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民一心,堅城要塞就像鐵打的一般。
可是十天過去了,半個月過去了,一個月過去了……連援兵的影子都沒見著一個。無論多麼堅|挺的軍隊,沒飯吃照樣完蛋。
城中數萬軍民吃喝,一連幾個月沒有任何補給進城。軍糧告罄,戰馬殺完,百姓家也被收繳得差不多了,形勢愈發危急。
鄯州軍行轅,張五郎坐在掛著綾羅幔緯的屋子裡,窗子上是雕琢精細的鏤空花紋,面前的案上擺的是赤金打造的飯碗,但碗裡裝的卻是樹皮煮的糊糊。
此時此刻,綾羅綢緞有什麼用?金銀玉器有什麼用?珍珠寶石有什麼用?
這時陳團練走了進來,看到張五郎面前的黑糊糊,回頭對旁邊的軍士罵道:「混|帳東西!你們就給將軍吃這個,一點米都沒留?」
那軍士一臉無辜道:「本來是為將軍留了的,可將軍每日視察城樓,將士們吃什麼,他就叫俺做什麼……」
張五郎頹然地擺擺手:「是我的命令,陳團練勿要難為他,再過幾日,恐怕連樹皮都沒有……你有何事?」
「兩件事兒。」陳團練道,「蠻人學聰明了,不再向城上放箭,咱們拾不到箭矢,工匠不夠,箭羽材料也難弄,新造十分緩慢;還有他們派使節進城勸降來了,要不要斬首示眾?」
張五郎沉吟片刻:「不要殺!帶使者來見我……還是去西城譙樓當著眾將士的面見。」他說罷站了起來。
陳團練愕然道:「難道五郎要向蠻夷低頭?」
張五郎淒涼地笑道:「誰都可以降,唯獨我不能降。我是大唐縣侯、金吾衛將軍,降敵有損國威。但是,鄯城有數萬百姓!我等一定要盡力為百姓爭取活路。」
陳團練默然。
一行人出了行轅走上大街,只能徒步走路,因為馬匹已經被吃完了。地上、屋頂上白茫茫的一片盡是積雪,天地間彷彿死寂,積雪中常常能看到一團團黑漆漆的東西,那是餓死的屍|體。
張五郎指著屍|體道:「安排些人專門處理|屍|體,或埋或燒,雖然天氣變冷,但也要預防瘟疫。」
「是,將軍。」
走了一陣,只見一排敞屋裡正燒著紅彤彤的紅,「叮噹叮噹……」的打鐵聲不斷響起,工匠們正在趕製補充兵器和箭簇。張五郎駐足在前,一個餓得面無血色的官吏走出來見禮,張五郎鼓勵道:「幹得不錯,雖然情況困難,但大家都還在各司其職。」
一行人繼續向前走,張五郎上了譙樓,傳喚校尉以上將帥聚集,然後才叫人把吐谷渾使者帶了上來。
只見兩個上襖下褲的吐谷渾人被押了進來,吐谷渾的奴隸主們並不穿獸皮,都是穿絲綢和布,衣服質料和唐人的差不多,只是裁剪的款式有所差別,而且他們一般穿長褲而不穿裙。倆人一個胖子一個後生,那後生可能是跟班。他們大搖大擺地走上來,那胖子把手放在左胸,還有模有樣地先行了個禮。
張五郎坐在椅子上一言不發,也沒回禮。眾將也是怒目而視。
那吐谷渾胖子在包裹裡掏了一會,掏出一個紙包出來,說道:「一隻烤羊腿,大相知道城中沒糧了,怕餓著了張將軍,特備薄禮,請笑納。」
明擺著只是嘲弄唐軍沒有糧草補給了,給談判增加籌碼。眾將頓時大怒,有人喝道:「把這倆狗|日|的和他們的羊腿一起丟下樓去!」
張五郎卻沉住氣道:「既然送的是禮,收下罷,拿出去讓最苦的西牆將士分食……先割一塊下來讓這倆吐谷渾人吃,有毒先毒死他們!」
一個將領走上前去,「唰」地一聲拔出橫刀,嚇了那胖子一大跳。將領惡狠狠地瞪了一眼,從羊腿上割下一塊肉來,用刀挑到吐谷渾人面前,喝道:「吃,不然老|子吃你的肉!」
胖子漲紅了臉,盯著那明晃晃的橫刀,只好小心用手指把羊肉捏了起來放進嘴裡。待那將領收了刀,他又直起脖子來了:「大相命令你們繳出兵器開城投降!」
張五郎冷冷道:「命令?我大唐將士,只聽皇帝和皇帝任命官員的命令,什麼時候要聽吐谷渾人的命令了?」
胖子冷笑道:「你們還有選擇嗎?咱們只要圍住不打,你們遲早是個死!」
「有。」張五郎斷然道,「開城與你們決一死戰,我不說大話能以少勝多,但我敢保證吐谷渾人的傷亡絕對是我們的幾倍!」
胖子怒道:「如果你等無益頑抗,吐谷渾大軍破城之日一定血洗此城,屠城抵命!」
張五郎不語。過了一會,胖子吸了一口氣說道:「咱們談條件罷。」
「少安毋躁。」張五郎淡淡地說,他不置可否只下令道,「帶下去看著。」
這時將帥們群情激憤,嚷嚷道:「餓死受罪,請將軍下令開城與蠻夷決一死戰!痛快痛快!」
「鄯城數萬百姓怎麼辦?」張五郎冷冷道,「城池交到我們手裡,未能守住,死了就能抵罪了?無辜百姓有什麼錯有什麼罪!」
「將軍是要降了?」一人沒好氣地問道。
張五郎道:「我帶少許死士出城死戰,震懾敵軍。你們留下善後,和吐谷渾人談條件,以城換百姓性命。」
「將軍為什麼不自己和他們談?」
「因為我有大唐皇帝親封的爵位!」張五郎回顧眾將道,「為了大唐數萬百姓,咱們不丟臉。這是命令!」
大夥沉默了一陣,張五郎將目光轉向陳石塘:「這事兒就交給你了,望陳團練念在薛郎活你兩次的情分上,不要讓我在泉下死不瞑目!」
陳石塘低著頭,頗有些動容。
張五郎道:「你當著大家的面,答應我。」
陳石塘點點頭:「我不會在蠻夷面前丟咱們的臉。」
「很好。」張五郎又下令道,「去挑選一隊死士待命,家中獨子者、父子同徵者、兄弟同徵者,不能入選。」
一個將領出了譙樓去挑選士兵去了,其他人待在原地候著。
過了許久,來人稟報道:「將軍,隊伍已經集結完畢。」
張五郎提起刀昂首闊步地走出譙樓,眾將默默地跟在後面。樓外漫天的雪花悠悠飄蕩,分外漂亮。
張五郎不禁回首看了一眼東邊鄯州的方向,心裡嘆了一口氣,好像想起了什麼,喃喃|吟|道:「高臥南齋時,開帷月初吐。清輝淡水木,演漾在窗戶。苒苒幾盈虛,澄澄變今古。美人清江畔,是夜越吟苦。千里其如何,微風吹蘭杜……」
眾武夫基本聽不懂,只道是五郎臨行前的遺詩。無人知道他心裡想起的是什麼。
甕城裡陳列著數百將士嚴陣以待,但只有一隊人跟張五郎出城,其他人只是預備在此,謹防敵軍趁開門之時衝了進來。
張五郎抽出橫刀,將鑲嵌著黃金的刀鞘隨手一扔,便抬頭喊道:「諸位後會有期,開城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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