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戎堡

天可汗 西風緊 第2頁,共2頁

「冷靜,隊正。」梁旅帥直著脖子冷冷道,「真正的敵人還沒有上來。我們可以死,但我死一人,至少要讓虜軍留下五具|屍|首!」

忽然聽見哇哇一聲怪叫,第一個吐谷渾奴隸爬上了牆頭,八仗遠的地方都能聞到他身上散發的複雜臭氣,也許生下來到現在都沒洗過澡。

刀光一閃,那奴隸脖子上彪出點點紅色,仰頭向下邊摔了下去。梁旅帥用不大不小的聲音說道:「傳令,射生隊換步槊,刀牌手列隊。」

就在這時,只見遠處一股馬隊從亂兵中間靠過來了,這回他們不像剛才一樣射一通箭就走,而是停在下面沒走,因為唐軍的遠端已經停火了。形勢逆轉,牆上被弓箭輪|番覆蓋,唐步軍大多穿金屬和皮革揉制的鑲嵌甲,還有的拿著盾牌,對箭矢雖然有防禦,但這樣連續不斷的攻擊依然讓他們持續傷亡,人數越打越少。

眼見奴隸們無法突破唐軍牆頭防線,吐谷渾騎士下馬來,補了上來。就在這時,梁旅帥下令道:「點燃黑油!」

星星火光如幾盞燈火一樣閃過,隨即便稱燎原之勢,城牆上和壕溝裡的黑油立刻燃起大火,黑煙彌散,讓城堡上空彷彿布上了一層厚厚的陰霾。敵兵哇哇亂叫,身上燃著火紛紛掉下去,還有的全身起火到處亂跑或在地上打滾。遠遠看去,他們就像坊間那些表演戲耍的戲子一樣,在火光中跳著鬼魅一般的舞蹈。黑煙中夾帶著燃燒塑膠和皮肉的糊|臭。

……大地間的濃霧被陽光一照,現在已經散得差不多了,原野上淡淡的薄霧如夢如幻,而山坡腰間的白絲猶如白雲一樣。驕陽光芒萬丈,讓整個天地都凱凱生輝,彷彿步入了仙境,隱約之間有聲音籠罩在大地上,但那不是天籟之音,而是攻伐殺戮的罪惡之聲。

戎堡遠處出現更多的人馬,整個原野彷彿都站滿了人,比遇到草原野火時所有動物遷徙的場面還要壯觀。

那頂十六人抬的轎子前,騎在馬上的伏呂氣急敗壞地吼道:「現在還沒拿下戎堡?!」

一個人跪在馬前戰戰兢兢地說:「唐人負隅頑抗,再給末將一點時間,很快便夷平此堡。」

「一炷香以內攻克。」伏呂揮了揮馬鞭,「他們還沒被嚇傻,還守在這裡幹甚?百十人的地方也磨磨蹭蹭,沒用的東西!」

這時轎子裡的年輕汗王淡淡地說道:「大相應該多瞭解唐人的習性,他們的想法和我們不同,在他們看來,氣節比個人性命要重要得多。」

伏呂道:「都是爹生媽養的,刀子捅進去照樣能死。」

跪在地上的將領得了命令,策馬來到前線,直著堡門道:「只有一炷香時間,上精兵!破了大門,衝進去。老子要是被罰了,你們也別想好過!」

沒一會吐谷渾陣營裡又派出一股人馬來,他們紛紛拿著木板圓盾,護著一架撞車緩緩前進。那根大樹幹兩邊全是頂著盾牌的人,讓他們組合在一起就像一隻粗短的大蜈蚣一般在爬行。

行只門前,兩邊的戍樓上紛紛往下推石頭,大塊石頭砸將下來盾牌擋不住,被砸傷多人,但很快就有其他人去補「斷足」,讓大蜈蚣依然是大蜈蚣。

「咚、咚……」沉悶的聲音就像又破又大的鼓在敲打一般。

這時上頭又把很多瓦罐丟下來,摔碎之後全是黑油,隨即一隻火把扔將下來,哄地一下便燃起火。哭聲喊聲亂作一團,讓人聽了瘮得慌。

後面嘰哩咕嚕的又有人在吆喝,片刻之後周圍的活人又頂著盾牌從兩邊靠攏了大樹幹,再次組合,這隻蜈蚣堅挺異常,彷彿打也打不死一般。

……牆上的梁旅帥默默地看了一會門前,忽然說道:「傳令,活著的人都下牆,到門前列隊!」

他說罷也轉身便走,走下牆梯,來到土丘旁邊,抓起旗杆走了過來。只見那旌旗上寫著兩個大字:大唐。

眾軍陸續來到了門內的平地上,派成了幾列縱隊,起先衣甲整潔的一個旅官兵現在還剩幾十個傷痕累累衣冠不整的人,已是狼狽不堪,但佇列依然站得整齊,詮釋著他們是一股軍隊。

咚、咚!大門搖搖欲墜了。

「是時候了。」梁旅帥開心地咧嘴笑了笑,慢吞吞地抽出佩刀,指著戰旗大喝,「大唐萬歲!」

「萬歲!萬歲……」眾軍高呼,彷彿不是窮途末路,而是在慶賀勝利一般,士氣大振。

「攻擊隊形。」

「得令!」

「轟!」大門坍塌,騰起一股黃塵。短時間的沉寂,沒人馬上衝進來,但片刻之後,只聽得馬蹄驟響,一群騎兵大叫著飛奔而入。

「殺!」一聲大喝,數十傷兵反衝上去。步槊在前,列隊而奔,刀盾手也隨後跟上。吐谷渾前頭的騎兵頓時人仰馬翻,馬嘶聲慘叫聲喊殺聲響徹雲天。但更多的馬兵進來了,有的正面直衝,有的從側翼迂迴。

不到片刻工夫,敵眾我寡的唐軍殘兵便被衝得七零八落不成行伍,又被敵兵團團圍住以弓箭射之,很快便死傷殆盡。

屍|首一地,刀劍槍鉤牌散落一地,斷了腿的戰馬躺在地上嚕嚕地哀鳴。梁旅帥成了光桿司令,被敵兵團團圍在中間,因手裡還緊握著戰旗,又剩最後一個人了,敵兵沒有馬上射殺他。

「投降,可免一死!」一個敵將用生澀的漢語喝道。靠近唐境的各族人,只要有點身份的多半都會兩句漢語。

梁旅帥那頂插|著漂亮天鵝羽毛的頭盔已經不知道哪裡去了,髮髻也散開,披頭散髮地坐在地上。他把刀刺在地上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忽然仰頭「哈哈」大笑,彷彿開心極了一樣。

眾吐谷渾人不禁愕然。

他深吸了一口氣,將戰旗用力插在地裡,提起橫刀一瘸一拐地走了過去。

「把兵器放下!站住!」

「嗖嗖……」一通弓箭就近飛來,力透戰甲,梁旅帥變成了刺蝟,用最後一口氣遙望東方,身體歪倒。

不知東邊有什麼,有他的媳婦,或是情人小娘,在等他回去甜蜜纏綿?

戰鬥結束了,天地間一下子安靜了許多,淺|淺的聲音是傷兵的痛苦,又像詩人的低吟。

彷彿有幽幽的歌聲……

良人昨日去,明月又不圓。別時各有淚,零落青樓前。君淚濡羅巾,妾淚滿路塵。羅巾長在手,今得隨妾身。路塵如得風,得上君車輪。隴右千里道,近如中門限。中門逾有時,隴右長在眼。生在綠羅下,不識隴右道。良人自戍來,夜夜夢中到……

至此戎堡唐軍全軍陣亡,但城堡內外留下了近十倍的屍體。吐谷渾人彷彿感受到了一種恐怖的東西,摸不到看不見,有如神力。

……

蜿蜒的河流之傍,一座古老的城池默默地坐落,一騎想著那城池飛奔而去,舞起一股煙塵。

他背上的三面小旗在風中噼啪直響,背上還插著幾根箭羽,他剛到城下便從馬上滾落下來,嘶聲喊道:「戎堡急報!請見張守捉!」

「快放吊橋。」城上一個人喊道。

吊橋放下之後,那人趴在地上掙扎了一下沒爬起來,過得一會門裡面又跑出三匹馬來,馬上的騎士翻身下馬,倆人抬起那受傷的軍士便走,另一個牽馬跟在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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