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五十歲的宇文孝滿臉皺紋溝壑,皮膚又黑又糙,一副飽經滄桑的模樣。他那樣子應該是多年奔波所致,生個女兒皮膚卻是極好。宇文孝皺眉道:「薛郎在那種地方提談此事太過隨意,不知張說能不能明白過來。」
王昌齡接過話道:「張相公可不傻,薛郎不是提及了欲調神策軍入京駐防麼,他肯定馬上就懂了。」
王昌齡坐在宇文孝旁邊,他還沒到二十歲,被宇文孝那張老臉一對比,立刻顯得細皮嫩肉。
薛崇訓點點頭:「張說肯定能明白的,這倒不必擔心,我提拔他起來,在專相位置該做什麼他應該心裡有數了。現在我在思量的事兒是張說願不願意做?」
王昌齡低頭沉吟道:「張相公為相多年,聲望根基都已不低,這樣的人比較在意名聲,是否甘心被士族指責,也未可知曉。」
「這也正是我不能完全斷定的事,所以以前我曾經想過扶植劉安上位,但是劉安的資歷實在不夠,忽然被推到專相的位置上一來無法服眾,二來痕跡比較明顯。思量一番後,還是覺得張說是最適合的人選。」薛崇訓道。
就在這時,宇文孝忽然胸有成竹地說道:「我敢斷定張說肯定願意幹這個宰相。」
王昌齡和薛崇訓不約而同地問道:「為何?」
宇文孝笑道:「少伯飽讀經書,謀略上老夫比不上,但是看人還是比較準的。張說此人未和我有深交,不過我在京兆府任職時與他有過來往,此人自視甚高。一個自認治國之道兵家之法無一不通的人,不想有一番作為肯定是不甘心的,現在有機會一己主持大局,他定然不會輕易放過!」
王昌齡一邊聽一邊點頭「有幾分道理」,薛崇訓也點頭道:「宇文公這麼一說,似乎是那麼一回事。數年前張說看到府兵制的日益敗壞,一心提出官健法,現在回頭驗證,他這個主張對他的私利和仕途都沒太大的幫助,無非就是想幹大事而已。」
宇文孝又道:「高太后在宮裡頭,那邊只有薛郎親自去拉攏了,過得一些日子便能看到朝裡的動作。只要這事兒辦成,在長安乃至全天下,大勢已成也。」
這時王昌齡忽然沉聲道:「有一席話我不知當說不當說。」
薛崇訓道:「都是自己人,有什麼不當說的?」
「那好,我便斗膽挑明此中關節,問問薛郎。」王昌齡坐正了身體,慎重其事的樣子讓其他二人都是神色一正。
他一邊琢磨一邊緩緩地說道:「近年來我們一直在爭權,照這樣下去,就會達到專政的局面。王某斗膽問一句,薛郎意欲何為?該是制定一個目標的時候了,否則大家束手束腳弄不清可為可不為之事。請恕王某直言。」
薛崇訓聽罷沉默不語,宇文孝則是滿眼充滿了期待地看著他,彷彿在期待薛崇訓說:老子想改朝換代,自己上去做做皇帝。
若非王昌齡問起,薛崇訓自己也在迴避這個問題,做事總是有個目標,他自己的目標是什麼?是謀位稱帝麼?
其實在薛崇訓看來,就算在這個帝制被普遍認同的時代,若非以太子名正言順繼位,要爬上那個位置絕對是很困難的事。從個人得失上看,官僚權貴謀朝篡位根本就是一種賠本生意:風險大於收益。
有這種打算的人多半都是野心家,不僅想自己登上最高位,還想著自己的子孫後代,想著受萬代香火。當然如果有可能的話,甚至野心長生不死,秦始皇的野心就膨脹到了那個地步。
可是薛崇訓自問真沒那麼大的野心,他就是想安全地生活得好,在他看來,活著的時候活得好比死後的名聲更加重要。如果要犧牲生活的一切,去追逐一個風險極大的野心,他實在沒準備好……這也是他常常自認不夠資格成為帝王人物的緣故,除了權力,他在意的東西太多了。
而且真有那樣的野心,也不應該在幕僚面前直說說來,這種事兒不能說,只能讓別人猜。於是薛崇訓便毫不猶豫地故作輕鬆道:「少伯不必想得太多,眼下我等手握國柄,最重要的是維持天下安寧避免戰亂,讓人們免受動亂之苦。然後大夥在一起謀事,也圖身邊的家人能有好日子不是?」
王昌齡抱拳行了一禮,也不多言。宇文孝看向薛崇訓,只見他正抬頭觀望偏西的太陽,目光似乎很遠……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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