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小楷

天可汗 西風緊 第2頁,共2頁

大明宮西北角落的道觀……和打入冷宮也差不多了,一旦淡出這喧囂熱鬧之地很快就會被人們忘記,這是宮廷的遊戲規則。

高氏回到自己的寢宮呆坐了許久,這裡的宦官宮女們也明顯少了許多,剩下的被安排當值的人對她的態度也有不少改變,完全沒有以前那樣的敬畏。或許住進道觀後身邊會就只剩一個宮女,從幽州就一直跟著她的。

短短不到半月的時間,就造成了如此大的待遇差距,她不由得談了一口氣沒有過多的牢騷。只是對著梳妝檯上的銅鏡時,她才意識到自己如青絲般的頭髮和青春的臉……難道就要這樣守著青燈孤零零地到老?

只要是個頭腦清醒的人,面對這樣的遭遇都會產生極度的不甘。高氏也不例外,她只是沒說出來而已。左右沒有外人的時候,她的臉上才露出了絕望的表情……除了絕望還能怎麼樣?她知道自己沒那能耐和太平公主抗衡,整個大明宮乃至天下幾乎沒人和她叫板,就算是皇太后又怎麼樣,還不是人家一句話的事兒。

就在這時站在旁邊的心腹宮女看出了高氏的心思,便小聲提醒道:「娘娘和晉王有交情,何不和晉王聯絡一下?」

高氏沉吟片刻,搖頭嘆息道:「自從太平公主甦醒過來,薛郎就與我再無音信……」她的臉上露出幽怨,「現在回頭看,當初他與我交好無非就是為了結盟,我根本就是自作多情!如今我對他來說還有什麼價值?他根本不可能為了我這樣一個可有可無的人去和他的母|親交惡。」

那宮女不可置信的樣子,忍不住又說道:「有一次晉王說不會對娘娘坐視不管的,奴婢當時也在,明明是他親口說的話……」

「此一時彼一時,恐怕沒什麼用。」高氏板著臉對著銅鏡發呆,眼淚在眼眶裡轉悠,最終還是沒掉下來。

宮女看得很不忍心,說道:「要不娘娘試一下,反正住道觀裡和住冷宮也沒啥區別,還有什麼擔心的?您寫封信,奴婢悄悄混出宮去找晉王怎麼樣?」

高氏想了想道:「我不還是皇太后麼,偷偷摸摸的派宮女出去反倒不好,不如叫魚立本帶信。」

「魚公公願意?」

高氏道:「他跟了我大半年時間,這點事都不願意辦?那我真是看走眼了,恐怕薛崇訓也是差不多的人!」她的神色緩和了些,便讓宮女準備文房用品,一面提起硯臺上的毛筆一面頭也不回地說道:「你去尋尋魚立本,把他叫過來。」身後的宮女應了一聲便聽得她的腳步聲向外走去。

寫好信高氏又看了一遍有無錯字然後吹了幾口氣,放在案上用鎮紙壓住等著風乾。等了許久,魚立本果然來了。

他依然躬身執禮道:「拜見娘娘,您有何吩咐?」

高氏見他的態度不由得讚許地輕輕點了點頭,心道到底是大宦官有些講究,只有那些小人才會太過勢利。她便拿起案上乾透了的信紙摺疊起來放在信封裡封好,說道:「讓魚公公幫個忙,把這封信送到晉王府去,能辦到麼?」

魚立本略一思量,當下就答應下來:「娘娘儘管放心,這點小事包在雜家身上,一會兒就送到薛郎手裡。」

高氏有點意外道:「魚公公有空現在就去?」

魚立本笑道:「娘娘的事當然不能拖,其他事兒待會再說。」他一面說一面接過信札放進袖袋裡,然後抱拳道:「雜家這就去辦,娘娘等著。」

魚立本從前殿寢宮出來時,不由得獨自嘆息了一聲,疾步向南而去。

……

出了大明宮魚立本便乘馬車徑直往安邑坊去了,到得北街親王國自報家門,門子忙引他去大門內的廊廡裡喝茶,然後把信兒報進去了。魚立本也算是薛崇訓在宮裡比較有交情的宦官,很快家奴就回了信說薛崇訓正在主殿處理正事,讓魚立本跟著家奴過去相見。

走上風滿樓的臺階時,便見到薛崇訓迎了出來寒暄道:「魚公公親自前來,莫不是有什麼要緊的事?」

魚立本道:「不是公事,所以雜家得儘快趕回去。」說罷從袖袋裡掏出信來遞過去,「太后給薛郎的您自個看,雜家也不清楚具體是什麼事兒……不過晌午過後聽說太平公主殿下要太后住到三清殿那邊去。雜家也是剛聽說沒來得及確認,薛郎心裡有個數就行了。」

薛崇訓收了信,說道:「咱們進去詳談。」

「明兒大朝薛郎也會進宮啊,到時候閒聊幾句就成。今日卻不成,雜家怕耽擱久了被殿下責怪。」魚立本抱拳說道。

薛崇訓聽罷便道:「既然如此我也就不留了。」

「薛郎留步不送,告辭。」

魚立本匆匆離開之後,薛崇訓便回到書房內坐下扯開信封閱覽,入眼處清雋的字型確實是高太后的字,乾淨工整的小楷確實賞心悅目……有些大臣比如張說愛寫草書,薛崇訓看他們的字叫一個吃力,很多字都不認識,只有一邊讀一邊聯絡上下文猜才看得明白。

他仔細地看了一遍,感覺有些意外,高氏在信中絲毫沒有提及正事更沒有說要他幫忙之類的話,只是一些表示關切的問候和客套話。不過他一琢磨覺得倒是很符合高氏平時的風格,他的眼前彷彿又出現了一個一本正經坐姿端莊面無表情的小娘子,而且把自己打扮得很老氣穩重。

一連讀了兩遍,薛崇訓也沒發現有什麼暗示的東西,便將信紙輕輕放到面前這張沒上漆的木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然後回頭看了一眼窗外快下山的夕陽。

他心裡琢磨著,魚立本說的太平公主要把高氏弄到道觀去的事兒恐怕多半是真的,他太明白自己的母親了,這樣的事確實像是她的風格。那麼高氏應該很絕望才對,為啥不在信裡向自己求救?

怕自己勢利冷漠坐視不管,她要留一點尊嚴?薛崇訓想到這裡不禁露出了笑意,很有意思的一個女人。

不過最近確實是對高氏太冷淡了,因為公事已不需要她協助,薛崇訓一時沒想到上面去。變法的事和新國策沒定下來,他想那些東西去了,而且家裡幾個女人最近好像挺熱情的搞得他疲於應付,完全就沒顧得上視線之外的高氏,連金城公主都沒顧得上。

現在收到了書信,薛崇訓自然是很想幫忙,不是壓力特別大的時候他其實並不願意太絕情……不過一想到母親那性子,薛崇訓還是有點堵,她是那種想要所有事情都按照她的意思來辦的人。不僅高太后這件事,就是國家大事產生了分歧也是個麻煩,二元政治便是如此總會有些矛盾和分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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