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不對

天可汗 西風緊 第2頁,共2頁

李校尉手按刀柄,盯著陳團練咬牙道:「殘害同類,我等與蠻夷禽|獸何異?陳團練,收手罷!請率兄弟們出城死戰,以報國恩!」

「你把|住那玩意嚇誰,要反了?」一個將領喝道。話音剛落,只聽得「唰唰」幾聲響,小一半的將領拔出佩刀,站在了陳團練前面。

剩下的人都默默坐著沒有動靜,只讓那姓李的校尉一個人站在那兒。李校尉回顧周圍道:「諸位,還等什麼?難道你們要和這幫禽獸為伍,食父老鄉民之肉?」

一將說道:「識時務者為俊傑。」

這時坐著的將領中一人用比較溫和的態度勸道:「等張將軍醒過來了,陳團練如何向他交待?萬一咱們沒死,回去刺史問鄯城幾萬百姓哪裡去了,您怎麼向刺史交待?」

陳團練斷然道:「我等孤立無援固守城池,沒死在敵兵手裡,卻要活活餓死,要怎麼交待?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抵禦異族入寇,你們怎麼就不解我的一片苦心?」

「唰!」突然一聲金屬聲響,李校尉拔出了橫刀。眾將一陣緊張,緊緊盯著他,只等陳團練一聲令下就將其亂刀砍死。

不料李校尉並沒有做出什麼過激動作,只用手撫摸著刀鋒道:「大唐軍刀,只為兩個字而戰:忠、仁!」

眾人默然,只見李校尉將刀倒了過來,用刀尖對著自己心口,一寸一寸地向下按。他的牙關咬得「咯咯」直響,讓所有人都震在原地。

李校尉吐出一口血,咬著牙道:「死並不可怕……諸兄弟,勿要汙了手上的戰刀!」噗地一聲帶血的刀尖從背上冒出來,他倒在了血泊中。

又是一陣沉默,陳團練安撫眾人道:「說不定援軍明日後日就到了,咱們吃掉一些人,卻能守住城池讓更多的人活下去,有什麼不對……來,嚐嚐,只要想著是羊肉豬肉,沒啥不能吃的。鵬校尉,你切得不錯,和平常咱們吃的肉食沒啥區別。」

兩個將領端著木盆走下去,在每個人面前讓他們吃。有個將領剛放進嘴裡,突然就「哇」地一聲埋頭嘔吐出來。

就在這裡,一個軍士小跑著奔了上來,單膝跪倒道:「郎中叫小的來稟報,張將軍醒了!雖然很虛弱,但已可慢慢地說幾個字的話。」

眾將頓時面面相覷,一人道:「不如將他……」

陳團練忙道:「先好生照料將軍。」那人冷冷道:「團練,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陳團練回顧四周,許多將領都低著頭回避他的目光。陳團練沉吟許久才說道:「照料好將軍,他需要休養,不要讓人去打攪他。」

部將道:「卑職明白。」

陳團練繼續安撫眾將道:「大敵當前,諸位應以大局為重,各司其職做好防務,能守一天是一天,多殺蠻夷報仇便是。」

眾人抱拳道:「末將等遵命。」

待大夥散去之後,先前勸說陳團練的部將又進言道:「恐生兵變,團練須早做準備。」

陳團練皺眉道:「維今之計該當如何?」

部將道:「以活人為軍糧,會遭眾多將士抗拒,無法施行……與其坐等兵變內鬥,團練不如當機立斷,率全軍開城門決一死戰!現今已處死地,大家定願聽從團練號令,欣然赴|死。」

陳團練的眉頭一直沒展開,說道:「出城是白白送死,實在沒啥意思。」

部將道:「別無辦法了。」

「晉時有漢將禦敵以城中人口為食,譽為忠義,我要做的一切,沒覺得有什麼不對!」陳團練道。

部將勸道:「就怕有的將領想不通道理,不解團練心思,生出二心。到時如我軍內亂,不是要淪為吐谷渾人案板上的魚肉?」

……

不出薛崇訓所料,他的廊州之行毫無結果,讓程千里分兵救張五郎基本不太可能。南線正是緊要關頭,冬季來臨,吐蕃軍後勤跟不上敗績就在眼前,程千里正很有耐心地等待著勝利的到來。

但張五郎恐怕很難活著見到戰爭的勝利……其實薛崇訓心裡,把張五郎的性命看得比整場戰役的勝負都重要,他實在沒達到大公無私的境界。

雪在下,隴右的冬天好像很漫長。薛崇訓回到鄯州後,左思右想,又想到了他不久前才招募成立的一支兩千餘人的新兵。戰爭時期,刺史徵兵是合法的……但這股人前不久還是農夫和工匠,訓練時間也太短,薛崇訓對他們的戰鬥力實在不抱任何希望,而且人數也少。

就算只有這麼點人,裝備和給養也是個大問題,州府上下本來就只能勉強維持運作,突然要裝備一支兩千人的隊伍,還要糧草給養,真是困難重重。

幸虧薛崇訓在中央有人脈,於是可以有恃無恐,便以朝廷的名義在商路關卡上以「關稅」的名目新增商稅,又以備戰保護州郡的名目向地方加派軍費,這才短時間內籌到了一些錢糧。

天氣寒冷,第一批軍用衣服才剛剛發下去,盔甲卻是奇缺,只有部分將領才有。同時長兵器、戰馬短缺,大部分人的裝備只有一把橫刀,會射箭的人也不多。

這樣一股人馬能打仗?薛崇訓在馬車上嘆了一口氣,他正帶著飛虎團去城北校場巡視。

跟著他的飛虎團將士卻是精銳,全騎兵部隊、全鐵甲武裝,裝備精良,人員也是以前精挑細選的精壯勇猛漢子,最重要的是,九成以上河東人,不能不算是薛崇訓手裡的一張王牌,可惜就是人太少。

靠近校場時,雪地裡來了十幾騎,都是新軍的將領。旅帥以上的將領都是飛虎團抽調過去的:一則有經驗,二則能保證這股人馬成為薛崇訓的嫡系武裝,不然費勁弄出一股人馬來給他人做嫁衣裳麼?

有幾個旅帥在飛虎團本來只是普通兵卒,到新軍裡竟然成了統帥百人的旅帥百夫長。但並沒有什麼不妥,因為新軍上下都是一群農夫工匠,老兵過去做將帥有什麼不夠格的?何況飛虎團本來就是一支從中樞政變中走出來的特殊軍隊……就如張五郎以前掌飛虎團時,他可是掛的金吾衛將軍銜,卻只是一個校尉。

來的新軍將領都是飛虎團舊人,很熟悉薛崇訓,很隨意地見面執禮。有人在薛崇訓面前說:「採辦軍服的官吏真是不經事!弄來一堆青色的料子,咱們穿著黑漆漆一片,被人戲稱是壽服,說是‘壽衣軍’,多不吉利。」

薛崇訓這才注意到這些將帥身上穿的衣服果然都是青色的,有的戴著盔甲所以一開始沒注意到。他說道:「軍官青面白底,板挺講究,不是挺好的?軍士穿靛藍底,沒那麼容易髒,實用。且古時漢家本就以黑色為尊,有什麼不吉利?」

那將領汗顏道:「原來是薛郎親自選的……」

飛虎團校尉鮑誠趁機說道:「咱們飛虎團的名字是薛郎取的,新軍也取個名字唄,免得被人戲稱壽衣軍。」

「那倒是,名頭得打響不是?」薛崇訓果然大為受用,沉吟道,「叫個啥名兒呢……無敵軍?」

眾將愕然,有人說道:「萬一第一回上戰場就吃了敗仗怎麼辦?」

薛崇訓點頭:「有道理,還是低調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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