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博弈

天可汗 西風緊 第2頁,共2頁

「你說這些和今晚侍寢的事有什麼關係?」薛崇訓問道。

阿史那卓張了張口,竟不知如何作答,她不由得皺起眉頭。

薛崇訓頓了頓緩下口氣又改口問道:「有中意的人,對你多重要?」

阿史那卓冷冷道:「非他不嫁。」

薛崇訓聽罷解下佩刀,輕輕抽出一截亮錚錚的刀鋒,「咚」地擱在案上,淡然道:「你對情郎的心意很讓人感動,那便給你個機會。」

阿史那卓疑惑地看著那把刀:「王爺這是什麼意思?」

薛崇訓嘆了一口氣,神情有些落寞地自說自話,「從前有個小媳婦叫劉蘭芝被婆婆趕回孃家了,她的夫君還被逼迫寫了休書……」

「王爺想說《孔雀東南飛》?您的意思我明白了。」阿史那卓不等薛崇訓說完就接過話。薛崇訓有些驚訝:「你不是突厥人麼,一下子就能報出戲名,不容易啊。」

「堂兄常居長安,對唐朝的東西很瞭解。」阿史那卓答了一句,皺眉看著桌子上的橫刀。

薛崇訓使用軟暴力,反倒讓她不知從何反抗。當初亓特勒欲對她非禮時,情急之下直接就咬掉了他的鼻子,這回她真是無計可施感覺十分無力。

阿史那卓的臉都紅了,一句話就下不了臺,被迫之下只能緩緩伸手向那把佩刀。薛崇訓坐著沒動,默默地觀察著她的神情舉動,無趣地琢磨著女人的心思。

當她的指尖觸到粗糙的刀柄,不禁一陣微微的顫抖,手腕一瞬間好像失去了力氣,竟然拿不起來。此刻的她不僅覺得自己在受逼迫,而且在受到拷問:真的願意為李公子犧牲性命?李公子知道這件事之後會像《孔雀東南飛》中的太守小吏一樣殉情?

這時薛崇訓顯得有些沉不住氣,可能是忙活了一天心境不如平時,他開口道:「你得想想那個情郎比得上焦仲卿不。」

但說完這句話他就有點懊悔,很快就認為是一句廢話……此刻的二人其實就是一種心理博弈,薛崇訓剛才那句話就是一步臭棋,要是心理素質好的人可能會挺住心理壓力拿刀自盡,只要他出手相救這局就破了。

他此時還帶著獲勝的希望,是覺得這個阿史那卓年齡小閱歷不夠,可能想不到那麼多。

但無疑薛崇訓低估了阿史那卓的頭腦,她一聽這話就產生了狐疑,猶豫片刻力氣一下子回到了手腕上,一把抓起刀鞘,「唰」地一聲拔了出來,刀鋒還在空氣中微微地顫動發出「絲……」地低鳴,她一咬牙情知不能作假,懷著賭博的心思往脖子上拉。說是遲那是快,薛崇訓忽然從椅子上跳了起來「呼」地一下伸手一把握住了阿史那卓的右手,沉穩有力,她的手頓時動彈不得。

她心下鬆了一口氣,臉上卻佯作憤怒抬頭說道:「你究竟要作甚?」兩人目光相對,阿史那卓的眼睛裡帶著嗔意,而薛崇訓卻是無奈的苦笑:「行,佩服佩服果然是馬背上長大的小娘,遊戲到此結束。願賭服輸,我沒必要一點道理都不講地欺負你一個小姑娘。你現在可以回去休息了,把刀放下。」

阿史那卓笑了笑,丟下橫刀,學著漢人的模樣抱拳道:「多謝王爺成全。」

野性中帶著可愛,薛崇訓越發覺得這小娘子有意思,搖頭嘆道:「本來今晚可以多謝溫存,真是一招失手滿盤皆輸。得了,此等小事我還輸得起。」

阿史那卓道:「告辭。」她掀開簾子時琢磨著薛崇訓剛才那句話「此等小事還輸得起」,話裡的意思有的事他輸不起,阿史那卓隱隱感受到一種壓抑憂鬱,出去的時候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這處大帳比其他帳篷都要寬闊華麗,但裡面卻只有薛崇訓一個人,一種莫名的同情從阿史那卓的心裡升起,連她自己也不明白完全就是一種本能的直覺。

走到帳門,親兵問怎麼回事,阿史那卓笑道:「你們家晉王是個講理的人,不想欺負我,讓我回去歇了。」

一個親兵愕然道:「那是,那是……」

夜幕已拉開了,賬外當值的將士升起篝火在旁邊取暖,聽到大帳這邊有響動都急忙站直了身體規規矩矩的樣子,隨後又放鬆小聲閒談起來。這幅場景讓阿史那卓覺得和突厥國十分相似,唐兵也是一個個普通的人。

她的一場風波很快化解,但今夜卻怎麼也無法入睡。她輾轉反側內心充滿了疑惑,甚至在質問自己,同時又在質問李適之。「你得想想那個情郎比得上焦仲卿不。」薛崇訓低沉的聲音不斷在她的耳邊響起。童話般的夢想漸漸破滅,開始學會思考,或許不算破滅只是成長的陣痛。

她在質疑以前的夢想,卻又想李適之也算個很不錯的人了,如果他都不是那個人,這世上真的還存在故事裡的主角麼?

不知不覺中,天都亮了,但阿史那卓的心仍在黑暗中徘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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