡,一看內容,不出所料,便又勸王抗以個人前程為重,不必得罪穆彰阿,又說「上頭」對王鼎印象不佳,而大臣自殺,有傷國體,說不定天顏震怒,不但王鼎身後的卹典落空,而且別有不測之禍。

這一番威脅利誘,教王抗上了當,聽從穆彰阿更改遺疏,並以暴疾身故奏報。宣宗也有些疑心,但穆彰阿布置周密,「上頭」無法獲知真相,也就算了。

陳孚恩幫了穆彰阿這個大忙,收穫也下小,不久,穆彰阿就保他當山東巡撫。而王抗則以不能成父之志,為他父親的門生,他自己的同年,以及陝甘同鄉所不齒,辭官回里,鬱郁以終。

穆彰阿是道光十五年乙未科會試的大主考,黃宗漢是他的門生,頗為巴結這位老師。秦檜門下有「十客」,穆彰阿門下有「十子」,黃宗漢與陳孚恩都在「穆門十子」之數,自然熟知其事。所以,一遇椿壽的變故,他立即遣派親信,以釜底抽薪的宗旨,先設法把椿壽的遺囑弄到手,然後親自拜訪駐防的將軍和浙江學政,因為這兩個人是可以專摺奏事的,先要把他們穩住,才可以不使真相上聞。

當然,另一方面他還要間接拜託旗籍的官員,安撫椿壽的家屬,然後奏報藩司出缺。上吊自殺是瞞不住的,所以另外附了個「夾片」,說是「浙江錢漕諸務支出,本年久旱歲歉,徵解尤難,該司恐誤公事,日夜焦急,以至迫切輕生。」把湖屬八幫應運漕米,留浙變價的事,隻字不提,同時錄呈了經過修改的椿壽的遺囑。咸豐帝此時初登大寶,相當精明,看遺囑內有「因情節所逼,勢不能生」兩句話,大為疑惑,認為即令公事難辦,何至遽爾自盡?是否另有別情,命令黃宗漢「再行詳細訪察,據實奏聞,毋稍隱飾。」接著,浙江學政萬青藜也有專摺奏報,說椿壽身後,留有遺囑,「實因公事棘手,遽行自盡。」與黃宗漢的奏摺,桴鼓相應。皇帝批示:「已有旨,令黃宗漢詳查具報。汝近在省垣,若有所聞,亦可據實具奏。」看來事情要鬧得很大,但事態真正嚴重的關鍵所在,只有黃宗漢自己知道。因為椿壽的自盡,如果真的是由於他的措施嚴峻、則雖良心有愧,亦不過課以道義上的責任,在公事上可以交代得過,那就不必有所畏懼。而事實上並非如此,椿壽之死,是死在他虛言恫嚇的一句話上。

所謂「留浙變價」,原是黃宗漢有意跟椿壽為難的一種說法,暗地裡他並不堅持這樣做,不但不堅持,他還留著後手,以防椿壽無法做到時,自己有轉圜的餘地。

由於在軍機處和戶部都有極好的關係,所以黃宗漢對來年新漕改用海運,以及本年湖屬各幫漕米,不能如限北運的處置辦法,都有十足的把握,私底下書函往還,幾乎已有成議。但這些情形,椿壽無從知道,他亦瞞著不說。以改用海運並無把握,河運糧船難以依限回空的理由,下令截回漕船,留浙變價,這一套措施與他所奏報的改革辦法,完全不符。他向椿壽所說的,留浙變價一事,「已經出奏」,事情到了推車撞壁的地步,再也無可挽回,這才使椿壽感到已入絕路,不能不一死了之。其實,「已經出奏」這句話,根本是瞎說。

就憑這句謊言,黃宗漢便得對椿壽之死,負起全部責任。因而他必須多方設法掩飾遮蓋,不使真相上聞,一面活動萬青藜等人,幫著他瞞謊,一面遣派親信,攜帶巨賢,到京師活動。當然,象軍機大臣彭蘊章那裡,是不必也不能行賄的,只有以同年的身份,拜託關顧照應。

不過這樣一件案子,也不是輕易壓得下去的。椿壽是「上三旗」的旗人,親戚之中,頗有貴官,認為他的死因可疑,自然要出頭為他講話,這樣軍機處要幫黃宗漢的忙,就不能不費一番手腳,來遮人耳目。

照一向的慣例,類似這種情況,一定簡派大員密查。既稱密查,自然不能讓被查的人知道,可是一二品的大員出京,無論如何是件瞞不住的事,於是便有許多掩護其行蹤及任務的方法,一種是聲東擊西,譬如明發上諭:「著派某某人馳往江蘇查案」,這人便是「欽差」的身分,所經之處,接待的禮節極其隆重。這樣一路南下,到了濟南,忽然不定了,用欽差大臣的關防,諮會山東巡撫,開出一張名單,請即傳提到案,迅雷不及掩耳地展開了查案的工作。

再有一種是暗渡陳倉,乘某某大員外放到任的機會,密諭赴某處查案。

這道密諭照例不發「邸抄」,被查的省分,毫無所知,行到目的地,拜訪總督或巡撫,出示密諭,於是一夕之間,可以掀起大獄。查黃宗漢逼死椿壽一案,就是用的這一種辦法,所以在表面上看不出黃宗漢出了毛病的痕跡。這當然又是軍機處幫他的忙。

這位欽差名叫何桂清,是黃宗漢的同年。在他們乙未一榜中,何桂清的年紀比較輕,儀表清俊,吐囑淵雅,人緣極好。這年秋天,由戶部侍郎外放江蘇學政,在京裡餞行送別的應酬甚多,所以一直遲遲不能啟程。就在這殷摒擋行囊,準備到任的期間內,出了椿壽這件案子,彭蘊章和他一些在京同年商量的結果,奏請密派問桂清於赴江蘇學政途中,順道查辦。「上頭」只對椿壽的死因懷疑,不曾想到是他所信任的黃宗漢乾的好事,自然不會以何桂清與黃是同年為嫌,便準了軍機處的建議。

這個訊息,很快、很秘密地傳到了杭州,黃宗漢等於服下一位定心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