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邪不勝正,薛氏名不正言不順,怎能為天下之主?」
一箇中年人說道:「薛家篡位先天不足,但薛崇訓本人的武功聲望當今無人能敵,故在他一朝期間恐怕天下沒有恢復社稷的可能,但下一朝就難說,名不正權如何能正?」
老頭道:「薛崇訓的位置也難說,咱們還得拭目以待。」
……那些在家裡私議的人,說話要痛快得多。而朝裡當權者議北方之事,就沒人那樣簡單了。各人心裡自有見解,但言談時都很講究。戶部侍郎劉安的言論便是:「軍中武夫一時衝動鬧出的事兒,定然與晉王無關。諸位可想想,如果此事是晉王的意思,怎麼會發生在單于都護府那麼遠的地方?」
這話乍一聽非常有道理,如果薛崇訓真要利用兵權在手的機會篡位,那麼進入關中平原後才是最佳時機。劉安不愧為宰相之材,不動聲色地為薛崇訓辯白,卻能言之有物;不過他本意只在轉移視線而已,立場非常明確。其實公卿大臣們根本不需要聽劉安說什麼,就憑瞭解的劉安的出身就知道這傢伙要替誰說話。
此時的廷議在紫宸殿內,在場的除了政事堂宰相朝廷重臣、太平公主,還有當今皇帝李承寧及其生母趙太后(玢哥在位時封的趙淑妃)。皇帝參與國事還真不常見,李承寧又是個沒有爭權鬥爭經驗的單純少年,所以他的生母也坐在旁邊聽著幫他。
當今朝廷的派系脈絡,權力場的明眼人心裡都清楚得很,但大家說話都字正腔圓一臉的大道理,不往深裡想真不好弄明白其中的含義。
劉安說完之後,其他大臣都默然站立,大殿裡的氣氛相當沉悶。太平公主把目光轉到張說那邊道:「中書令也說句話,政事堂如何看待此事?」
張說一臉嚴肅,心下琢磨六個宰相各有心思,我能說什麼?還有其他大臣也不知怎麼個想法。他執禮道:「臣昨日才親眼見到官文,尚未與諸相公詳細商議,更未考察清楚此事確切經過,一時不敢輕言。」
不料這時李守一沒好氣地說:「事情不明擺著,還有什麼不清楚的?甭管晉王的部下是無心還是預謀,龍袍加身成定局,天上沒有兩個太陽一國沒有兩個君主,事兒出了還天下皆知,晉王能一句無心就能了事的嗎?這裡有一個天子、北方又有一個,此事很清楚,只能有一個天子!」
眾人面面相覷,不過都很佩服李守一那副直言的勁兒,這老小子就那性子,別人比不得。
太平公主便問李守一:「李相公以為誰才應該是唯一的天子?」
趙太后及皇帝李承寧頓時變色,屏住呼吸聽著,只有太平公主才有那定力此時仍然面不改色地問話。
李守一拜了幾拜,站直身體坦然道:「你們都不敢說實話,我來說!天下承平四方稱臣,大唐未失德於子民,哪有讓位的道理?現在這事兒不論是放到以前、現在,還是在後世都是一樣的論斷,明明白白。可就是如此明白的道理,諸公卻在廟堂上扯來扯去左顧言他,不就是因為晉王功勞很大權勢中天,得罪不起?」
李守一是有膽識的人,但他能用這種直性子混到現在的地步不是傻子,隨即又說道:「我就不怕得罪晉王,有話直言!告訴諸位,真正想伺機害他的人,絕對不敢站在這裡說公理!而大家都不說公理,也不能讓晉王的事兒就變得名正言順!」
太平公主道:「李相公敢於直言,和往日的魏徵一樣是國之良臣。方才李相公言大義,現在你給說說應對之策。」
李守一道:「在其位謀其政,中書令應當上呈應對之策!」
張說沒好氣地看了一眼李守一,說道:「事關重大,不能操之過急。臣之諫言:慎重處置。若是因朝廷用策不當造成內戰,生靈塗炭百姓流離失所卻空談大義又有何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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